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画】画地为牢》幽蝣

6、第 6 章 7

　　7

　　弗洛里安背着手慢悠悠踱进图书室。

　　深灰色的狱警制服穿在他身上，衬得他肩背笔直，身形挺拔。但他习惯了散漫，扮了那么多天狱警，还是时不时会松一松领口，挽起袖子，头上的狱帽也常常被他摘下拿在手里把玩。

　　正在整理书籍的艾格光是听到脚步声就能听出来者是谁。他不予理睬，没有停下手里动作专门跑出去迎接对方。

　　脚步声响起，下一秒，同一排书架的对面响起了轻微的抽书声。

　　弗洛里安随意抽出一本封面烫着繁复纹路的大部头，单手翻开，书页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监狱的建筑结构图上面我给你画的逃跑路线已经记住了吗？”

　　艾格点了点头，轻声回道：“背下来了。”

　　弗洛里安从口袋里掏出两把钥匙和一块手表，隔着书柜里的一点空隙推到艾格那头。

　　“火油和火石我已经以祭祀的名义带进来了，就放在第三排书架的最底层靠墙那一侧。图书室和囚室的钥匙也给你，晚上12点是狱警的换岗空档，在这期间你放火烧了图书室，趁乱带理查德先一步离开，你能做到吗？”

　　“没什么大问题。理查德他，听得懂我的指挥。你呢？跑得掉吗？”

　　“我会扔两具死刑犯的尸体到火中当你们的替死鬼，洗脱嫌疑后过段时间会辞去狱警的身份。”

　　“伪造的通关文书伊芙琳也通过小春传给了理查德，在天亮之前出城就不会引起怀疑。”

　　弗洛里安细细交代一切，艾格一直紧绷着神经听着，生怕漏下一点信息。

　　弗洛里安讲完了正事，合上书，随意往书架上一插，像是终于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手臂搭在书架上，挑起眉笑嘻嘻地朝艾格发问道：“艾格少爷，你对理查德是什么感觉？你喜欢他吗？”

　　“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艾格被惊到了，手一抖，拢在手臂里的书噼里啪啦全掉在了地上。

　　他一本本捡起，心开始疯狂跳动，耳边还持续不断地回响着弗洛里安的话。

　　“我那兄弟没长嘴，我又很好奇，所以替他问问？如果你们互相喜欢，未来会在一起吧？”

　　“我们有相同的目标，作为伙伴一起谋事也是理所应当……”

　　“诶~仅仅是作为伙伴吗？”弗洛里安听起来大失所望。

　　“那还有什么身份？互相喜欢？等等，你是说理查德喜欢我吗？”

　　“你没看出来吗？天哪！你是木头吗？他一颗心都完全扑到你身上了。对你说话柔情似水，对我屁都放不出一个！”

　　弗洛里安愤愤不平地拍了一下木质书柜。老旧的书架跟着一抖，层板上的书籍簌簌晃动着，可见其手劲之大。

　　“区别对待？有吗？”艾格抱着书蹲在地上发愣，“理查德本来就喜欢把事藏在心中，是我受不了让他有什么想法都跟我说才好点，我对他那么挑剔，他怎么会喜欢我？”

　　“因为喜欢，连挑剔都会显得可爱。你们搞艺术的性子高傲得很，我和他那么说可没有得到什么效果。”弗洛里安无奈地摊了摊手。

　　“越狱后理查德身上的荆棘倒是拿到了药水可以消除，身上的枷锁却还得背着，你们要还想在圣城待下去，可能得需要你养活他。小少爷，光凭监狱里这点友情，你能坚持下去吗？”

　　“我当然可以，你在看不起谁？”嘴上虽然那么说，艾格心里却有点发虚。

　　以前除了绘画，他什么都不需要过问和担忧，都会由管家替他一手操办妥当。

　　养家，他吗？这词听起来真新鲜。可理查德在监狱里遭了那么多罪，瘦骨嶙峋的，他更见不得出去了让理查德吃不好睡不好。

　　他这算喜欢理查德吗？

　　不不不，朋友当然也会担心。

　　吸引他的是理查德那追求自由、放声呐喊的灵魂。如果能重新拿起画笔，他一定要为这具燃烧自我的灵魂作一幅画。

　　艾格拍拍温度上升的脸颊，站起身，努力克制不去想理查德。可接下来的一天，理查德就在他脑海里打转，怎么都忘不了。

　　“都怪该死的弗洛里安！”

　　夜晚再次来到图书室，艾格自理查德来到他身边就开始心神不宁，坐立难安，不禁咬牙切齿咒骂了一句。

　　没想到被理查德听到了，歪着头凑得更近了，呼吸轻柔地打在了他的脸颊上。

　　“怎么了，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没有！只是突然想起弗洛里安给我讲的一个冷笑话，太无聊了。”

