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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你怎么在这 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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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以怀把那碗面吃完的时候,汤已经见了底。
他放下筷子,碗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低着头看着空荡荡的碗沿,忽然觉得连日来胃里那股拧着的不适感总算松下来了一些。
他抬起头的时候,蒋岑正坐在对面看着他,一只手撑着下巴,表情说不上是认真还是随意,但目光一直没从他脸上移开。
“看什么?”秦以怀问。
“看你吃得挺香。”
“废话,饿了当然吃得香。”秦以怀把碗往前面一推,站起身来:“我去洗碗。”
蒋岑也跟着站了起来,伸手把碗接了过去:“我来吧,你在旁边坐着就行。”
秦以怀本来想说:“不用”。
可蒋岑已经端着碗走进厨房,打开了水龙头。
水流哗哗地响了一阵,夹着瓷器碰撞的细微叮当声。
秦以怀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卷起袖口、露出小臂上那道还没完全褪去的疤痕——那天挡刀留下的。
那道疤在灯光下微微泛着淡粉色,像一道浅浅的印记烙在麦色的皮肤上。
秦以怀看了几秒,别开了目光。
蒋岑洗完碗转过身,拿擦手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明天下午有什么安排?”
秦以怀的心跳微微一滞。
那条短信他还没告诉蒋岑。
他不是不想说,只是今天下午的冲击已经够多了,他怕再提这件事,蒋岑会直接把他关在家里哪儿都不让去。
“没什么安排”他听见自己说:“可能在家待着。”
蒋岑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审视的意味,但到底没追问。
他把擦手巾搭回架子上,走过来拍了拍秦以怀的肩膀:“那行,明天我早点回来,带你出去吃晚饭。”
“嗯。”
那天晚上,秦以怀躺在那间客房的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把那条短信上的内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无数遍。
城南老渡口,一个人来。
他当然知道那是个陷阱,那条旧渡口几年前就废弃了,荒草长得半人高,连流浪汉都很少去那里过夜。
可那个人说:“想知道你亲妈怎么死的”。
这句话像一把钩子,牢牢地卡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拔不出来也绕不过去。
第二天中午,蒋岑出了门。临行前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秦以怀一眼:“有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秦以怀靠在门框上,冲他摆了摆手,表情看起来很放松。
蒋岑的车消失在院门外之后,秦以怀立刻回屋换了件深色的外套,把手机揣进口袋,又从厨房拿了一把折叠水果刀,塞进内侧兜里。
他拉开大门走出去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照在庭院里的石板路上,亮得有些刺眼。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城南老渡口的地名。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踩下了油门。
车开了将近四十分钟,越往城南走,路两边的建筑就越低矮破旧。
到后来连柏油路都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两边零散地分布着几间废弃的厂房和仓库。
司机在前面停下车,回头说:“前面开不进去了,你走过去大概五六分钟就到。”
秦以怀付了钱下车,站在路沿上看着远处那片被荒草淹没的河岸。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淤泥味。
他沿着那条碎石子路走了约莫五六分钟,果然看见一座废弃的水泥码头孤零零地伸向浑浊的河水,码头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码头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瘦高,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花白的头发在风里微微晃着。
听见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削瘦而苍老的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
他看起来起码七十多岁,穿着一双旧布鞋,整个人像一棵被风沙侵蚀多年的枯树。
但他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光。
“你来了。”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旧木板。
秦以怀在距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已经碰到了那柄折叠水果刀的金属外壳。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面前这个老人,心里飞速地转着各种念头。
“别紧张,我不会对你动手。”老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称不上笑的表情。
“我这把老骨头,打不过你一个年轻人。”
秦以怀依然没有放松警惕:“你是谁?”
“周明远。”老人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名字,
“你爷爷秦厚山的旧人。”
秦以怀的手指在口袋里又收紧了一些。
他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当这个名字真的被当事人自己说出来时,他心里还是猛地沉了一下。
“那条短信是你发的?”
