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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理查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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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德·斯特林用尽全力才关上门,卸下努力撑起的伪装。
荆棘再一次蠕动起来,如同苏醒的毒蛇缠绕住他的手臂、腰腹、大腿以及脚踝。
粗糙的枝干摩擦着皮肉,倒刺如同无数细小的牙齿,贪婪地啃噬着他的皮肉,将他的躯体牢牢钉死在原地,动弹不得。
红衣之下的肌肤留下一道道暗红的痕迹,淋漓的鲜血又反复将外衣染红,整个人被刺鼻的铁锈味包围。
其中一根最为粗壮的枝条,缓缓抬头,对准他的左眼一寸寸逼近。
理查德避无可避,眼睁睁看着枝条毫无怜悯地刺入。荆棘的倒刺蛮横地扎破脆弱的角膜,径直贯穿至眼球深处。
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顺着他苍白的脸颊蜿蜒而下,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剧痛令他整个身体不住地抽搐着,喉间溢出破碎的闷哼,下唇被他咬出齿印,却无法阻止那深入骨髓的刑罚。
这样的他太狼狈了,怎么能出现在那位小少爷面前呢?
艾格少爷虽然心地善良,却不喜肮脏的东西。
初来圣城的那一天,他身无分文,没有多余的钱住宿,只能在街上席地而坐弹琴卖艺。红色的外衣在喜好纯白的圣城里格格不入,他像个异类一样被人指指点点,也无人欣赏他的琴音。
从白天到黑夜,形形色色的人从他身前经过,他们宁愿花更多的钱去剧院看为贵族演奏的乐团表演,也不愿为他驻足停留。
奇怪的城市,奇怪的居民,他们像是被什么蒙蔽洗脑般追捧贵族,把神明挂在嘴边。
难道他要抛弃自己的琴艺,靠卖力气为生吗?
正当他沮丧不已,手下的琴音也变得焦躁不安之际,一辆马车停在他的面前。一曲接着一曲,马车始终没有移动,理查德像是遇到知音了一般高兴了起来,也不管有没有打赏,弹了许久。
他记得在被喊停之前,那辆马车上的布帘被轻轻掀起,探出一只洁白如玉的手。车边站立的侍从听了车上主人的吩咐后,拿了一大笔钱放在他的面前。
“主人说感谢您的演奏,这是小小谢意。”
“太多了!”这些钱财够他滋润生活一年了。
“对瓦尔登家族来说这点钱不算什么。用这些钱好好打理一下自己,别让琴蒙灰,市集里实在不是一名琴匠演奏的地方。”
理查德被说得微微有些羞赧,他的确为了生存对不起他的琴。
后来他靠着这笔钱成了一名小有名气的琴师,为了向上爬,再次见到马车的主人,表面上他会像其他人一样赞美神明,实际上却渐渐对这座城邦的信仰产生了怀疑。
洁净的舞台上,他无法自由地弹奏以前流浪时创作的曲子,只能弹奏固定的歌颂神明的曲目。许多人在“神迹”的影响下变成了完全扭曲、几乎丧失心智的“庇佑者”,互相监视,互相举报。
他进入教会,加入骑士团,也接受了“神迹”的恩赐,却发现恩赐之后右眼渐渐开始羽化,影响到他的五感。
终于他没忍住,在一次舞台上演奏了观众从未听过的曲目,被抓了起来。
他高喊“自由”,说你们都被骗了,“神明”根本不存在,再这样下去,这座城邦的人都会成为背后操纵者的傀儡。
或许是异乡人的身份,没有从小被“神权”思想洗脑,他一眼看透了本质,而赞同他思想的只有一位私下保持联系的女神官。
不过令他没想到的是,从小侍奉神明的艾格少爷有一天也会质疑神明的存在。如今被抓进监狱,里面都是他没遇见过的恶徒,他要怎么适应监狱生活呢?
从得知艾格·瓦尔登入狱的那一天起,理查德就已经在着手计划越狱的事,如果要护小少爷逃狱,表面上他们不可靠得太近。
——抱歉,艾格少爷,我知道我说了重话,请原谅我吧!我会带你离开这里的。
理查德在荆棘刑罚结束后昏死过去,再醒来已是深夜。血迹黏在身上难受得很,他简单地清洁身体,撬开了囚室的锁。
敏锐的听力让他听见关押艾格的那间囚室有了声响,床上的人似乎没穿鞋就急切地跳下床,跑到了门后。
——怎么不睡呢?也对,今天发生了那种事,很难闭上眼吧!
有那么一瞬,脚步几乎要顿住。
理查德想隔着那扇门告诉艾格他在,想收回之前说的话,给艾格一些安慰。可胸口里的那点冲动,被更沉的东西死死压住。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眼里的波澜尽数敛去,只剩一片冷硬的平静。
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径直走过那间囚室。
5
巡夜狱警的靴子碾过地面,发出规律而沉重的回响。
锁链包裹在衣料间,理查德贴着墙壁,将呼吸压到最浅,如一道无声的影子卡着狱警转身的间隙,悄无声息地掠过拐角。
他熟门熟路撬开图书室的锁,闪身入内。月色从顶窗倾泻而下,勾勒出一排排书脊沉默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页特有的霉味。
理查德倚靠在石墙上,抬头凝望着月亮,被荆棘刺中的左眼眼睑半阖着,只能感知到一片混沌的灰,而羽化了一半的左眼本身也模糊不清。
他曾无数次凝望着那轮孤月,渴望与月亮更近些,如今月亮到了他身边,他却如胆小鬼一般推开了他的月亮。
他们在错误的地点错误的时间相遇了,那他宁愿看到的是镜中花水中月,而不是跌入尘土黯淡了光芒的月亮。
知道吗?他们以为我写了一整本诗集歌颂月亮,以为我背叛了圣城的至高神“恒光”,去信仰圣城之外虚无的月亮神,其实我信仰的只是你。
蓝色的、忧郁的你,像一轮随时随地会陨落的月亮。
士为知己者死。你欣赏我的音乐,我也想奔向你。
不过当我声名鹊起出入上流社会时,你却一次也没有将目光投向我。为什么呢?是你太痴心于绘画而无视外界的一切,还是你认为我变了?
而在这里,你终于记住了我的名字了吗?
眼眶因为长久注视而泛起酸涩的红,理查德垂下眼眸,勾起一缕极淡的弧度,像是自嘲,也像是愉悦。
需要办正事了,他伸出左手的食指和拇指,相碰抵在唇间,一声清越而婉转的口哨声随之溢出。
不过须臾,窗外传来振翅的声音,一只红翅杜鹃落在窗沿,黑亮的眼睛警惕地环顾四周,随后抖了抖爪子,将绑在爪上的纸条丢了进来。
理查德接住纸条,借着月光看完信的内容后,从靠里的一排书架的高处抽出一本笔记本,撕下一小页空白纸写下回信。
回信丢出了窗,被杜鹃鸟叼在了嘴里。鸟儿歪了歪头,发出几声短促而清脆的鸣叫,似是向眼前的人类告别。在得到理查德的挥手回应后,杜鹃鸟消失在浓墨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