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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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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过了几天,《圣歌集》都没有新增的批注,艾格不知道是那人根本没有来还是因为被发现了不敢继续写了。
夜晚镣铐声也不再响起,却越发证实了艾格的猜想。
理查德·斯特林,是你吗?写下批注和诗歌的是你吗?
——你还好吗?为什么不再出来?
艾格烦躁到吃不下饭,端着没吃几口的餐盘走向食堂门口。
走到一半,一只手突然从过道伸出,拦在了他的面前。
“哟!不愧是娇生惯养的小少爷,牢里的饭菜一点都不碰?浪费可不是一件好事。”
又是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让开!”
在爱德华的狗腿子一前一后拦着他时,艾格一个眼神也没有给到爱德华。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倦怠的阴影,薄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站在他面前的男人根本没注意他说了什么,一心盯着他的脸,原本威胁的话到了嘴边变成了劝说。
“瓦尔登少爷,再吃点吧,你看你,都瘦了。”
“科林,请瓦尔登少爷落座,和我一起吃饭。”爱德华目光沉沉地扫过科林,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戾气与不容置喙的警告。
科林这才收起痴迷的眼神,惶恐地低下头,伸出手作出邀请的手势。
“让开!”艾格·瓦尔登又说了一遍,视线环视了四周一圈,没有找到任何一名维护秩序的狱警,紧捏着餐盘边缘的指尖因为用力泛起了白。
艾格不知道这个时间所有的狱警都被典狱长叫去开会,没人会管犯人之间的小摩擦,爱德华他们从艾格进入食堂就盯上了他。
爱德华朝两个狗腿子使了一个眼神,两只粗糙的手掌带着不容抗拒的蛮力,猛地扣住了他的肩颈,挟持着往座位上一扣。
毫无反抗之力的艾格被迫跌坐在冰冷的椅面上,拿不稳的餐盘重重砸在桌面上,一部分汤汁溅了出来。
“你们!”艾格的手臂被两人挟持着无法动弹,只能用那双熔金一般的眼眸恶狠狠地瞪着爱德华。
爱德华笑了,“今天庇佑你的那个狱警可不在,瓦尔登少爷,陪我吃个饭而已,你也不想发生更过分的事吧!”
他剃着寸头,额角一道浅疤顺着眉骨往下划,像一道未愈合的裂痕。黑白相间的囚服贴合身材,看上去人模人样,实际上是个穷凶极恶的连环杀人犯。
来监狱的那天他就打破了三个犯人的头,原本分散的几个小团体都被他揍过,如今几乎是整所监狱的老大,没人敢当面惹他。狱警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生怕惹急了有一天遭他暗算。
爱德华歪着身子坐在艾格的对面,粗粝的食指随意敲打了两下桌面,仔仔细细欣赏了一遍这位贵族小少爷脸上屈辱的表情,心情大好。
鼻间溢出一声嗤笑,爱德华前倾身体,一把抓起艾格餐盘里的铁勺,舀起一勺结了块的土豆泥,递到他的嘴边。
“吃下去!”
艾格难以接受这色香味皆无、还有点变质的食物,之前吃了一口,嘴里还泛着酸苦。
他的确没怎么吃过苦,贵族生活将他全身上下养得精贵,这样的食物进了肚子便会引起胃痛。
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嫌恶,艾格不发一语,闭上眼将头扭向一侧,没有给爱德华一点的面子。
他避开的动作点燃了爱德华心中的戾气。爱德华朝地面啐出一口口水,手腕一甩,将铁勺狠狠砸向油腻的餐盘。
“哐当”一声响,他随即推开椅子站起身,隔着狭小的餐桌探出宽大的手掌,死死捏住艾格纤细的下巴。
“给你脸不要脸是吧!叫你一声少爷真敢和我拿乔?巴罗那小子如今自身难保,过了今天你还能看到他吗?”他用只有两个人的音量在艾格耳边说道。
“你做了什么?”艾格强忍着下巴的疼痛,声音颤抖着问他。
“那你要问问他一个狱警做了什么不该做的。我什么都没做,但他的同事就不一定了。凭什么能拥有你?告诉我,你们做了吗?他有爽到吗?”
“呸!无耻之徒!”艾格本想吐口唾沫到这张脸上,但多年的教养实在让他做不出如此失礼的行为。
爱德华冷笑一声,另一只手拍了拍艾格的脸颊,“那我就无耻给你看看!”
“把他带到我那里。”他朝压着艾格手臂的两人挥了挥手。
那两人应声后像提溜一只兔子一样拎着艾格往食堂外走。
艾格双脚蹬着空气,不带脏字骂着爱德华,食堂里坐着的其他人没有一个站出来阻止这一幕,有的人甚至流露出羡慕的神色。
圣城里多数人的一生从出生就尘埃落定,父母是小偷乞丐,他的后代也会跟着偷鸡摸狗。父母是名门贵族,后代则轻而易举能过上富裕的生活。想要实现阶级跨越比登天还难。
神明到底是怎样的,他们多数人都没见过,如果有,那一定长得和艾格·瓦尔登一样好看吧!
