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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狱警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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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警巴罗的确因为某些事被革职了,理查德从中也有推波助澜,取代他的狱警明天就会到来。
神官伊芙琳·莫雷说来的是一名香料商人,常年进出圣城做生意,为人机智,会见机行事,到时候会里应外合协助他越狱。
倒像是会在监狱里同时受狱警和囚犯欢迎的家伙,艾格应该不会讨厌他吧。
也未必,如果那家伙过于油嘴滑舌,艾格少爷也许会主动远离。
理查德也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情,既希望有人代他护着艾格少爷,又不希望他们走得太近。
图书室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原本室内的烟味也散得一干二净。窗下多了几盆不起眼的薄荷与香草,大抵是在艾格的央求下被狱警巴罗带进来的。绿植叶片鲜嫩翠绿,泛着淡淡的清苦香气,小少爷的气息就那么不知不觉侵入了这个空间。
理查德不想那么快离开这里,他想知道艾格呆在这里会读些什么书?他在想什么?自己又能为他做什么?
抽到《圣歌集》仅仅是出于习惯,也是因为书籍的摆放位置和印象中的有所不同。
如果艾格看过了,必然看到他写在上面的文字,都是些情绪化、登不上大雅之堂的批注与诗文,还流淌了一些隐晦的思念,翻开之前他不禁有些许忐忑。
他拿着书坐到月光照射到的那片白色区域,曲着腿靠墙坐下。
书摊在膝盖上,他用那只□□化的眼凑近了看,一页页翻过。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批判与夸奖都没有,就和当初宴会相见时一般,无视他从身边经过,仿佛那一次市集的停驻只是偶然,只在理查德一人心中荡起涟漪。
理查德赌气地捏皱一页纸,又飞速抚平,心里大骂什么烂书,连让人留言的欲望都没有。
不止骂书,还骂自己。
写的是什么东西!烂就烂了,还不把书好好藏好!
换做别人,他估计会嘲弄那人懂什么?多读几年书再来和他辩驳吧!可那人不一样。
身体残留的疼痛让他的脾气变得暴躁。快要把整本书翻烂之际,一页纸片猝不及防滑出书页。鲜红的印迹如此明显闯入他的眼帘,理查德心口一跳,坐直了身子,把那张纸片拿到鼻下,凑近了闻,睁大眼看。
淡淡的血腥味飘入鼻尖,的确是血。
理查德急了,这是艾格的血吗?他是哪里受伤了?伤口包扎过了吗?怎么一点都不说?等一下——
拇指落在血迹上,细细摩挲着轮廓,那分明是用血画成的小肥鸟。
理查德捧着纸失声笑了出来,这算是小少爷留给他的嘲笑吗?
说他聒噪?小心眼?还是发现他养的杜鹃鸟?
小春(杜鹃的名字)趁他不在偷偷飞进图书室也不是不可能。不,它已经肥到挤不进窗户的栏杆了。
真可爱呀,小少爷!
画着的小鸟图案下面似乎还写着一行黑体字,他站了起来,期冀接到更多的月光来照亮文字,止住的眼伤再一次崩开,顺着眼角流下一行血,终于,他看清了。
那是一行漂亮的花体字:我以为我们是一伙的,你讨厌我?好吧,我会按你所说的做。
6
艾格如理查德所期待的,没有主动接近他。没有在哪本书中留下只言片语,也没有在他深夜出门时关注他。
甚至在理查德主动出现在食堂,艾格都没有抬起头看他。
艾格和新来的狱警弗洛里安·布兰德,就是伊芙琳信中提到的那位同伙香料商人关系处得不错,腰间还挂着对方赠与他的香铃。听到弗洛里安说起这件事,理查德差点咬碎了后槽牙。
为何那么轻易,那么轻易就……是了,是他推开了艾格少爷……
他有什么由头去指责艾格少爷呢?
