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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鱼嘛,生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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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卷着雪花呼啸而过,吹起桃楚束发的红绸带。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从容不迫地应对着四面八方的刀光剑影。
短刀太短,她便贴身近战,刀刃饮血,却来不及擦拭,很快便在严寒中凝出一层薄薄的红霜。
这时,一道青光从天而降!
桃楚只觉身侧空气骤然一紧,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凭空拔地而起,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其中。
黑衣人的刀剑砍在屏障上,发出金石相击的脆响,“铮铮铮”不绝于耳,随即那十几个黑衣人被一股巨力弹飞出去,重重摔在数米外的雪地里,口吐鲜血,一时爬不起来。
“谁?!”青铜鬼面厉声喝道,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屏障的来处。
一个墨绿色的背影落于桃楚面前,挡在她与黑衣人之间。他手中长剑泛着幽幽白光,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取你性命之人。”他回道,声音平静。
桃楚一眼认出眼前之人,瞳孔骤缩。
“凌鹤别!”,她失声喊出他的名字,随即狠狠一拳砸在屏障上。
那屏障看似薄如蝉翼,透明得几乎不存在,却纹丝不动,坚硬得如同铜墙铁壁。
桃楚的指节被震得生疼,她怒道:“放我出去!”
凌鹤别没有理会。
长剑一挥,三道剑气横扫而出,如同白虹贯日,前排的五个黑衣人应声倒地,雪地上顿时绽开数朵刺目的红梅。
桃楚紧咬下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双眼死死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家伙,目光复杂。
青铜鬼面不停叫唤:“你到底是谁?!”
凌鹤别没有多言,身形一闪,已没入敌阵。
剑光如练,所过之处血花四溅。
他出剑极快,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入要害,不多费一分力气。
那些黑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桃楚被困在屏障内,眼睁睁地看着这场屠杀。
大雪渐渐掩盖血迹,可新的鲜血不断泼洒,将洁白的地面染了又染。
桃楚的目光虚虚地落在远处——那里依稀可见喜庆的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曳如血。
陈府的方向,喜宴大约还未散尽。而这里,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视线移回那个半跪在血泊中的人。
凌鹤别的胸口,插入了一把长剑。剑尖从后背透出,鲜血顺着剑身汩汩而流,在身下汇成一汪触目惊心的深红。
他的身旁全是尸体。
青铜鬼面也在其中,那只独眼空洞地睁着,定格在最后的惊愕上。
整片林间雪地,唯有他一人立着。
她站在原地,眼神冰冷,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半跪在血泊中的身影,轻蔑地睨着他,冷冷吐出两个字:
“活该。”
凌鹤别的身躯猛地一颤。他垂着头,呼吸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沫的声响。
然后,他缓缓伸出手,握住了胸口那柄剑的剑柄,拼尽全力往外拔。
长剑离体的刹那,鲜血如注般迸溅而出,溅落在雪地上,如同泼墨。
他闷哼一声,几乎栽倒,却硬撑着用长剑拄地,艰难地、一寸一寸地站起身来。脚步踉跄,膝盖发抖,却仍一步一步朝着桃楚走去。
护佑着桃楚的那道屏障悄然消散。
“桃楚大人!”
一声呼唤骤然响起。
昏暗的不远处,一团暖色渐渐靠近。
来人是陈洲屿,他的声音穿透了这片死寂的林间,而肆虐的风雪也在此时停了下来。
“我在这儿。”桃楚立刻回应,声音平稳,她随即转身,循着声音的方向快步走去,再未回头。
她的身后,一只沾满鲜血的手在空中无助地握了又握,指尖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来。
剑尖重新没入雪地,撑住了那具摇摇欲坠的身躯。
陈洲屿在雪地中惊慌地搜寻,入目皆是一片狼藉。
横七竖八的尸体,大片大片被血染红的积雪,兵刃散落一地。
就在这触目惊心的鲜红之中,一个瘦弱的白色身影闯入他的视线。
陈洲屿立刻飞奔而去。
“我没事。”桃楚率先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然而,陈洲屿还是绕着桃楚仔细地看了又看,目光中满是担忧与后怕。直到确认她真的没有受伤,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时,他才注意到桃楚身后的那个人。
墨绿色的衣袍被鲜血染得通红,一大半都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那人手中还握着一把带血的长剑,剑尖插在雪地里。
陈洲屿立刻挡在桃楚身前,借着朦胧的月光,逐渐看清那人的模样,不禁脱口而出:
“凌鹤别?”
