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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解离 听到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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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Keegan的话,Ghost的目光从你脸上移开,转向他,
"Which reminds me, Sergeant."
(你倒是提醒我了,中士。)
Ghost声音冷下来,
"...Repeat your orders."
(……重复你的命令。)
Keegan一怔。短暂的沉默后,他沉声回答,
"Ensure Captain YN is not left alone until further notice. Provide security detail."
(确保YN上尉在另行通知前不落单,负责其安全。)
那是多久之前了?汉斯第一次与小队冲突后,Ghost私下给他的指令。但随着汉斯被调离,这个非正式的看护任务自然也就不了了之,无人再提。Keegan也从未真正以保镖自居。
"Thought you forgot after the bar,"
(我还以为从酒吧回来你就忘了,)
Ghost不动声色嘲讽,
"Then, explain."
(那么,解释。)
你挣扎着想站直些,嘶哑着开口发出气声试图替Keegan解释,
"No, it was me—"
(不,是我……)
是你自己拒绝了他的保护,是你告诉他汉斯已被开除,不必再跟。
"...Can talk now?"
(……现在又能出声了?)
Ghost讥诮地截断你的话,目光钉回Keegan脸上,
"Where were you when it happened today?"
(今天事发时,你在哪?)
可话刚出口,Ghost就后悔了。
Keegan轻叹一声,
"...Ah. I’m pulling your shift. Lt."
(……呃,我在替你值夜班,Lt.。)
一记闷棍。
Ghost僵住了,可远远不止因为今天的夜班。这份责任,这份看护任务,最初本是Price交待给他的。一个被他刻意遗忘又转手推开的责任,和一个他赢下的由对方履行的赌债,在此刻形成一个荒谬而令人窒息的闭环。
他的质问,他的迁怒,无异于一拳打在了自己筑起的墙上。
走廊灯光下,Ghost眼神几度变幻……只化作沉默。
他攥紧的拳头松开,又缓缓握紧,僵硬地站在原地。
你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虽不知全貌,也隐约感到Keegan在此番扳回一城。
Keegan轻轻托了一下你的手臂,低声嘱咐,
"Back to your room first. Stow the gear, change. I'll wait outside."
(先回房间,放下电脑,换件衣服。我在外面等你。)
他无意继续与Ghost争执,只试图将你从这场对峙中带离。
你点头,略显踉跄地走向宿舍门口。
Ghost没有动,但你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锁在你的背上。
门开了又关,将走廊的压抑隔绝在外。
门外,两道身影僵立在走廊里,相对无言。
门内,你抵着门板,仿佛溺水上岸的人,这才能重重的呼出一口气。
你机械地走到桌边,放下那台救下来却也差点害了你的笔记本电脑。看着镜子里狼狈不堪的自己,那被撕破的上衣、青肿带血的脸颊还有脖颈上触目惊心的淤伤。幸存终于有了实感,你这才后知后觉的感到恐惧。你迅速脱下被撕坏的作训服,换上干净的便装。
简单擦洗整理后,再次推门走出。
抬眼,却正好撞上Ghost投来的视线。他依旧站在原处,目光却在你身上那件外套上停留。
……
你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出门前几乎是无意识的又将Keegan那件外套披在了身上。那件并不合身的宽大制服,像一个温暖的茧,包裹着残存的那一点脆弱安全感。
你有些窘迫,不好意思地看向Keegan,揪着外套边缘示意,回去换下来还他。
"Keep it on,"
(穿着吧。)
Keegan制止了你,
"It's cold out. Get checked first."
(外面冷。先去检查。)
你们沿着走廊向外走,心照不宣的无视了那个沉默矗立在侧的Ghost。
Keegan像是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一个金属小盒,朝你示意,
"...Might help?"
(……也许能让你感觉好点?)