弗洛里安一来就新官上任三把火,将闹事的爱德华一行囚犯关了禁闭。有人敢反击,他便用武力镇压,完全看不出是个普通的商人。可他护着艾格,插手处置其他区域犯人这件事也没引得其他狱警不满,因为他打点好了一切,送礼物的送礼物,说好话的说好话,没有一名狱警不满意他。
理查德是外乡人,亵神的罪名更坐实了外乡人不可信的言论,连监狱的犯人都敢瞧不起他。同是亵神罪名,艾格不像理查德那样全身禁锢枷锁,也是出自这个道理。
以理查德的武力护着艾格自然不会出事,但他怕紧随而来的污言秽语会摧毁艾格脆弱敏感的神经,往后艾格还需要继续作画,不能来了监狱一遭出去后就拿不起画笔了。如此算来,艾格跟着弗洛里安的确比跟着他更有安全感。
日子一天天过去,理查德的双目彻底失明了。
“你想让你的眼睛发烂发臭吗?”再一次受刑后,弗洛里安把他拖到医务室,“至少上点消炎药。”
理查德忍着痛躺在病床上,意识在半是清醒半是昏迷的状态中徘徊。
不知过了多久,帘子掀开,一只微凉的手抚上他的脸颊,动作意外轻柔,另一只手拨开他额前被汗水濡湿的乱发。紧接着,响起棉花沾取药液时细微的声响。
冰凉的液体触碰到溃烂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仅仅是皱眉的弧度变了变,那人手下的动作就更轻了些。
上药的人不像弗洛里安,他没那么心细,也没那么安静。
理查德察觉到了不对劲,抬起手精准地扣住那只正在上药的手腕。
“你是谁?”空洞的眼窝对着上药人的方向,说话的声音因为折磨而沙哑干涩,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锐利。
那人试着挣扎了一下,却只是徒劳地从手腕滑到了手掌。理查德顺势摸到了他指节上凸起的厚茧。
他当然知道谁的虎口和握笔处会覆有粗糙的茧子,惊讶之下,反倒握紧了那只还用镊子夹着棉花的手心。
手指在理查德的掌心里蜷缩了一瞬,所有的挣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触感所按住。
理查德掌心的温度慢慢渡了过去,将那只微凉的手捂热。
“怎么是你?”他拿另一只手臂挡住了眼。
他的眼睛流着脓,太丑了,为什么自己的不堪还是被艾格少爷看到了?
“你走!不用你上药!”
艾格毫不客气地回道:“你是小孩子吗?我都看清了,把手拿开,我还没清理完伤口。”
理查德丢开了艾格的手,背过身,拉起被子把自己埋了进去。
“弗洛里安呢,让他过来。”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他当狱警忙死了,把你拎到这里已经不错了,你还想让他给你上药?怎么了,你是看不起我的上药水平还是以为我会害你?”
“没有!都没有!你走吧,我自己也可以上药。”
“理查德!你给我出来,就算是拒绝,也要面对着我好好拒绝,你是胆小鬼吗?”艾格的声音冷了下去,如玉石般清透冰凉。
他在宴会上总是用这样的声音拒绝所有前来搭讪的人。
理查德远远看着,弹着琴,看他摇头摆手,优雅地颔首离开,而被拒绝的那些人目光一直远远跟随到看不见他的地方。
是,他是胆小鬼,生怕自己也成为其中一人,靠近了也不敢和他说话。哪怕前一刻,自己也用傲慢的姿态拒绝了其他人的搭话。
他一定非得这样吗?明明已经得到不一样的待遇,非得抛弃不要吗?
不。
理查德从被子里钻了出来,像个闯了祸的小孩一样垂头丧气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把头抬起来。”
理查德二话不说抬起了头。
艾格的嘴角小弧度地翘了一下,可看到理查德双眼各有各的惨状,脸上还有荆棘划过留下的细碎伤痕,心里只剩下难受。
艾格继续托着理查德的脸颊,换了新的棉花重新替他清理上药。
“你不用担心别人会看到,弗洛里安在门外和医生聊天,若是有人进来,他会拦着的。”
他的手法虽然不算熟练,但好在细心轻柔,没有放过一处伤口,边涂还为自己出现在这里做了解释。
“前几天我就看到你眼睛受伤了,今天更严重了。为什么我们同样的罪名,你要受这种刑罚?这公平吗?”
“那我庆幸你不需要受这种刑罚。嘶——”他咬着牙笑了一声,“毕竟还是很痛的。”
“你别笑了!我弄疼你了吗?”艾格着急忙慌移开了棉花。
“没有。你做得很好。”理查德喃喃道:“你一直都做得很好……”
“艾格少爷,我没有讨厌你,请你也不要讨厌我。”他终于找到机会回答艾格在他诗下的留言。
“你是笨蛋吗?讨厌你我还会让弗洛里安把你带到医务室?我还会亲自给你上药吗?”艾格没好气地回他。
理查德听后唇角极轻地向上弯起,眉眼舒展,笑得恬静而温和。
他本是那种一眼望去便觉锋芒毕露、极具攻击性的长相,可在艾格眼里,他谦卑柔和,如今的模样更像是一具被摔碎后勉强拼起来的瓷器,处处都是裂痕,如何不叫人心疼呢?
艾格俯下身,凑近理查德的耳边,“弗洛里安已经告诉我你们的计划,我不会拖你们后腿,在越狱那天之前你要好好活着,保护好自己。该死的刑罚!一定有办法能帮你解脱!”
淡淡的颜料以及香草薄荷的气息扑面而来,或许还有阳光。
很温暖。
理查德轻轻“嗯”了一声,下意识抬起的手被艾格抓进了手心。
“不要走。”他在意识朦胧的边缘说出了真心话。
绷带一圈圈缠绕在他的眼睛,身上的伤口也被稳妥地处理了一遍。
他很久没有如此安心的时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