“是。”周明远往后退了半步,靠着码头边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柱:“坐吧,站着说话累。”
他自己先蹲了下去,也不嫌地面脏,就那么蹲在荒草堆里,从一个旧帆布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秦以怀犹豫了一下,也蹲了下来,和对方隔着一臂的距离。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周围的草叶刮得沙沙响。
周明远放下水瓶,没有看秦以怀,目光落在远处水面上浮着的一片枯叶上。
“你长得很像你妈。”他忽然开口。
秦以怀没有说话。
“玉兰走的那年,才二十五岁。”周明远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城东那家小茶馆里,她跟我说,她有了孩子,问我要不要带她走,我当时已经跟别人订了婚,我家里逼的,我没有答应她。”
秦以怀的指甲掐进掌心。
“后来她死了,说是病死的,但我知道那是什么病。”
周明远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双眼底翻涌着一些浑浊的情绪:“她走之前去见了一趟秦厚山,把一些东西交给了秦家,她这辈子最后一个见的人,不是你爸,是秦厚山。”
“她到底怎么死的?”秦以怀开口,声音比他预想中更哑。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自己选的。她吞了药,在她自己那间屋子里,安安静静走的。没留遗书,没告诉任何人。是我后来翻她旧物的时候,找到一封信,上面写了——”
他顿了一下:“写了,我累了,不怪任何人,但请替我把孩子养大。”
秦以怀低下头,盯着脚边一截干枯的草茎。
周明远继续说着:“你爷爷当年没对外说玉兰的死因,他怕影响秦家的声誉,也怕你爸还年轻,扛不住这些事,他把这件事摁下去了,把你也接过去了,他做得算是有情有义,可他摁下去的,不只是玉兰的死因,还有周家翻身的最后一点希望。”
“所以你恨秦家。”秦以怀抬起头来。
“恨。”周明远毫不避讳地承认了。
“恨了四十年,恨秦厚山当年赢那块地皮的手段,恨他把我家逼到绝路,恨他为什么要把玉兰的事瞒得那么死,可我也感激他,感激他最后把你养大了。”
秦以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明远站起身来,扶着铁柱的动作有些颤巍巍的。
他低头看了秦以怀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信封,递过去:“这个给你,你妈当年留的东西,我留了半辈子了,现在给你,算是了了。”
秦以怀接过来,信封很薄,里面像只装了一张纸。
“我快死了”,周明远说:“医生说最多还有两三个月,我这些年在后面给谢按递了不少话,也给你和蒋岑添了不少堵。我不后悔,因为我总要讨个说法。但我也清楚,我讨不回来了。你爷爷已经走了,你爸什么都不知道。我跟你之间,没什么可算的了。”
他转过身,拖着那双旧布鞋,一步一步沿着碎石子路往外走。
风把他的外套下摆吹得翻起来,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衬衫。
秦以怀蹲在原地,捏着那个薄薄的信封,看着周明远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尽头的一排枯树后面。
河面上的风还在吹,吹得他眼眶有些发酸。
他坐在那里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身来,把信封揣进内侧口袋,沿着原路往回走。
他没走多远,就在路口看见了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车身落了一层薄灰,像是来了有一会儿了。
蒋岑靠在车门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里夹着根没点着的烟。
他看见秦以怀从荒草丛里走出来,把烟收了起来,直起身。
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说话。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把秦以怀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些。
他看见蒋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额头到肩膀,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还完好。
秦以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快步走过去,走到蒋岑面前,低了低头,把额头抵在对方的肩窝里,没说话。
蒋岑的呼吸顿了一瞬,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掌心落在秦以怀的后脑勺上,力道很轻,像在安抚什么受惊的小动物。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秦以怀闷闷地问。
“你出门的时候,管家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进去?”
“怕你不想被看见。”蒋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平稳:“等你出来就行。”
秦以怀闭了闭眼,觉得眼眶里那股酸意终于慢慢退下去了。
他抬起头,退后半步,看了蒋岑一眼,嘴角弯了弯,算不上笑,但比之前轻松了一些。
“走吧,回家。”
蒋岑看了他几秒,什么也没问,拉开车门让他上了车。
车子在回程的路上开得很稳,窗外的景物缓缓向后退去。
秦以怀靠着座椅,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小心地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纸已经脆得发黄了,边缘有一些细小的裂纹。
他展开信纸,上面是娟秀工整的钢笔字,跟那枚胸针背面的刻字出自同一双手。
信很短,只有几行:"我的孩子,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长大了,妈妈没能陪你走完你的人生,是妈妈的遗憾,但妈妈希望你记得,你来这个世界上,是被爱着的,不要恨任何人,也不要被恨意困住,好好活着,替妈妈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秦以怀把信纸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塞进胸口内侧的口袋。
他偏过头去看车窗外,晚霞正在天边烧成一片温柔的金红色,把远处的楼顶和树梢都镀上了一层暖光。
他轻轻吸了一下鼻子,没让旁边的人听见。
蒋岑从方向盘上腾出一只手,在换挡杆旁边伸过来,掌心朝上,停了片刻。
秦以怀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握上去,但他把自己的手掌放在旁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蒋岑的指节。
蒋岑的唇角弯了一下,目光还看着前方的路,但那只手没有收回去。
车窗外,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连成一道长长的线,延伸向回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