　　“哦。”理查德呆呆应了一声，身子还是离他那么近。

　　从窗口吹来的晚风都吹不散他身体升腾起的热意，明明夏天已经过去了。

　　“他没有和我说冷笑话。”理查德隔了一会又自顾自冒出了一句奇怪的话。

　　“所以呢？”艾格下意识扭过头来看着理查德，他们的鼻子几乎碰到了一起。

　　像是玩捉迷藏的他躲在衣柜，却突然又来了一个人要和他躲在一起，脚挨着脚，脸挨着脸，呼吸缠在了一起。

　　这个衣柜名为月光。

　　“你可以讲给我听听有多无聊吗？”

　　“喂！你也好无聊啊！一边去，别打扰我！”艾格眨了眨眼，一抹红云飞上了眼尾，他捏住了理查德的鼻子往后一拧，把人推离了月光之下。

　　他要借图书室里小小的一束月光看时间，理查德非要挤进来占有他的月光，真气人！

　　再过几分钟就到了交接班的时候了，这种时候怎么可以心乱呢？

　　图书室里已经被泼洒了火油，几盆薄荷与香草被艾格转移到了其他房间。

　　艾格将目光定在表盘上，分针转到12时，他起身擦燃了火石。

　　面对满屋子的书，他还有几分犹豫，身后理查德走近握住他的手，将火石向书架上一丢，火苗悄无声息地舔上了纸边。

　　“轰——”橘红色的焰舌向四周蔓延，窜上了房梁。纸张燃烧的焦味瞬间炸开，卷起呛人的热浪。

　　没过多久，浓烟从图书室门缝滚滚涌出，尖锐的火灾报警声刺破了夜晚的宁静。

　　狱警一个接一个冲向火场救火，原本严密的岗哨、巡逻路线都空了一半。

　　已经换成狱警制服的艾格和理查德在慌乱的岗位交接中按住帽子，低着头离开了监狱。

　　监狱外是一片茂密的树林。艾格穿着不合身的衣裤与鞋子跌跌撞撞走了几步，差点绊倒在凸起的山石上。

　　他们必须在天亮之前翻过这座山，坐上弗洛里安提前准备的马车离开，如果那两具尸体没能瞒过狱警的眼睛，他们必须在封锁这片区域之前逃到别的城镇。

　　理查德指尖扣住肩扣，将带刺的披风甩到胸前，背部是唯一没有枷锁和荆棘覆盖的部位。

　　“上来。”

　　他掌心撑地，屈膝缓缓蹲下，宽厚的脊背绷起一道沉稳的弧线，冷淡低哑的嗓音响起，他发出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艾格微微一怔，随即不再迟疑，小心翼翼地俯身，双手环住理查德的脖颈，单薄的身躯轻轻贴在他宽厚的背上。

　　理查德抬手，托住艾格的膝弯，力道沉稳而轻柔，将人牢牢负在背上。

　　“看得清路吗？”他问。

　　“今晚的夜空没有云，月光会一直照着路。理查德，我来帮你指着方向！”艾格手指指着前方，语气格外兴奋。

　　他从来没有在深夜里和他人翻山越岭，这是一场逃亡吗？难道不像歌剧表演的那样，是一场浪漫的私奔？

　　艾格恍然大悟般地低下了头，想说点什么，却忽然在这个男人银白色的发丛中望到一个小小的发旋。

　　弯弯的，像一轮浅淡的月牙。

　　夜风卷着林间的雾气掠过两人的耳畔，枯枝在脚下发出细碎的脆响。

　　艾格搂紧了理查德的脖子，凑近了他的耳边轻声说道：“怎么办？理查德，我好像喜欢上你了。我们不要分开好不好！”

　　8

　　监狱那场火烧了整整两天两夜，里面的囚犯被紧急转移到了另一所监狱。

　　据说纵火的两人一名是瓦尔登家族的艾格少爷，一名是堕落的骑士，他们在熊熊烈火中抱在一起为爱殉情。

　　“这绝对是弗洛里安的恶趣味吧！”

　　“那家伙！”接话的人笑着摇了摇头。

　　公告栏前站着一高一矮两名穿着白色斗篷的男人，兜帽之下隐隐可见银色的发丝。其中一名肩膀上停着一只红翅杜鹃鸟。

　　他们十指紧扣，谈笑间高个子总是矮下身子听低个子说，看上去关系很不一般。

　　脱离了原来的身份，他们会寻找更加隐秘的方式反抗神权。

　　属于他们的旅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