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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士 冷宫。与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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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与其说是宫,不如说是一处看守严密的僻静院落,荒草萋萋,灯火昏暗。
江雅坐在室内唯一一张旧席上,小度侍立在旁。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棂透入的稀薄月光,看着庭院中一棵叶子落尽的老树。她洗去了铅华,白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身上是最普通的素色深衣,却比任何华服都更衬她此刻的神情——一种卸下所有重负后的,近乎虚无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轻快。
当百里奚捧着玉壶,被侍卫引到她门前时,她似乎早有预料,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真切,仿佛等待已久的客人终于到来。
她示意小度和侍卫都退下,只留百里奚一人进屋。
百里奚走进这间萧索的屋子,将玉壶轻轻放在屋内唯一一张陈旧的案几上。玉壶与木质案几接触,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做完这一切,便垂手站立,依旧无言,只是肩膀似乎比往日更塌陷了一些。
江雅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没有看那玉壶,只是看着百里奚,目光柔和而清澈,像秋日深潭。“先生来了。”她轻声说,语气平常得像是在天工堂商讨议程。
然后,她踮起脚,伸出双臂,轻轻抱住了他颤抖的肩膀。
百里奚错愕不已,愣在当场。
不等他反应过来,江雅退开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的帛书,塞进他僵硬的手中。“先生,”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种释然的轻松,“同儿,鲁国,还有……我那些未竟的、或许有些天真的梦想,以后,就都托付给你了。”
她凝视着他瞬间通红的眼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歉然,有欣慰,更有无穷的信任:“辛苦你了。”
“夫人…”百里奚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得不成调。他想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他看着手中沉甸甸的帛书,又看向案几上那樽冰冷的玉壶,最后看向江雅平静得令人心碎的脸庞。巨大的悲恸、无力、自责、以及被赋予重任的沉重,如同滔天巨浪,终于冲垮了他毕生修炼的理智堤防。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他猛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剧烈耸动,发出野兽受伤般的、绝望的呜咽。泪水迅速打湿了地面一小片尘土。
江雅没有扶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低头看着他颤抖的脊背,眼神温柔而哀伤。等他哭声稍歇,变为断续的抽噎,她才缓缓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要为我哭泣了,先生。”她的声音很轻,“我能做的,想做的,都已做完。今日之局,虽有遗憾,但于国于家,我问心无愧,亦别无所求。”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人间最后的景象纳入心底,然后,用最清晰、最平静、也最决绝的语气,说出了最后的告别:
“先生,珍重。永别了。”
百里奚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睛红肿,却死死咬住了下唇,不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他望着江雅,望着她眼中那片澄澈的、近乎解脱的宁静,仿佛要将她的身影刻进灵魂最深处。
然后,他重重地、以头叩地,行了一个最庄重的大礼。起身,再不看那玉壶一眼,转身,踉跄却坚定地,走出了这间屋子,走进了院中清冷的月光下。
他背对着那扇即将永恒关闭的门,仰起头,夜空无星,只有一弯残月,将冰凉的清辉洒在他满是泪痕的脸上。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背负一切的沉静。
就在这时,冷宫破败的院门外,传来了激烈的争执声。
“让开!我要见太夫人!我有话要问她!”是朱岳嘶哑狂乱的声音。
“君上有令,任何人不得探视!朱将军,请回!”侍卫冰冷的声音不为所动。
“为什么!太夫人定然有隐情!我要亲口听她说!”
推搡声,甲胄碰撞声,怒喝声,混乱地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百里奚走了出来,脸上泪痕已干,只余下冰冷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郁。
正要强行往里冲的朱岳看到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挣脱侍卫,扑到百里奚面前,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百里先生!你见到太夫人了?她怎么样了?她是不是被逼的?那黑匣子…那黑匣子是曹刿交给我,说是太夫人让我转交君上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另有隐情?!你告诉我!”
百里奚被他晃得身形不稳,手臂也被攥得生疼。
连日来的悲痛、烦闷、愤怒一直压在心头,眼见朱岳又如此不顾后果地胡冲乱闯,百里奚这个一向以冷静睿智著称的谋士,此刻却像被点燃的枯草,突然爆发了。
他猛地甩开朱岳的手,因为用力过猛,自己都向后踉跄了一步。他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瞪着朱岳,声音尖锐颤抖,完全失去了往日的从容:
“朱岳!你这个莽夫!你能不能清醒一点!能不能…不要再给太夫人找麻烦了!你能不能!”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在寂静的冷宫外墙下回荡,震住了朱岳,也震住了旁边的侍卫。
朱岳被他骂得愣住了,张着嘴,一时反应不过来。在他印象里,百里奚永远是沉稳的,何曾有过如此失态的模样?
他压低了声音:“先生…你告诉我…是不是…君上他…”他不敢说出后面的话。
百里奚剧烈地喘息着,看着朱岳这张满是赤诚的脸,看着周围竖起耳朵的侍卫,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地点了点头。他上前一步,抓住朱岳的手臂,低吼道:“跟我来!”
不由分说,他几乎是拖着仍在发懵的朱岳,离开了冷宫范围,一路疾行,回到朱岳的府邸,关紧了房门。
屋内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暗。百里奚背对着朱岳,肩膀微微颤抖,良久,才用沙哑到极致的声音,缓缓说道:
“君上…已经赐下鸩酒。我…刚从太夫人处出来。”
“什么?!”朱岳如遭五雷轰顶,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兵器架,几件兵器哐当落地。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鸩…鸩酒?!不!不行!我要去救太夫人!现在就去!谁拦我,我杀谁!”