又是那盒薄荷糖。
可就在此时,一只手突然横插过来,拦在了你和那个糖盒之间。Keegan手里的铁盒被打飞出去,啪的一声撞上墙壁,弹落在地。盒盖摔开,所剩不多的白色颗粒洒了一地。
你惊得缩回刚伸出的手,抬头看向那个粗鲁的阻断者。
"I'll take her to Medical. You stay,"
(我带她去做检查。你留下。)
Ghost上前半步,挡在了你和Keegan之间
"Once Soap handles Hans, you and him write the initial report. You're witnesses."
(等Soap处理完汉斯,你和他一起,把今晚的事情写成初步报告。你们是目击者。)
Keegan看着地上散落的糖,又抬眼看向Ghost,没什么表情,只冷冷道,
"Should I include a failure-of-duty addendum, Lt.?"
(是不是还需要我再附一份失职报告,Lt.?)
Ghost明白这嘲讽的指向,他沉默片刻,低声叹了口气,
"No. That's on me. I'll write the report."
(不用。失职的是我。报告……我来写。)
他侧了侧身,对你示意了一下身后的电梯方向,
"Let's go, Captain."
(走吧,上尉。)
*
Keegan站在原地,没有动。听着两人的脚步声渐远,听着电梯抵达的叮咚声,门开,又合上。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他,和不远处蜷缩在地重重喘息的汉斯,还有脚边那些散落的白色糖粒。
胸口刚才被眼泪和冷汗洇湿的那一小块衣料,此刻贴在皮肤上,冰凉,却又仿佛残留着滚烫,矛盾地灼烧着他。
他慢慢弯下腰,捡起了那个糖盒。自从上次在皮卡车斗里,给那时陷入无力愤怒的她倒出十几颗后,这盒糖就没再动过,只是一直揣在兜里,等待某个再次递出的时机。可刚才那一摔,几乎全撒了。
也好,他想。
报告由自己来写,至少……能最大限度地控制叙述的走向,能控制一些情节,规避掉某些不该被记录下来的细节。
他晃了晃盒子,孤零零的碰撞声。
他将最后一颗薄荷糖倒出来,看了两秒,抬手送进嘴里。
糖盒被他合上,金属的凉意抵着掌心。
以后,别再买这个口味了。
上次她一口气闷掉十几颗的时候,是否也像自己此刻这般……
满口酸涩,难言。
*
电梯缓缓下行,数字跳动,每一秒都被寂静拉长。
Ghost没有再说话,安静的站在你斜前方,胸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刚刚经历了那些混乱后和他独处,很难不让你变得神经紧绷。沉默压在胸口,让你呼吸滞涩、心虚纷乱。你不敢去细看他的轮廓,只低头盯着地面的污渍,电梯门一开,便快步越过了他的身侧。
黎明前的基地是最空旷安静的。
肾上腺素褪去后,疲惫和疼痛如潮水拍打着你的意识边缘。连冷风也似乎变得锋利。
你把外套裹紧仍不住的打着寒颤,摸索着想把拉链拉上,手指却抖得厉害。不只是冷,更是劫后余生的生理性颤抖,肌肉痉挛般失控。试了几次,拉头总对不准齿牙,简单的动作在此刻笨拙得令人沮丧。挫败与无力涌上,你几乎想就此放弃。
一个身影移了过来,挡住了路灯的光。
阴影笼罩下来。你没抬头,仍盯着眼前那片作战服的下摆,固执地与拉链较劲。
没有预兆,也没有言语,那个身影在你面前就那么自然而然的单膝蹲了下来,轻轻拨开了你发抖的手。
那双仍带着健身用的半指防滑手套的手,轻易地捏住了你怎么也搞不定的拉链头,轻轻向上一提,拉链顺畅地向上合拢,停在你脖颈下方。
"Neck hurt bad?"
(脖子疼得厉害吗?)
他的目光顺着拉链上移到你的脸上。你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把拉链又往上提了提,抵住你的下颌,让那件外套更严实的隔绝掉冷风。
"...My fault,"
(……是我的错,)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要被风吹散,但你听清了。
"Shouldn't have… handed you off."