凌鹤别没有回答。
他松开剑柄,忍着剧痛弯下腰,寻来一处未被血染的干净雪地,将手心的血仔细洗净。
然后,他又走近几步,从肩上取下一个一直背着的黑色包裹,小心翼翼地递向桃楚。
桃楚的目光落在包裹上。包裹的一角微微敞开,漏出一截伞柄。
她一眼便认了出来。
那是她的油纸伞。
在击杀离媪时折断的那把。
桃楚抬手,一把将其打翻在地。
粉色的油纸伞从包裹中滚落,躺在洁白的雪地上,格外刺眼。
伞柄被修复得完好如初,断裂处用一段色泽温润的深色木料衔接,打磨得极为精细。
“当初是你自己要走的。”桃楚的声音冰冷,“如今又回来干什么?”
没等凌鹤别开口,桃楚接着说:
“你,还有这把伞,我都不需要了。”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赶紧走。”
这些话如同刀子一般刺在凌鹤别的心头,仿佛比青铜鬼面刺入胸口的那把剑还要疼、还要深。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沉默地弯下腰,将雪地上的油纸伞拾起,轻轻拂去伞面上的碎雪。
再抬头时,林间雪地空空荡荡。
只剩他一人。
风又起了,卷着雪沫灌入他胸口的伤,冷得刺骨。
凌鹤别将那把修复好的油纸伞紧紧抱在怀中,指腹摩挲过伞柄上那段新接的木料。
那是他花了整整一个月,翻越三座雪山,才从一处人迹罕至的崖壁上寻来的龙鳞木。
木质坚硬如铁,纹理如龙鳞层叠,据说百年才长一寸,是世间最难寻的木材之一。
他没来得及告诉她。
没来得及说他为什么要修这把伞。
也没来得及说出那些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一路的话。
可,雪又开始下了。
陈洲屿扶着桃楚回到陈府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下人们看到两人身上沾满血污的衣衫,吓得大气不敢出,慌忙备了热水与新衣。
桃楚简单梳洗后,换了衣服,坐在桌前。
陈洲屿端来一壶热茶。
“看来,我还是得走。”
桃楚的声音很轻,却重重砸在陈洲屿心头。
陈洲屿斟茶的手蓦地一顿,茶水洒出几滴,落在手背上,烫得他一缩。
他缓缓放下茶壶,“您……又要走。”
桃楚神色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沉声道:
“我在这儿待得太久了。不知无间楼的人是如何知晓我的身份的,可既然他们已经知道,又怎敢断言不会有下一个无间楼?不会有其他人知道我便是斩月公子?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我不能连累你们。只要我走了,你们就都安全了。”
陈洲屿将斟好的茶轻轻推到她面前,然后又缓缓收了回去。
他心里清楚,根本拦不住她,她总是会走的。
他早已习惯,却永远无法习惯。
陈洲屿的声音平稳得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
“大人思虑周全,洲屿明白了。”
桃楚端起茶抿了一口,又说道:
“不过,在我走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陈洲屿抬眸。
“明日,你替我安排几艘游船,轻便些的,不用太大。再把汐峖和万卿叫上,就我们几个,去江上游一游。”
陈洲屿没有多问,只郑重颔首:“是。”
他起身,将茶盏收拾好,默默退到门边。
正要转身时,身后传来桃楚的声音,轻轻的,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会回来的。”
陈洲屿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喉间微微发紧。他垂下头,开门,走了出去。
门扉合拢的轻响在寂静的晨光中落下,屋内只剩下桃楚一人。
她坐在桌前,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尚未凋尽的老梅树上,一只麻雀正落在枝头,歪着脑袋看她。她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翌日,天朗气清,江风柔和。
“怎么突然说要游船啊?”
小红兴奋得几乎按捺不住,一手攀着船舷,另一手在水中交替划动,感受着微凉的江水从指缝间流过,惬意得眯起了眼睛。
桃楚坐在船中,抬手遮挡那温和却不失明亮的日光,难得语气轻松:
“这不是有喜事么。往后再想常常见到汐峖,可就不容易了。趁现在,多聚聚。”
“多谢大人!”
陈汐峖的声音从另一条并行的船上传来,清脆如铃。她身后的万卿跟着拱手作揖,动作恭敬却略显笨拙,陈汐峖回头看了他一眼,忍俊不禁。
小红一脸不解,四下张望:
“咱们不都是一家人吗,分这么多条船,显得生分。弄条大船一起游玩,岂不美哉!”
桃楚嗤笑一声:“笨鱼。”
小红憨憨一笑,也不恼,仍旧欢快地划着水。
一旁的游船上,陈汐峖歪着头看向万卿,鬓边的珠花随船轻轻摇晃:
“阿卿,你可会水?”
万卿正理着被风吹乱的衣袖,闻言认真答道:
“幼时似是会些,后来一头扎进书里,如今已记不得几分了。”
陈汐峖眨了眨眼,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
“那倘若我不慎落水,你可会救我?”
万卿一怔,神色郑重起来:“娘子若落水,那必是我的失职。我就算拼了命,也要救娘子上来。”
陈汐峖掩嘴轻笑,万卿耳尖微红,却仍挺直脊背,一副“说到做到”的认真模样。
“受不了了!你们!你们太过分了!”