他转身就要往外冲,状若疯虎。
“站住!”百里奚厉喝,转身拦住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和痛苦交织,“不用去了!你去,就是送死!而且会害死你满营的兄弟!你以为太夫人让你去送那个黑匣子,是为了什么?!”
朱岳猛地停住,回头,猩红的眼睛瞪着百里奚:“为…为了什么?”
百里奚闭上眼,再睁开时,满是悲凉:“是为了保你!保你麾下将士的性命!太夫人早就料到你性子刚烈,知道她出事,你必不肯罢休,定然会闹得不可收拾!北伐之时,你与君上已有芥蒂,若再因她之事触怒君上,谁能保你?谁能保那些追随你、也追随过太夫人的将士?她让你去送‘铁证’,是让你在君上面前立下‘功劳’,撇清干系!是在刀尖之上,为你、为风字营,争一条活路!你明不明白!”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朱岳的心上。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巨大的信息量和其中蕴含的、他从未细想过的深沉护佑,让他简单直接的头脑几乎要炸开。
太夫人早就知道那封信会要她的命。
她早就知道鲁同会因此定罪。
她甚至…算准了鲁同会因此对她起杀心。
可她依然这么做了。
而她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她那些他听不懂的“国事”、“大局”,更是为了…保他朱岳,保他那些兄弟的性命?
因为他北伐时顶撞过君上?因为他是个只知道打仗的莽夫,容易冲动坏事?所以,她用她的命,来换他的安稳,换他兄弟们的平安?
原来…那看似将自己推向不义的举动,竟是太夫人在绝境中,为他谋划的生机?
“太夫人…她…她一直…”朱岳的声音哽住了,他想起太夫人在北伐前给他的叮咛,是那么的琐碎而又殷切;他想起北伐回来后,太夫人亲自给他疗伤时,她的双手是那么的冰冷而又温暖;想起平日虽严厉却从不吝啬的信任与赏拔,想起她谈论强国梦想时眼中那灼热的光…
一股滚烫的热流冲上眼眶,这个在战场上流血断骨也不曾皱眉的硬汉,此刻泪水却汹涌而出。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抽出了自己腰间的佩剑。那是江雅主持改进灌钢法工艺后,天工堂打造的第一批钢剑,坚韧锋利,他曾爱若珍宝。
百里奚见状大惊,急忙上前想要夺剑:“朱岳!你要干什么!冷静!”
朱岳却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他双手握住剑柄,将冰冷的剑身横在眼前,借着昏暗的灯光,看着剑身上映出的自己扭曲的脸。他的眼神,从最初的狂乱、痛苦、茫然,逐渐沉淀,变成一种近乎澄澈的、决绝的平静。
“百里先生,”他的声音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轻松,“老朱我是个粗人,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我只知道,太夫人对我好,信我,重我,临了……还在想着保我这条烂命,保我手下兄弟。”
他抬起头,看向百里奚,脸上泪痕未干,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比不上你和曹刿。你们有脑子,有本事,就算太夫人不在了,你们还能继续为鲁国出力,完成她没做完的事。我老朱除了这身力气和不怕死的性子,还有什么?活着,也就是个莽夫,说不定哪天又给君上、给你们惹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仿佛能穿透它,看到冷宫的方向,语气变得无比郑重,带着一种古典的、掷地有声的铮鸣:
“但老朱我也知道一句话——士为知己者死。”
话音落下,他双臂猛地一振,用尽全身力气,将百里奚狠狠推开。百里奚猝不及防,踉跄着摔倒在地。
就在这一刹那,朱岳双手倒转剑柄,将那柄江雅所赐、象征着信任与革新的钢剑,冰冷而决绝地,横在了自己粗壮的脖颈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百里奚惊骇欲绝的脸,眼中掠过一丝歉意,但更多的,是坦然,是履行诺言般的坚定。
“太夫人,老朱…先走一步,去黄泉,给您开路!”
“噗嗤——”
利刃割开皮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滚烫的鲜血,如同压抑了许久的火山喷发,瞬间飙射而出,溅满了昏暗的墙壁,染红了冰冷的地面,也染红了他手中那柄依旧雪亮的钢剑。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却没有立刻倒下,而是倔强地站立了片刻,仿佛在完成最后一个军姿。然后,才如同被伐倒的巨木,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埃。鲜血从他颈间汩汩涌出,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来,形成一片刺目惊心的暗红湖泊。
百里奚瘫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失去了所有反应的能力。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慢放了,每一个细节都残酷地烙印在他视网膜上:朱岳倒下的弧度,鲜血喷溅的轨迹,那柄跌落在地、犹自嗡鸣的染血钢剑,还有朱岳最后那混合着歉意与坦然的眼神……
“啊——!!!”
良久,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哭嚎,才从百里奚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他连滚爬爬地扑到朱岳尚有余温的身体旁,双手颤抖着,徒劳地想要捂住那可怕的伤口,却只沾了满手温热的、黏腻的血。
他抱着朱岳逐渐冰冷的头颅,嚎啕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无尽的悲痛、自责、愤怒与绝望。不知是为这愚忠却赤诚的猛将,为那即将饮鸩的知己,还是为被强加于身、不能随心赴死的沉重未来,为自己这份必须活下去、必须背负一切的、比死亡更残酷的命运。
哭声在寂静的府邸中回荡,穿出门缝,融入曲阜城沉沉的黑夜,如同一曲为这个时代、为这群人奏响的、悲壮而苍凉的挽歌。
夜色,浓得化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