(我不该……把你交给别人。)
你愣住了,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面罩顶端。
平时需要你仰视的Ghost,那份迫人的压力荡然无存,就这样蹲在你面前,承认着他的疏忽。如同之前任务复盘会上,坦然自己遗漏的敌人令你陷入险境。他再一次,让你为他的失误买单。
对上他那双过于温和的眼睛,让你恍然想起了之前走廊里那些混乱的错觉,你心脏狂跳,视线躲闪着,向后退了半步,和他拉开了一点距离。
"...I know. You'll say you don't need a minder."
(……我知道,你想说不需要保护。”)
他察觉到你后撤和目光游移,轻轻叹了口,站起身,又恢复了惯常带着压迫感的高度,
"What happened tonight… you might see it as proof. Survived on your own. Fought back. Even… neutralized the threat."
(今晚的事,或许在你看来是证明。靠自己活了下来,反击了,甚至……制服了袭击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你脸上的伤痕与仍在微颤的手,
"So, once you're cleared, two extra close-quarters combat sessions a week. With me."
(所以,等你伤好了,每周加两节格斗强化训练。对手是我。)
你以为自己听错了。但Ghost似乎预料到你这样吃惊的反应,紧接着补充,
"That's an order, Captain. Not a request."
(这是通知,上尉,不是商量。”)
他一边向前走着,一边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按。
你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几下。
你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讯息,发送者是“Lt. Ghost”。
时间,地点,执行人。内容和格式都宛如作战指令,。
Ghost观察着你的表情,见你没有立刻表现出强烈抗拒,他似乎松了口气,
"If you still think asking for help in a situation like that is some kind of disgrace..."
(如果,你还是觉得,面对那种状况,开口求助都是某种耻辱的话,)
他顿了一下,
"Then get stronger. Carry that damned pride of yours a few minutes longer."
(那就再强一点。带着你该死的自尊心多活几分钟。)
这话刺耳,却又现实得残酷。
你想反驳,手指在手机上快速敲打着。
不是觉得求救是耻辱。在绝境中,有谁会放弃任何求生的希望?你试过,挣扎过,甚至……差一点,就能踹响他的房门。
可……敲响了也无济于事,他当时也没在房间里,不是吗。
委屈和自嘲混成一段长长的文字,指尖因激动和倾诉的欲望而发抖。
但在发送的前一秒,你停住了。
太矫情了。
你在期待什么?期待从他那里得到怜悯、安慰,或更糟糕,再一次印证你是个需要被特殊关照的麻烦?
可又有什么用呢?怜悯和安慰改变不了今晚发生的事,也挡不住未来可能降临的危险。
现实就是,没有人能永远及时出现。
事实就是,今晚的经历和过去无数的困境里……你一直都是靠自己,咬着牙,流着血,一步步走到这里。靠的从来不是谁的怜悯或庇护,才获得了和他们并肩而站的资格。
依赖和期待,有时才是真正的奢侈品和软肋。
你深吸一口气,凉意刺痛了受伤的喉咙。
你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那长长的心绪。
最后,你只回复了那条命令般的讯息,一个最符合答复指令规范的词。
Ghost看着你打了许久的字,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他迫不及待的低头去看屏幕。他刚才几乎以为自己成功了。用也许是你能接受的方式和理解,叩开那扇门。他本期待看到更多。可那里只有孤零零的两个字,
【收到。】
他盯着那两个字,呼吸急促了几瞬,眼神黯了下去。不甘心的又期待了半晌,才自嘲似的从鼻腔挤出一声气音,动手输入新的回复。
不多时,你的手机又收到了新的信息。发件人依旧是前方那个一言未发的Ghost。
【自即日起,每日2300前,将次日主要行程(包括训练、离队工作、外出计划等)以简讯形式汇报发送给我,持续至我判定你的安全等级评估恢复正常。】
每日汇报日程?向Ghost?
