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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生与死 晨曦未能驱 ...

  •   晨曦未能驱散深秋的寒意,反为曲阜宫阙覆上了一层苍白而清冷的晖光。庭阶下凝着夜来的白霜,廊外几丛枯草在干冽的风里瑟瑟低伏,远处光秃的枝桠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像一幅墨痕凌乱的残画。
      空气清冽刺骨,却压不住宫墙内无声的沉滞。
      任霜由侍女搀扶着在庭中缓缓散步,试图借这清晨的冷气驱散心头因国事家事交织而产生的烦闷。
      一胖一瘦两名内侍在廊下低语。
      “可曾听说,夫人昨晚投井了。”
      “夫人?哪位夫人?”
      “你脑袋糊涂啦,当然是齐国嫁过来那位姜夫人!”
      “你才是脑袋糊涂了!那位姜夫人已被君上废掉了夫人的名号。就算是被废之前,也只是徒有夫人之名,并未得君上欢心。倒是任氏,多得君上临幸,近日只怕是要临盆了。若是能为君上诞下公子,夫人之位定是稳了。”
      “唉,听说姜氏也是怀有身孕了,一尸两命…真是惨绝人寰。听说,怀上的似是公子庆的…”
      “秽乱宫闱,死了活该…”
      任霜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她与姜可虽无深交,却知那是个心思单纯的女子,何至于此?那“秽乱”二字,更是如同惊雷炸响在她脑海。她只觉得眼前一黑,腹部传来一阵剧烈的、刀绞般的坠痛。
      “任氏!”侍女惊惶的呼喊声中,任霜捂住肚子,额上瞬间沁出冷汗,痛得弯下腰去。“痛……我的肚子……”
      刑场之上,气氛肃杀。
      鲁庆的头颅与四肢已被牢牢缚于五匹骏马之上,昔日矜贵的公子此刻鬓发散乱,袍服污浊,唯有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穷途末路的疯狂。
      “鲁同!你这蠢货!你被那妖妇骗了!她连自己都能杀,何况是你!她今日能逼死我,明日就能夺你的位!鲁国迟早亡于这毒妇之手!”他声嘶力竭地咒骂,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最恶毒的怨恨。
      鲁同高坐监刑台,面容如同一张冰冷的青铜面具,对那不堪入耳的诅咒置若罔闻。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重重宫墙,投向囚禁江雅的冷宫方向——那里,有他此刻最深的牵挂。
      就在桌上沙漏缓缓流逝的时候,一名侍卫疾步上台,在鲁同耳边急促低语:“君上,任夫人听闻姜氏之事,惊惧悲痛之下,突然破了羊水,情况危急,医正言恐有难产之兆!”
      鲁同瞳孔骤缩,猛地站起身,对身旁的申需快速交代:“此处交由你监刑,依令行事,不得有误!”话音未落,人已大步流星冲下监刑台,将那漫天咒骂与刑场的喧嚣尽数抛在身后。
      任霜的寝殿内,已乱作一团。
      痛苦的呻吟与稳婆焦灼的“用力”声交织。鲁同被医正拦在门外,听着里面爱人一声声凄楚的哭喊,心如刀割。
      “不是还未到日子吗?怎会如此?”他声音沙哑,透着无法掩饰的惊慌。
      “回君上,夫人此乃受了剧烈刺激,急火攻心,以致提前发做,胞破水下…”医正的话被殿内突然传出的一声惊呼打断。
      一个稳婆满手是血地冲出来,脸色惨白:“君上!夫人子户已开,胎位不正,是横位!如今气血大耗,□□血崩不止…我等…束手无策,恐…恐是难产,母子危矣!”
      “废物!”鲁同目眦欲裂,一把推开医正就要闯入。
      “君上且慢!”一个清亮而沉稳的声音响起。只见李瑶提着一个特制的木箱,步履匆匆而来,额上带着细汗,眼神却异常坚定。
      “你来做什么?”鲁同此刻心烦意乱,语气不善。
      李瑶举起手中木箱:“君上,太夫人曾秘授我一种非常之法,名为‘剖腹产’,言道危急关头或可挽救母婴性命。今任姐姐命在旦夕,请允我一试!”
      鲁同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疑虑。李瑶是母亲的心腹,且布局如此深远,其中是否……
      李瑶直视鲁同,目光澄澈:“君上,我与任姐姐情同姐妹,此心天地可鉴。若因迟疑而误了姐姐性命,李瑶百死莫赎!”
