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面杀手的废柴老婆》风折七枝

4、不会让你死 直到他

　　直到他们抵达风鸣城的前夜。
　　在一处破庙歇脚时，小柒发起了高烧。他蜷缩在干草堆里，浑身滚烫，意识模糊，嘴里不停说着胡话。
　　“…不对…阵法错了…坤位不是那里…” “…跑啊…别回头…” “…好痛” “…这次…不会让你死了…绝不…”
　　玄影用冷水浸湿布巾，敷在他额头上。小柒滚烫的手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他睁开眼，瞳孔因高热而涣散，却直直地“看”着玄影，声音嘶哑而清晰，带着一种完全不属于平日那个小柒的绝望和哀恸：
　　“玄影…快走…这是个局...” “别信…戴青铜面具的人…” “活下去…求你…”
　　话音落下，他手一松，彻底昏死过去。
　　破庙里只剩下火星噼啪的声响。
　　玄影僵在原地，冰冷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他好像知道了什么。
　　这个少年，认识他。但不是在这里，也不是现在。
　　而是在某个…他被称之为“局”和“死路”的…过去，他貌似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窗外，夜枭凄厉地叫了一声。
　　风鸣城的轮廓，在远山的阴影里，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悄然张开了口
　　破庙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柴火燃烧时偶尔爆出的噼啪声，衬得小柒粗重混乱的呼吸愈发清晰。玄影缓缓蹲下身，指尖凝着一丝极寒的灵力，小心翼翼地点在小柒滚烫的眉心。
　　那股灵力并非探查，而是带着镇魂安神的效用，如冰泉渗入干涸灼热的地面，勉强压制着少年体内翻腾错乱的气息。小柒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呓语渐歇，沉入一种不安但至少平静些的昏睡。
　　玄影的手并未立刻离开，指尖停留在小柒苍白的脸颊旁，几乎能感受到皮肤下炽热的温度和他细微的颤抖。
　　凤鸣城…局…青铜面具…活下去…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冷的钥匙，试图开启一扇他毫无印象、却仿佛沉重如山的记忆之门。心脏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陌生又熟悉，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凝视着这张年轻、甚至尚存几分稚气的脸。贪财，聒噪，笑得没心没肺，偶尔流露出的狡黠像只偷腥的猫。这样的人，怎么会和“溯魂之术”、和那些绝望的警告联系在一起？
　　那些零碎的画面——师门的止血符、母亲的鸢尾花、还有自己脑海中闪过的燃烧殿堂的碎片——又该如何解释？
　　玄影闭上眼，压下翻涌的心绪。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一贯的冰冷沉静，只是那冰冷之下，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审慎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保护欲。
　　他撕下里衣最柔软的布料，用冷水浸湿，重新敷在小柒额上。然后，他坐在火堆旁，短刃横于膝上，如同最沉默的礁石，守望着这片不安宁的夜。
　　后半夜，小柒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天蒙蒙亮时，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喉咙干得发疼。
　　“水…”他嘶哑地哼唧了一声。
　　一个水囊立刻递到他唇边。小柒就着那人的手急切地喝了几口，清凉的液体缓解了喉咙的灼痛，他才恍惚地抬眼看去。
　　玄影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拿着水囊。
　　小柒愣住，记忆逐渐回笼——高热、噩梦、还有那些不受控制脱口而出的胡话…他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清醒了大半，背后惊出一层冷汗。
　　“大、大哥…”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声音虚弱，却努力挤出惯有的、没正形的笑容，“我昨晚…没说什么奇怪的梦话吧？哎呦，这身子骨太不争气了，一点小风就倒，耽误行程了哈…”
　　玄影收回水囊，目光落在他强撑的笑脸上，淡淡道：“说了。”
　　小柒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风鸣城的烧饼其实不好吃，不如东街王婆的芝麻饼。”玄影面无表情地补充。
　　“啊？”小柒懵了，脑子一时没转过来，“我、我说的是这个？”
　　“不然呢？”玄影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还能是什么？还能预知未来不成。”
　　小柒眨巴着眼，仔细观察玄影的神色。那张脸依旧冷硬得像块石头，看不出任何破绽。他心下稍安，干笑两声：“哈哈，对啊，梦嘛，都是胡说八道…东街王婆的饼确实好吃，嘿嘿…”
　　玄影不再看他，转身开始收拾简单的行囊：“能走就起来。风鸣城不远了。”
　　“能能能！必须能！”小柒连忙爬起来，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他刻意挺直了腰板，装作元气满满的样子，“大哥你放心！我小柒壮实得很！绝对不会再拖后腿！”
　　只是他转身去抱铺盖卷时，没注意到玄影在他身后，那深沉似海的一瞥。
　　两人再次上路，气氛却再次悄然变得不同。