小红听着这对新人隐隐约约的对话,浑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连忙夺过船夫的桨,拼命往一旁划去,想离他们远些。
桃楚见状,忍不住打趣:
“你不是说一家人,要坐一条船吗?你快些去他们船上,且把后文细细听来。”
小红全身写满了抗拒,连连摆手:“不要!不要!”
众人皆被逗笑,笑声清朗,在江面上荡开。
唯独陈洲屿除外。
他坐在船尾,手里虚握着桨,水声潺潺中,他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桃楚的侧脸上。
只有他知道,如此良辰美景下隐藏的真相。
船儿就这么悠闲地在江水中轻轻晃动着,微风拂面,水光潋滟,仿佛一切都岁月静好。
暮色四合时,几片轻舟已行至这条大江的尽头。
两岸青山渐次低伏,如巨兽俯首饮水。
江面豁然开朗,水色由浊黄转为青碧,波纹间跃动着夕阳洒落的碎金。
远处水天相接处,浮着一线朦胧的黛色。
船夫站在船头,抬手指向那抹黛色,朗声道:“客官们请看,那便是海门山——江河与大海最后的界碑。”
所有人都探出头来,满怀期待地想要一睹那片绮丽之景。
小红最为欣喜。
他趴在船头,半个身子几乎悬空,痴痴地凝视着那片金光粼粼的海面。
江风拂过他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颊,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看了一会儿,而后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看向桃楚。
“大人,”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难道这里是……”
桃楚迎上他的目光,轻轻点头。
小红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声音有些发颤:
“不是吧……大人,您、您也太好了!”
“少恭维。”桃楚嘴角噙着笑,“赶紧下去。”
话音未落,一脚踹出。
“扑通——!”
小红整个人被踹入海中,激起一大片雪白的水花。
所有人都紧张地扒着船舷往下看。万卿甚至站了起来,衣袍被江风鼓得猎猎作响,急道:
“这……这如何使得!快救人!”
唯有桃楚非常平静,双手搭在膝上,目光落在海面上,她对众人说道:
“他没事。”
离得最近的陈洲屿看得最为真切。
就在小红落水的那一瞬间,空中划过一道红色的影子,扭身之间,那落水的人竟在落水前的一刹那变作了一条通体火红的鱼,尾鳍一摆,便消失在了碧蓝的海面之下。
陈洲屿错愕地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向桃楚:
“小红……是一条鱼?”
桃楚点点头,目光仍追随着海面下那道若隐若现的红色身影:
“这里是他的家。”
话音未落,海面上忽然泛起一圈圈涟漪,小红探出半个脑袋,鱼身在水里翻了个跟斗,鱼鳍拼命拍打着水面,溅起的水花在夕阳下闪着碎钻般的光。
桃楚起身,走到船舷边,对着他喊道:
“你快去吧,我们在这儿等你。”
小红听罢,圆溜溜的鱼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一个翻身,红色的身影沉入海底,很快便消失在了深邃的蓝色之中。
陈洲屿仍沉浸在震惊中,自言自语:“他……居然是条鱼。”
桃楚望着海面,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是啊,他是一条鱼……鱼嘛,生来就该待在水里面。”
拂过她的衣袂,夕阳的余晖将她素白的衣裳染上一层浅金。她站在船头,整个人像一幅画。
然后,她转身,对船夫道:“走吧,我们得回去了。”
船夫听令调转船头,几片轻舟缓缓驶向来时的方向,桨声欸乃,划破了暮色中渐趋沉静的海面。
只可惜,那游向海底的红鲂鮄不会想到,在这波光粼粼的海面之上,他视作家人的人们,正弃他而去。
桃楚坐在船中,始终没有回头。
陈洲屿坐在她身后,看着她笔直的背影,看着她搭在膝上微微收紧的手指,看着她低垂的眼睫。
此刻他才想明白,原来用情至深之人,离别的时候需要比旁人更狠心。
万卿小声的问陈汐峖,“虽然红公子是条鱼,不会有性命危险,但是我们就这样不管他了吗?”
陈汐峖摇了摇头,说道:
“桃楚大人做的决定,我们遵守就行了。”
万卿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越来越远的海面,暮色中,海天相接处只剩下一线模糊的光。
船舱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水声和远处隐约的海鸟啼鸣。
等到海面变得如同海底般漆黑,等到潮水退去又涨,等到月光从山头爬上来。
等到那条火红的鱼浮出水面时,眼前却只剩一片空旷的海面,和远处模糊的山影。
陪着他的,只有冰冷的月光。
小红在水面呆呆地浮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空无一人的海面,望着那条他们离去的水道。
他不信,摆着尾巴游来游去,四下张望,没有船,没有人,没有灯火,什么都没有。
他呜咽了一声,鱼嘴一张一合,吐出一串细碎的气泡。
那些气泡浮上水面,在月光下炸开,碎成更小的水沫,无声地散入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