你几乎要气笑了。
汉斯已被制服,后续是安保与军法部门的事。至少在基地内部,直接的已知威胁已经解除。
Ghost这算什么?二十四小时监控?变相软禁?还是惩罚?
你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
【汉斯已不构成威胁。此要求超出常规安全范畴,涉嫌侵犯个人隐私。你无权下达此类持续性监控指令。】
你抬起头,看向前面Ghost背影。
你倒要看看,他能用什么理由来圆这个明显带着个人情绪和过度反应的决定。
你的手机再次震动,回复快得惊人,语气也冷硬得惊人,
【YN上尉,作为你的直属副队长,在涉及携带关键技术与敏感信息的成员人身安全事务上,我有权采取一切必要预防措施。鉴于你近期遭遇前基地人员针对性袭击,重新评估并提升你的日常安全监控等级是标准程序。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紧跟着一条新的信息,
【此前将相关职责假手他人是我的失误。此后你的安全,由我直接负责。此命令出于对你个人及小队整体利益负责,非讨论事项。执行即可。】
呵,滴水不漏的风险界定,副队长的权威大棒……每一个字都像在嘲笑你刚才的抗议。
用规章制度来合理化他的控制欲,用副队长的头衔来堵住你的嘴?
哪怕你心里清楚,Ghost的出发点大概是担忧和关切,是想避免今夜重演。
但知道归知道,情感上你依旧难以接受。
你不需要一个电子镣铐,一个全天候的监护人,尤其这个监护人还是Ghost。那个你既想靠近、又下意识想保持距离……甚至如今还有些害怕在幻觉和现实中混淆的人。
这算什么狗屁安全考量。
盯着闪烁的光标,你打了很多字反驳,想强调自己的能力与判断,想指出这只会加重你的心理负担。
……
可最终,所有激烈的言辞又一次被逐字删去。
因为他搬出了身份和安全职责。命令,在军队这个框架里,是永远无法正面违抗的。
你敲下那两个字,按下发送。这一次,连标点都懒得加。
你用力按熄了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拉紧了身上Keegan的外套。
外套上残留的那个人的平和气息,此刻竟成了你对抗眼前这令人窒息关怀的唯一屏障。
…………
值班医生手法麻利,算不上温柔的处理着你身上的皮外伤,消毒棉球触碰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你咬着牙,一声不吭。当触诊按压你左侧肋骨时,你倒吸一口冷气,疼得眼前发黑。医生皱眉,开了拍片的单子。
从X光室挪出来,检查中按压肋骨传来的闷痛让你脚步有些迟缓。
刚拐过走廊,你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安娜来了,穿着有些不整齐的便服,像是被人通知后匆匆赶来。
她正站在Ghost面前,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表情激动,手指几乎要点到Ghost胸口,语速很快的低声说着什么。走廊的距离模糊了内容,但安娜脸上的愤怒,以及Ghost那副沉默姿态,让你隐约能猜到话题的中心是你。
安娜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你,她立刻止住了话头,怒气瞬间转为担忧,快步朝你走来。
"¡YN! ¡Dios mío... Acaban de contarme que has sido atacada! ¿Estás bien? ¿Te duele algo más?"
(YN!我的天……他们才告诉我你遇袭了!你还好吗,还有哪里痛吗?)
安娜急切的说着你听不懂的西语,目光快速扫过你身上的伤。她才反应过来切换成英语,
"Oh, lo siento, I forgot you can't talk right now... that fucking bastard..."
