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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远离是另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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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树林中,桃楚脚步轻快。还未到常坐的那处石桌旁,远远便瞧见了陈洲屿在树下伫立。
桃楚坐到石凳上,说道,“我答应他们的婚事了。”
陈洲屿闻声收回目光,他微微颔首,声音沉稳,“汐峖能得大人首肯,是她福气。”
桃楚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桌边缘的纹路,声音轻了几分,“这些事,我以前从不过问的……”
陈洲屿看着桃楚,她的目光里有一种他太过熟悉的情绪——怜悯。
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害怕看到这样的眼神。
桃楚没有察觉他心底的波澜,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着,“你和汐峖,是例外。幼时便失了双亲,我也只能……尽我所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陈洲屿仍旧望着桃楚,她的神情,将他拉回了许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冲天的火光将整个陈府吞噬,喊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木料燃烧的噼啪声和偶尔传来的闷响。
年仅五岁的陈洲屿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妹妹,躲在假山后的阴影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周围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有下人,有护院,还有……他不敢去看的那些熟悉的面孔。
恐惧、愤怒、悲痛,所有的情绪都被他死死压在心底,化作无声的颤抖。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不知道自己和妹妹还能活多久,只知道必须活着,那是父母亲给他的最后一句嘱托。
绝望之际,桃楚来了。
在若隐若现的火光中,那道纤细的身影穿过烟雾与废墟,焦急地四处寻找着什么。她的衣裙沾满尘灰,脸上满是担忧。
终于她的目光穿过黑暗,与他四目相对。
他知道,那是救赎。
他看着桃楚,落下了一滴泪。
陈洲屿偏过头,“大人做的已经足够多了。”
桃楚摇了摇头,眼中泛起隐隐的泪光,“有些事,你不会明白的。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后悔……后悔为何总是错过。要是我能一直在,有些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陈洲屿沉默片刻,紧绷着开口,“所以,大人这些年来陪着我和汐峖长大,是因为……愧疚吗?”
桃楚抬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却没有直接回答。
“你的父母希望你们能平平安安。正如他们给你们取的名字一般,山川以宁。可他们不在了,我理应代为完成他们的心愿。”
陈洲屿的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无数话语在喉间翻涌,几乎要冲破那道他苦心维持的枷锁。
可他终究只是攥紧了拳,用力得指节泛白,然后缓缓松开。他深吸一口气,问出的,只有一句,“那……又是从何时起,大人不愿回来了?”
桃楚回道,“不是不愿回,是不能回。陪伴是一种保护,远离是另一种保护。如今你足以撑起整个陈府,我又何必长伴左右?”
陈洲屿垂下眼帘,“那若是我做不到呢?你会留下吗?”
桃楚愣了愣,随即轻轻笑了。
“怎么会呢?”她说,语气笃定,“我相信你做得到。”
陈洲屿定定地看着她,许久,露出一抹释然的苦笑。他咽下所有未竟之言,朝桃楚深深一揖:
“我明白了。洲屿定不负大人期望,守护陈府。洲屿先行告退。”
说罢,他转身离去。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背脊挺得笔直,一如这些年他在人前始终保持的模样。
只是转过身的瞬间,眼眶里那积蓄已久的温热终于夺眶而出。他不敢抬手去拭,不敢让步伐有丝毫错乱,只任由那滴泪无声地滑落,坠入脚下的落叶之中,了无痕迹。
他不想让她看见。
年少时蒙在眼前的雾,早已记不清是哪一日散去的。
当一阵花香飘来时,有一双手坚定地拥住了瑟瑟发抖的他。
她用双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痕,声音很轻,“今晚可以哭,想怎么哭都行。但因此而落的泪,仅此一次,记住了吗?”
他记住了。
从那之后,他再未落过一滴泪。
也是同一个夜晚,桃楚为他们报了仇。
当她回来时,身上的血腥味还未洗净,却已收敛了所有杀意。
她一边轻轻摇晃着摇篮里安然熟睡的女婴,一边用那只沾过血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脑袋。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陪着,极力想要让他忘记那些血腥与恐惧。
可她不知道,那一夜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个原本只活在父母口中的“桃楚大人”,他真真切切地见了十八年。
最初那几年,她几乎一直陪在身边。
晨曦微露时,她教他认第字;午后闲暇时,她给他讲世间百态、人情冷暖;夜深人静时,她坐在烛火旁,看他一遍遍临摹刚学会的诗词。
那些年,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从何时起,她总是离开?
从何时起,他总是等待?
是那次他独自写出第一篇让先生夸赞的文章吗?还是那次他凭自己的本事赚到了第一箱银钱?亦或是那次他把欺负妹妹的纨绔揍得头破血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等待。
“等一等,大人会回来的。”
“再多等一等,大人一定会回来的。”
十八年。
足够让一个瑟瑟发抖的男孩长成足以撑起一片天的男人,也足够让他在无数个等待的日子里,奢望一些不该奢望的东西。
她的微笑,她的目光,她的拥抱。
她依旧是初见时那副模样,十八年,在她漫漫的生命里,不过是一瞬。
而他已经从孩童长成了青年,再过些年,便会衰老,最终归于尘土。
陈洲屿停下脚步,抬起手,狠狠往自己脸上抽了两巴掌。
清脆的响声惊起枝头的鸟雀,他闭上眼,感受着脸上火辣辣的疼。
她不知道。
“她不能知道……”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舌尖传来淡淡的血腥味,他缓缓松开紧咬的牙齿,让那痛意慢慢散去。
半晌,他睁开眼,眸中已恢复平日的沉静。
不远处,有下人匆匆走过,见到他连忙行礼。他微微颔首,步履稳健地朝前院走去。那里,还有一堆账目等着他处理,还有明日要见的外地客商需要安排,还有妹妹的婚事诸多事宜需要筹备。
他将那滴无人看见的泪,埋进了心底最深的角落。
那里,不会有任何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