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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滚 16 ...

  •   回到别墅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路灯在庭院里投下一圈一圈暖黄的光,秦以怀下了车,那封信被他妥帖地收在贴着胸口的位置,走起路来能感觉到信封边缘微微硌着肋骨。

      蒋岑停好车走过来,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

      管家迎上来问要不要准备晚饭,蒋岑摆了摆手说不用,让厨房把之前炖好的汤热一热端上来就行。

      秦以怀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那封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灯光下沈玉兰的字迹愈发清晰,笔画纤细却有力,不像一个即将赴死的人写下的。

      他合上信纸的时候,指尖在落款处停了一下——玉兰,后面没有姓,干干净净两个字。

      蒋岑端着两碗热汤走过来,一碗放在他面前,一碗自己端着靠在沙发另一头慢慢喝。

      他没有凑过去看那封信,也没有问周明远到底说了什么。

      他只是坐在那里,给秦以怀留出足够的空间。

      秦以怀把那碗汤端起来喝了几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身上那股在河边吹了许久的风带来的凉意总算消散了一些。

      他放下碗,偏头看了蒋岑一眼。

      “你不好奇他跟我说了什么?”

      蒋岑把汤碗搁在膝盖上,侧过头来回视他:“好奇,但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秦以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今天下午的对话大概复述了一遍。

      沈玉兰是自己选择的离开,周明远后悔了大半辈子,那些旧恨积压了四十年最终化成了一把散不开的灰。

      他没说得太细,蒋岑也没追问。

      “他说他快死了。”

      秦以怀最后说了一句,声音低低的:“医生说还有两三个月。”

      蒋岑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只是把汤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两人在沙发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壁炉里的火偶尔爆出细小的噼啪声。

      秦以怀忽然觉得,有些话放在心里沉甸甸的,说出来反而轻了几分。

      那天晚上秦以怀睡得比前几天沉。

      或许是那封信给了他某种交代,或许是河边那阵风把他心底积了多年的冰吹裂了一道缝。

      他在凌晨醒了一次,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铺成一道淡金色的线。

      秦以怀躺在床上看了会儿天花板,伸手摸了摸枕头边那个信封,还在。

      他下了楼,发现蒋岑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旁边摊着几页文件。

      听见脚步声,蒋岑抬头看了他一眼,合上了电脑。

      “早,今天有什么安排?”

      秦以怀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他想了想说:“我想回趟秦家,有些事跟我爸聊聊。”

      蒋岑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评估,但还是点头了:“行。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

      秦以怀说道:“你忙你的。”

      蒋岑没有坚持,但他站起身来,从玄关柜上拿了一把车钥匙递过来:“开我的车去,回来的时候方便。”

      秦以怀低头看着那把钥匙,上面挂着一个小巧的银色挂坠,形状是一枚极简的圆环。

      他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蒋岑的掌心,温热的触感一触即离。

      “谢了。”他说。

      秦以怀开着蒋岑那辆黑色劳斯莱斯回到秦家的时候,秦父正在院子里浇花。

      听见车声抬头望了一眼,认出了车牌,手上的水壶微微顿了一下。

      秦以怀下了车,走到秦父面前。

      秋日上午的阳光温和地洒在两人身上,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正开着花,细碎的香气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里。

      “爸”秦以怀开口:"我有些事想问你。"

      秦父看了他一眼,放下水壶,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下说吧。”

      秦以怀在他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胸针,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桌面上。

      然后又取出那封周明远给他的信,一并放在旁边。

      秦父的目光落在那两样东西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伸手拿起那枚胸针,翻到背面,看了看那行极小的刻字,手指在那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找到了。”秦父的声音有些低。

      秦以怀点了点头:“爸,你早知道沈玉兰是我亲妈,对不对?”

      秦父没有否认。

      他放下胸针,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爷爷走之前,把这件事告诉了我,他说玉兰那姑娘命苦,她走的时候求你爷爷把你养大,你爷爷答应了,就把你抱回来了,我那时候刚成家,你妈——就是秦璐她妈——她知道这件事,她说,孩子无辜,接回来吧。所以我们就养了你。”

      “那沈伟杰——”

      “沈伟杰是你爷爷当年雇的一个跑腿的,知道一些内情,但不完整。”

      秦父转头看向秦以怀:“他后来找上你,是因为他手里有张旧照片,是你爷爷跟玉兰的合照,他以为你是你爷爷的私生子,想拿这个讹钱,我本来想告诉你的,但那时候你已经把他赶走了,我就没说。”