(哦抱歉,我忘了你现在没法说话……那个该死的混蛋……”)
她伸出手却又怕弄疼你,扶住了你的胳膊,心疼的轻抚上你侧脸。
经历了那些暴戾和对抗之后,她的出现,猝不及防地冲垮了你的心防。
鼻尖猛地一酸,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
你张了张嘴,想告诉她你没事,想说不用担心,但喉咙剧痛和汹涌的情绪让你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你拼命想把眼泪憋回去,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安娜什么也没再说。看着你强忍泪水的模样,她张开双臂,再也顾不上你身上可能的伤痛,将你拥入怀中。这个怀抱,突然就打开了你情绪的闸门。压抑的恐惧、屈辱、愤怒,以及独自面对一切时的孤独,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出口。
不需要言语,这个同性间满怀理解和支持的拥抱本身,就是此刻最有效也是最珍贵的良药。
Ghost站在几步之外,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安娜抱住你时你瞬间崩溃的眼泪和颤抖,看到你在那个拥抱里寻得的在他和Keegan那里都无法获得的放松与慰藉。
他松了口气,为你终于得到了或许是最合适的安抚,但……也有自己被排除在外的那一份涩然。
……他似乎总是无法在正确的时机,用正确的方式,触碰到你需要的东西。
安娜看向Ghost,
"Leave her to me. She needs more than just a physical exam right now—psychological space and support too."
(这里交给我。她现在需要的不仅是身体检查,还有心理缓冲和疏导。)
Ghost沉默了几秒,目光在你靠在安娜肩头的侧脸上停留了一会,点了点头,
"...Take care of her."
(……照顾好她。)
你感觉到安娜轻轻拍了拍你,示意Ghost走了。
你慢慢从她怀中退开,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有些不好意思。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你拿出来,又Ghost的信息。内容没再像之前那般冰冷的命令腔调,反而让你有些意外,
【好好休息。后续行程,提前通知我,我来接你。】
你没有回复,只默默锁上了屏幕,将手机放回口袋。对安娜勉强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胸口,用口型无声地说‘谢谢’。
"Let's go get your X-ray results first. I'll get you some hot tea,"
(走,先去把片子结果拿了。我给你弄点热茶。)
安娜了然地微笑,
"...We can talk, if you'd like."
(……我们也许可以聊聊,如果你愿意的话。)
……
医疗中心员工休息室的床比诊疗室里的病床舒适多了。
你靠坐在床头,身上盖着薄毯。
"Mexican calming tea. My abuela's recipe,"
(墨西哥传统安神茶,我祖母的方子,)
安娜递给你一个马克杯,在你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温和道,
"Sip slowly, it's hot. Don't talk if you don't want to. Say what you want, when you want."
(慢慢喝,别烫着。不想说话就别说话,想说什么,什么时候说,都随你。)
你点点头,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啜饮着手里琥珀色的热茶。也许确如安娜所言,这杯略带辛辣的陌生草木香气,真的具有缓解惊悸的作用。
安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急着追问,只是安静地陪着你,偶尔轻声问你茶的温度是否合适,或需不需要再加条毯子。这种不带压力的陪伴,让你感到安全。
指尖因持续的暖意而回温,身体各处的疼痛也在药物的作用下变得迟钝。
你摸出手机,点开和安娜的聊天框。
【谢谢,安娜。茶很好。】
安娜的手机亮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微笑,
"Me alegra que te guste. Feeling any better? Still in a lot of pain?"
(你喜欢就好。感觉好点吗?还疼得厉害吗?)
你低头打字,
【肋骨有点疼,喉咙也是。别的……还好。】
你顿了顿,手指在屏幕上犹豫着,最终还是继续敲击了出来,
【还记得吗,上次在这里,那些我没说完的话。关于第一次任务,那个敌人,还有他的孩子……】
安娜的表情变得认真,她轻轻点头,示意你在聆听。
你慢慢地,用简短的句子,在手机上描述起一直那些困扰你的梦境片段——
黑暗的走廊,敌人倒下的重量,扭曲的面孔,还有……他手机里那声稚嫩的‘爸爸’。
有些画面和声音不仅在梦中,偶尔也在清醒时不请自来,在训练间隙,在独自一人的深夜……
将自己最私密的道德挣扎暴露出来,即使是面对安娜,也需要巨大的勇气。
……但你刻意回避了今夜的被袭击,因为你也许会不可避免的、不经意的谈起你反击时的彻底失控,对Keegan的误击。更重要的是,那些将Ghost与濒死体验、杀戮指令扭曲混杂在一起的幻视幻听。太私密,也太……危险,不仅会威胁职业安全,更会暴露……你对Ghost的那些复杂的过敏反应。
安娜静静地看完你发来的大段文字,没有立刻追问细节,也没有做出任何评判。
你停下打字,捧着茶杯有些出神,听见她轻声问道,
"I remember... Lt. Ghost was on that mission too, wasn't he? Afterwards... did the two of you ever talk about it? About that experience... Did he ever... offer you any kind of... psychological anchor? Or support?"