      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真诚与决绝,又听着殿内任霜渐渐微弱下去的呻吟,鲁同猛地一咬牙,侧身让开了通路:“…救她!”
      李瑶重重点头,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入。
      与此同时,冷宫内却是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她已褪去日常服饰,换上了一身最为庄重的玄色深衣,满头霜发一丝不苟地束于脑后。
      小度跪坐在一旁,肩头剧烈耸动,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
      “人固有一死,不必为我悲伤。”江雅的声音平和得没有一丝波澜,她抬手,轻轻抚过小度抽动的肩膀,“我去之后,你便出宫去,寻个踏实人家,安稳度日。这些年,辛苦你了。”
      “不…夫人!小度不走!小度要永远服侍夫人!”小度猛地抬头,泪如雨下,忽然抓起案上那杯早已备下的鸩酒,就要往唇边送。
      江雅出手如电,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根本不似一个多年患病之人。
      她接过那杯鸩酒,缓缓放下,另一只手爱怜地摩挲着小度的发顶,眼中终于流露出深藏的不舍与疲惫。
      “傻丫头,你若也随我去了,这世上…还有谁能真心实意地记着我,念着我呢?”她微微一笑,那笑容苍凉而温柔,“好好活着,替我…看看这未来的太平盛世。”
      话音未落,她已毅然决然地端起酒杯,仰头将杯中剧毒一饮而尽!
      辛辣的灼痛感瞬间从喉咙烧至五脏六腑,温热的血液不受控制地从鼻腔涌出。
      “夫人——!”小度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江雅的身体晃了晃,视线开始模糊、旋转。
      时间的流速仿佛变得诡异而缓慢。在她涣散的瞳孔倒影中,光怪陆离的景象交织闪现——
      她“看到”刑场上,申需终于挥下了令旗,五匹烈马在鞭挞下扬蹄悲嘶,向着不同方向猛然发力,鲁庆那充满无尽怨恨与恐惧的嘶吼,戛然而止!
      她“看到”产房内,李瑶满手鲜血,却动作稳如磐石,用那柄特制的、闪着寒光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划开任霜的肚子,最终托举起一个浑身沾满胎脂与血污、无声无息的婴孩。
      只见李瑶倒提起婴儿,在其脚心用力一拍!
      “哇啊——!”
      一声清亮、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啼哭,如同破晓的第一道阳光,猛地刺破了所有阴霾与死亡的气息,响彻宫闱,直冲云霄!
      就是现在了。
      江雅残存的意识里,最后闪过这个念头。带着一丝解脱,一丝期盼,还有那深沉如海、未曾说尽的爱。
      同儿,鲁国,天下…就交给你们了…
      时间恢复正常的流速。
      刑场上,鲁庆的躯体在婴儿啼哭声中,被狂暴的力量彻底撕裂。
      寝宫内,江雅口溢黑血,身躯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轰然倒地,声息全无。
      李瑶疲惫地推开产房门,脸上混杂着汗水与血污,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浅笑:“君上,幸不辱命,是一位公子,任姐姐也…暂时安好。”
      鲁同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几乎站立不稳。
      然而,几乎就在同时,两名侍卫自不同方向疾奔而来,先后跪倒,声音沉痛:
      “报——逆臣鲁庆,已明正典刑,车裂于市!”
      “报——太夫人……薨了!”
      三个消息,如同三把巨锤,接连砸在鲁同心头。他期盼的,他恐惧的,此刻同时降临。他没有露出丝毫喜悦,脸上是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在瞬间被抽空。
      他深深地、深深地望了一眼囚禁母亲的冷宫方向,又瞥向产房,最终,一言不发,猛地转身,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踉跄着消失在深沉暮色之中。
      夜色如墨。
      鲁友将自己关在房中已不知多久。
      自那日在太庙得知审判结果之后,他便再未踏出房门一步。案几上的饭食冷了又热,热了又冷,他一口未动。
      是他,是他亲手将江雅支持鲁庆叛乱、姜可□□后宫的消息告诉给了鲁同,是他间接将那位给了他温暖、救了他娘亲的“夫人妈妈”推向了绝路。巨大的愧疚与自责如同沉重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悔恨的泥沼里。
      “砰!”房门被猛地撞开。
      风娈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她发髻散乱,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惊恐与慌乱,全无平日里的冷静自持。
      “友儿!友儿!”她抓住鲁友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声音破碎不成调,“太夫人…太夫人她…薨了!就在冷宫!”