      秦以怀低低地嗯了一声。

      没有追问为什么秦父一直瞒着。

      他知道秦父的性子,有些事宁愿烂在心里也不愿给旁人添负担。

      “爸,我不怪你。”

      秦父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底浮上一点薄薄的光。

      他伸手拍了拍秦以怀的肩膀,力道很轻,和很多年前那个冬夜他把他抱进家门时一样轻。

      那天秦以怀在秦家待到了下午。

      秦悦回来了,看见他坐在院子里跟秦父下棋,咋咋呼呼地跑过去嚷嚷着也要下。

      秦以怀笑着把位置让给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在青石板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他走的时候,秦父送他到门口。

      老人站在门廊下,看着秦以怀发动车子,忽然补了一句:“小怀,那个姓蒋的年轻人,待你不错。”

      秦以怀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嗯,还行吧。”

      秦父摆了摆手,没再多说。

      秦以怀把车开出去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老人还站在原地,身影被下午的阳光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回去的路上他开得不快,车窗半开着,秋天的风灌进来,带着路旁桂花树的香气。

      他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觉得心里某个一直拧着的地方终于松开了。

      回到别墅的时候蒋岑不在家,管家说少爷下午出去了,留了话说晚上回来吃饭。

      秦以怀上了楼,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放进书桌抽屉里,和那枚胸针放在一起。

      绒布包着银色的珐琅,信纸叠得方方正正,并排躺在一起。

      他合上抽屉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傍晚的时候他下楼来,在厨房里翻了翻冰箱,拿出几样菜开始动手。

      他做饭的时候想事情会走神,切洋葱的时候差点切到手指,回过神来自己都笑了一下。

      蒋岑回来的时候,正看见秦以怀端着一盘炒菜从厨房出来,围裙系得歪歪斜斜,额角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水渍。

      他站在玄关看了片刻,没有出声。

      秦以怀把菜放上桌,抬头看见他,皱了皱眉:“站那儿干什么?洗手吃饭。”

      蒋岑走过去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

      菜不算多,三菜一汤,颜色看着倒是家常顺眼。秦以怀也坐下来,给两人各盛了一碗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秦以怀忽然放下筷子,看着蒋岑说:“今天我爸跟我说了你。”

      蒋岑夹菜的动作一顿:“他说什么?”

      “他说你对我挺不错。”

      蒋岑垂了一下眼,然后把那筷子菜送进嘴里,嚼完了咽下去,才开口:“那你觉得呢?”

      秦以怀也垂下眼,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粒,声音不大不小:“我觉得还行吧。”

      蒋岑弯了一下嘴角。

      他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到秦以怀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餐厅里暖黄的灯光把两人的轮廓都拢上一层柔和的边。

      秦以怀把那筷子菜吃了,觉得今天这顿饭,比以往任何一顿都要香。

      日子像是放慢了好几拍。

      秦以怀不再整天窝在别墅里发呆,偶尔回秦家吃饭,跟宋慕约着出去喝杯东西,甚至开始认真翻几本秦父塞给他的公司账目。

      他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松。

      蒋岑还是老样子,忙起来不见人影,但只要秦以怀给他发消息,回复从不拖过十分钟。

      两人之间的相处渐渐褪去了最开始那种试探与拉扯,变成了一种更自然的、不需多言的默契。

      这天下午,秦以怀正趴在客厅沙发上看一本旧小说,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宋慕发来的消息,配着一张大笑的猫猫表情包:【大事!今晚喻承那边有个小范围的酒会,很多人都会去,你来不来?】

      秦以怀回:【我为什么要去?】

      宋慕秒回:【因为蒋岑也会来,而且我发现,你们两个每次一起出现在公共场合,我就有瓜子嗑。】

      秦以怀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过去,但还是问了句:【几点?在哪?】

      宋慕发了定位过来,又补了一句:【八点。穿帅点,别给兄弟丢人。】

      秦以怀回了个滚字,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翻了两页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他合上书,上楼翻了翻衣柜,找出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配白衬衫,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觉得差不离了,才下了楼。

      他给蒋岑发了条消息:【晚上宋慕叫我去个酒会,听说你也在?】

      蒋岑过了一会儿才回:【嗯,刚知道你也来,到了跟我说,我去接你。】

      秦以怀嘴角翘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出了门。

      酒会设在城南一家新开的私人会所里,装修偏暗调,灯光层次分明,不算太吵。

      秦以怀到了之后在门口张望了一下,还没发消息,就看见蒋岑从里面走出来,身上穿着件深灰色的薄西装,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一些。

      “来了。”蒋岑走到他面前,目光上下打量了一遍,唇角微微弯了弯。

      “穿这么帅?”