(我记得……那次任务,Ghost中尉也在现场,对吗?事后……你们有过交流吗?关于那次经历,他有没有……给你提供过一些……心理上的锚点,或者支撑?)
你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差点碰翻手里的茶杯。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喉咙似乎也跟着突突作痛。
Ghost……支撑?
他确实提供了一种将你锚定在团队这个实感上的力量。
你在手机上敲字,
【他的确给了我很多压力,但实话说,还有更多……我说不上来。】
你试图更客观地描述,
【他是个严格的副队长。我很感谢他的专业和带领。】
打下感谢两个字时,你的心跳又快了几拍。只是感激吗?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幻觉里那个质问你的骷髅面具,那仿佛来自Ghost又仿佛来自自身意志的低语。那个蹲下为你拉链的身影,用命令包裹的那份让你窒息的关心。
心虚,感激,悸动,抵触。
你的手指因颤抖按错了几个字母,不得不删掉重打。
呼吸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急促,尽管你试图掩饰。
安娜一直安静的观察着你,在提及Ghost时的那份紧张和闪躲,作为专业的心理医师,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非语言信号背后的信息。
她没有点破,只是更加温和的说,
“YN,有时候,当一个人和我们共同经历了创伤性事件后,他在我们的心理地图上,可能会和那段事件本身牢牢绑定在一起。可能既是支撑我们度过难关的力量,也可能……变成了打开那段痛苦记忆的钥匙。”
她斟酌着词句,尽量避免给你贴上标签或造成新的压力,
“这能导致像你刚才那样的情绪波动,甚至,更严重的,可能会引发……类似闪回的侵入性体验,或是将现实中的他与记忆中的危险场景混淆。”
你听着她的话,身体渐渐僵硬。她描述得……太准确了。
今天在楼梯间,Ghost的面具,他的声音,和汉斯的袭击、濒死的窒息、仓库的记忆完全搅在了一起,让你崩溃,却也让你活了下来。
安娜看着你骤然苍白的脸色,知道似乎说中了要害,
“如果存在这种情况……那么心理恢复的一个重要环节,就是尝试将Ghost中尉这个人与创伤事件本身,在心理层面上,慢慢进行解离。”
“不是要你疏远他,或者否定他给予过的任何支持。”
她赶紧补充,
“而是让你在回忆起那次任务、面对那个人时,不再自动伴随恐惧混乱以及生理不适。这样,你才能真正消化那些经历,而不是永远活在它们的阴影下,甚至……因为逃避那些记忆,而连带回避那个曾经与你共患难的人。”
她顿了顿,给你时间消化,
“当然,这需要一个过程,也需要你愿意尝试。只是……把粘在伤口上的那部分他,小心地剥离下来,好让伤口能真正愈合。”
你呆呆地听着,手机屏幕暗了下去也浑然不觉。
安娜的话照亮了你心中那片混乱的阴影。原来……那种对Ghost的复杂反应,那种靠近时的紧张和幻觉中的混淆,可能并不仅仅是你们纠葛不清的矛盾,而是创伤留下的烙印?
解离……
你咀嚼着这个词,既茫然,又仿佛看到挣脱混乱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