谁不想占有从云端掉落下的神明?
艾格被两个身材壮硕的恶徒从背后架着,胳膊死死拧在身后。肩胛骨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钝痛,迫使他不得不佝偻着脊背,像只被折断翅膀的鸟。
“放开我!你们想做什么!”
艾格没有放弃挣扎,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疏离傲气的眼眸在此刻盛满了冰冷的怒意和屈辱,却又因受制于人而显得格外脆弱。
“好好服侍我们老大吧,惹怒了他你会被玩死的!”
科林好心劝说了一句,而另一人则直接上手,手掌若有若无擦着艾格的腰侧。
“给我,滚!”
艾格面如白纸,全身泛起生理性的厌恶,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眼看着自己被拖着一步步远离食堂,拐进长长的走廊,走向爱德华的囚室,艾格闭了闭眼,颤抖的睫毛之下落下两滴晶莹的泪水。再睁开眼,眼里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知道再经过一个拐角就会路过他的囚室,也意味着路过那位骑士的囚室。
是你吗?在这监狱里我唯一可以信任的伙伴!
求你,帮帮我!
艾格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扇始终紧闭的铁门呼喊着理查德的名字。
这一声呼喊是他向这个地狱发出的最后请求。
他心里清楚,如果那扇铁门依旧纹丝不动,如果那个名字得不到任何回应,那么下一秒,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咬碎自己的舌根,用死亡来捍卫最后一丝尊严,绝不让自己落入那肮脏的境地。
“你在乱喊什么!”骚扰艾格的那名恶徒不耐地扬起手准备甩他一个巴掌。
艾格已然感受到掌风,却听“砰”的一声响,身后的铁门被一脚踹开,从中闪出一道暗红色的高大身影。
如同出笼的恶犬,伴随着锁链刺耳的摩擦与铿锵碰撞,他目光如炬,精准锁定逼近艾格的恶徒,一击重拳狠狠砸向举起巴掌的那名恶徒的下颌。
两人力量悬殊,恶徒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栽倒在地。
身后风声微动,另一人挥拳而来。理查德不闪不避,猛地旋身出现在那人身后,将手腕上缠绕的锁链套至对方的脖颈。手臂发力,锁链瞬间收紧,逼得对方脸色由红转白,发出窒息的“嗬嗬”声。
理查德没有赶尽杀绝,一个手刀砍晕双手抓着锁链挣扎的科林。
走廊一下子恢复了安静,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
艾格绷紧的神经在获救的瞬间骤然断裂,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般,四肢化作绵软的棉絮,整个人不受控制向下坠去。
眼前阵阵发黑,就在身体失重的刹那,一只坚实有力的手掌稳稳托住了他的腰,将他半扶半抱起来,支撑着他几乎虚脱的身体。
理查德有注意到没让手臂上的镣铐的尖刺扎到艾格的身上,像一堵坚实的墙供艾格支撑,平复波动的心。
“谢谢你!”艾格整理好着装,抬手轻捏礼帽檐边,指尖微旋,将那顶深蓝色圆顶礼帽从容摘下,垂至身侧,帽檐恰好与肩平齐。
“不必。”理查德退后了一步,冷淡地隔开了与艾格贴近的距离。
他没有主动和艾格对视一眼,垂下眼眸拽起两名恶徒的后衣领,拖着他们走在前方。
“把此事报给负责你的那名狱警。”他的声带带着刑罚留下的暗哑伤痕,每一个音节都透着干涸的痛感。
他本该有副百灵鸟般的好嗓子。
“可是爱德华说巴罗自身难保,可能回不来了。”
“那就重新找一个能庇护你的人,你那么弱,一个人在这里活不下去。”他把人丢远到看不见的地方,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囚室。
“这是我的囚室,不要跟进来。”
理查德伸出手臂把艾格拦在门外,意味着这次出手是例外的,实际上他并不想和艾格有所牵绊。
他有超出常人般的力量,囚室根本囚不住他。能折磨他的是身上的枷锁和尖刺,时不时收紧,刺穿他的皮肤,钉入他的骨骼。
“滴答——滴答——”
“你的手臂,在流血。”
艾格不想就此分别,把救命恩人当作陌生人对待,情急之下用指尖勾住理查德的衣角。伤口反复撕裂愈合,血痕沿着手臂蜿蜒流下,理查德似乎丧失了痛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用你管。”
他拂去艾格的手,表情隐隐有些不耐烦。
——你可以庇护我吗?
艾格张了张嘴,面对如此明显的嫌弃,自尊让他无法说出这样的请求。千言万语堵在心口,泛起针扎一般的刺痛。
他是不是因为太弱小而无法被认可?
囚室的门轰然关上,室外艾格颤抖着将手贴上铁门,室内理查德膝盖不受控制地一弯,扶着铁门的手指慢慢滑落,他捂着嘴咽下一声又一声痛苦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