　　小柒依旧努力聒噪，指着天边的云说像灵兽，看着路边的野花说能入药，但那份吵闹里多了点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和试探。他的目光更频繁地瞟向玄影，似乎想从那张万年冰山上找出丝毫异样。
　　玄影则一如既往的沉默，但回应小柒那些废话的频率似乎高了一点——虽然通常只是一个“嗯”或冰冷的眼神。他行进的速度也刻意放慢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样，让小柒需要小跑才能跟上。
　　越靠近风鸣城，周围的景象越发荒凉。官道年久失修，两旁村落人烟稀少，连鸟兽声都稀落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抑感。
　　小柒渐渐安静下来，不再说笑，只是不时蹙眉打量着四周，手下意识地按着心口。
　　“又心悸？”玄影忽然开口。
　　小柒吓了一跳，忙放下手，摇头：“没、没有！就是有点闷…”
　　话未说完，前方道路中央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破旧道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蹲在地上，专心致志地摆弄着几块龟甲和铜钱，嘴里念念有词。他的摊位简陋得可怜，只有一张破布，上面写着“铁口直断”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小柒“噗嗤”一声差点笑出来，压低声音对玄影说：“大哥你看，这荒郊野岭的也有算命的？生意能做到这地方，也是个人才…”
　　玄影却停下了脚步，目光锐利地落在那老者身上。
　　老者似乎算完了最后一卦，慢悠悠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有一双异常清亮眼睛的脸。他笑眯眯地看向两人，尤其是小柒。
　　“两位小友，行路辛苦，可要老朽算上一卦？测吉凶，问前程，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小柒撇撇嘴：“老伯，你这地方选得…能有生意吗？”
　　老者捋须笑道：“缘法到了，何处不能相逢？譬如小友你，魂不安室，神游太虚，前尘未尽，后世未卜…难道不想知道为何而来，向何而去吗？”
　　小柒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玄影上前一步，挡在小柒身前半侧，冷声道：“不必。”
　　老者也不坚持，只是笑吟吟地收拾起龟甲，状似无意地喃喃自语：“风鸣城啊…唉，是非之地，劫起之地。旧怨新仇，都要在那里了结咯…有人盼着重逢，有人等着献祭，还有人…想着逆天改命，可笑，可叹呐…”
　　小柒浑身一震，脸色微微发白。
　　玄影的手按上了刀柄，杀气若有其无地弥漫开来：“你知道什么？”
　　老者仿佛才回过神来，连忙摆手：“哎呦，人老了就爱自言自语，胡言乱语，当不得真，当不得真！两位小友就当没听见，没听见！”他抱起自己的破布摊子，脚步蹒跚地就要往路边林子里钻。
　　“站住。”玄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无法抗拒的压迫力。
　　老者背影一僵，慢慢转过身，苦着脸：“小友还有何指教？老朽就是个混口饭吃的…”
　　“你是什么人？”玄影问。
　　“鄙姓钱，江湖人称…钱半仙。”老者赔着笑，“就是个算命的。”
　　“为何在此？”
　　“等人。”钱半仙叹了口气，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小柒，“等一个…或许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要来此地的有缘人。”
　　小柒忍不住开口：“等到了吗？”
　　钱半仙看着他，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似是怜悯，又似是感慨：“等到了，也没等到。魂兮归来，终非故人。”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小柒听得一头雾水，玄影却眸色更深。
　　钱半仙忽然从怀里摸索出一枚叠成三角状的、色泽暗淡的黄色符箓，递向小柒：“小友，相逢即是有缘。这枚‘静心符’送你，若是觉得心慌意乱、神魂不稳时，或有点微末用处。不值钱，送你的。”
　　小柒迟疑着没接。
　　玄影代他接过，指尖灵力微吐，探查片刻，确认只是一枚气息平和的普通符箓，并无任何陷阱或恶意。
　　“多谢。”玄影将符箓递给小柒。
　　小柒接过，触手一片温凉，原本有些焦躁的心绪竟真的平复了几分。他好奇地翻看：“老伯，这符…”
　　再抬头时，那钱半仙竟已不见了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林间微风拂过，吹起几片落叶。
　　小柒吓了一跳，四下张望：“人呢？”
　　玄影凝视着老者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这老者绝非普通算命先生，其身法诡异，言谈间更是意有所指。
　　“大哥，他…”小柒捏着那枚静心符，心里莫名发毛。
　　“走吧。”玄影打断他，目光投向远处已隐约可见的、风鸣城巍峨却透着一股死气的轮廓，“答案，就在城里。”
　　他率先向前走去，背影决然。
　　小柒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心的符箓，那股熟悉的、闷闷的疼痛再次袭上心口。
　　这一次，他清楚地感觉到，那不仅仅是心悸。
　　那是一种深沉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悲伤。
　　他深吸一口气，将符箓小心收进怀里，快步追上玄影，脸上又重新挂起没心没肺的笑容：“大哥！等等我！进了城先找个地方吃饭吧？我快饿扁了！”
　　风鸣城巨大的城门，如同巨兽沉默的口，等待着将他们吞噬。
　　命运的齿轮，已在无人知晓处，严丝合缝地扣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