      “轰——!”
      鲁友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世界的声音瞬间远去。他猛地甩开母亲的手,赤着脚,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秋夜的石板路冰冷刺骨,直锥脚心,他却毫无知觉,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冷宫!快去!
      他一路狂奔,穿过一道道宫门,守卫们见他双目赤红、满身戾气,又听闻冷宫方向异动,一时之间,竟无人敢上前阻拦。
      冷宫院门虚掩,死一般的寂静中,唯有小度撕心裂肺、已近嘶哑的干嚎声穿透夜色,不像人声,更像濒死幼兽最后的哀鸣。
      鲁友冲进院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倒在冰冷月光下的那个身影。
      江雅一身庄重的玄色深衣铺散在地,宛如一朵骤然凋零的墨莲。她的眼睛微微睁着,望向虚空,里面空无一物,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
      “不——!!!”
      鲁友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悲嚎,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触手的冰冷和僵硬让他浑身剧颤。
      他想起,江雅的手曾经温暖柔软,自己曾经拉着这双手在荷花池嬉戏。“藕断丝连…”母亲风娈的话言犹在耳,此刻却是真正的天人永隔;
      他想起,饥荒时母亲浮肿的双腿,自己饿得发昏时,江雅带回粮食后,母亲第一次能吃饱后露出的、虚弱的笑容。“有了您带回来的粮食,娘亲就不会饿死了!”他当时稚嫩感恩的话语,此刻变成刺向自己的刀。
      极度的自责、懊悔和失去“第二个母亲”的悲痛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淹没,他将头枕在江雅的大腿上,嚎啕大哭。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呜咽,破碎的、跑调的《鲁冰花》词句,夹杂着剧烈的抽噎,从埋着的布料中闷闷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
      地上的娃娃…想妈妈…
      夜夜想起…妈妈的话…
      闪闪的泪光…鲁…冰花…”
      锥心泣血,长歌当哭。
      歌声破碎,泣不成声。
      他唱的,是眼前这位给过他温暖和生机、却因他“告密”而走向绝路的“夫人妈妈”。荷花池边的笑语,饥荒赠粮的恩情,与此刻冰冷的尸体、狰狞的血污交织在一起,化作无尽的利刃,将他凌迟。
      就在这悲声交织、令人心碎的景象中,月洞门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
      是鲁同。
      他并未走远。像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在深宫夜色中漫无目的地游荡后,脚步仿佛有自己的意志,又将他带回了这吞噬一切的悲伤源头。他站在阴影里,没有进去。
      他听见了小度绝望的干嚎,听见了鲁友那破碎、跑调却真挚无比的《鲁冰花》。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针,刺进他早已麻木的心脏。他看到鲁友扑在母亲尸身上痛哭,那个画面狠狠刺痛了他。他想起了饥荒之后,母亲教鲁友唱歌时,自己也在场,也曾“泪如雨下”。那时的眼泪,是为母亲的慈爱和艰辛。此刻呢?
      鸩酒是他赐下的,命令是他下的。但直到此刻,看到另一个“儿子”为她哭唱那首象征母爱与怀念的童谣,他才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了她的死亡——不是政敌的覆灭,不是旗帜的清除,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也曾给予他人温暖与救赎的“母亲”的逝去。
      她的死,不仅带走了她的理想与谋划,也带走了这世间最后一点与他相关的、可能存在的纯粹温情。
      鲁友此刻拥有的,正是他亲手扼杀的。
      一阵剧烈的酸楚猛地冲上鲁同的鼻梁和眼眶,视线瞬间模糊。他迅速抬起袖子,用力在眼睛上抹了一把。动作仓促而粗暴,仿佛要擦掉什么不该存在、也无力承受的东西。
      然后,他迅速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再次没入宫殿长廊无边的黑暗。
      夜色吞噬了一切声响与身影,只余下冷宫中,两个被遗弃之人的悲泣,在秋寒中久久回荡,最终也消散在无边的寂静里。而曲阜宫阙的飞檐,在渐亮的天光中,勾勒出沉默而嶙峋的轮廓,迎接着一个未知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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