      秦以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目光轻咳了一声:“穿得随便而已,你怎么出来了?”

      “怕你找不到路。”

      蒋岑侧了侧身示意他跟上,两人并肩走进会所。

      秦以怀在人群里看见了宋慕,正倚在吧台边跟人说话,看见他就远远地冲他晃了晃酒杯。

      酒会的氛围比秦以怀想象中要轻松。

      蒋岑偶尔被人叫走聊几句,但没过多久就会回到他身边。

      秦以怀端着杯气泡水慢慢喝着,跟宋慕凑在一块儿吐槽几句在场的人,时间过得不算慢。

      大概九点半的时候,蒋岑被人叫去和几位年长的合作方打了会儿招呼,秦以怀一个人靠在角落的沙发上看手机。

      这时一个穿着米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端着酒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语气温和地开了口。

      “秦以怀?”

      秦以怀抬头看了对方一眼,不太眼熟:“你是?”

      “我叫陆闻,跟蒋哥以前是大学同学。”

      年轻男人笑了笑,笑容干净,没有任何攻击性:“刚才看见你跟他一起进来,就想过来打个招呼,你在蒋哥身边待了一段时间了,我听说过你。”

      秦以怀礼貌地点了点头:“你好。”

      陆闻喝了一口酒,微微侧过头来,目光在暖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温和:“蒋哥这些年其实挺不容易的,他以前身边有个人,走的时候闹得挺难看,他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他整个人都变了,什么话都闷在心里,对谁都不太敞得开。”

      秦以怀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他没有打断对方,只是安静地听着。

      “但最近他状态明显不一样了。”

      陆闻说着,目光落在秦以怀脸上,笑意真诚:“我认识他快十年了,第一次见他在公开场合给人夹菜、递外套、站在风口挡风,以前他可没这么细心。”

      秦以怀被他直白的夸奖弄得有些耳热,低头喝了一口气泡水,没接话。

      陆闻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我就是想说这些,你好好待他,他值得。”

      他说完便端着酒杯走开了,留下秦以怀一个人坐在沙发角里。

      秦以怀把杯子放下,指尖在微凉的玻璃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看见蒋岑正从人群里走出来,目光越过几个人的肩膀,精准地落在他身上,然后朝他这边走过来。

      “刚才那个人跟你说什么了?”蒋岑在他旁边坐下,语气随意。

      “说你以前脾气差。”

      蒋岑挑了挑眉:“现在呢?”

      秦以怀偏头看他,灯影落在他侧脸上,把棱角分明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他想了想,说:“现在也就那样。”

      蒋岑被他逗得低笑了一声,伸手在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行吧。”

      两人坐了一会儿,气氛安静而松弛。秦以怀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蒋岑,我想跟你说个事。”

      蒋岑转头看他:“你说。”

      秦以怀垂着眼,看着自己交握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你之前问我的那个问题,我现在有答案了。”

      蒋岑没有出声,但秦以怀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等待。

      秦以怀抬起头来,迎上他的视线:“我喜欢你。不是喜欢你的钱,是喜欢你这个人。”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

      可他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蒋岑。

      蒋岑安静了两秒钟。

      那两秒漫长得像过了一个冬天。

      然后蒋岑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以往都不一样,没有痞气,掩饰,只是纯粹的、由心底漫上来的笑意。

      他伸手把秦以怀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拨,指尖在他耳廓边缘停留了一瞬。

      “听到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点哑意,“以后再说一遍。”

      秦以怀别开脸,耳朵尖红了个透:“做梦。”

      “那你今晚回去再说一遍也行。”

      “滚。”

      蒋岑笑着收回手,整个人的气场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偏头看了秦以怀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那个晚上回别墅的车里,秦以怀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掠过,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侧脸,嘴角翘着一个浅浅的弧度。

      蒋岑在红灯前停下,转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副驾驶的暖风调高了一档。

      秦以怀没看他,但他在心里默默想了一遍刚才说过的话,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开口。

      车子驶过最后一个路口,别墅的灯光在前方隐隐亮起来,暖融融的一小片,在夜色里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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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已累死,所以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