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江湖故事》mengjing

13、雨夜归人

　　自上次叶孟景送来那只雪兔后，已过去大半个月。这位往常隔三差五就要找各种借口跑来万花谷、刷足存在感的藏剑弟子，竟一反常态地销声匿迹了。
　　起初，赏晴确实享受了几天真正的清静。案头医书不再被突如其来的嘹亮问候打断；教导貂茸茸辨认草药时，也不会再有第三个人在一旁瞎出主意、帮倒忙；更不用时刻提防着谁又“不小心”落下点什么东西。
　　可渐渐地，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落感，如同悄无声息的藤蔓，缠绕上来。
　　她发现自己会在听到谷外传来陌生马蹄声时，笔尖微微一顿；会在夕阳将天边染成暖金色时，下意识地朝小径尽头望上一眼；甚至当貂茸茸又一次把茯苓和黄芪混为一谈时，她耳边竟恍惚响起那家伙没心没肺的大笑，以及自己随之投去的无奈瞪视。
　　貂茸茸的表现更为直白。她开始时常抱着膝盖坐在院门口，望着那条叶孟景每次来的方向，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吃饭时，有时也会对着清粥小菜发一会儿呆，含糊地嘟囔：“亮亮的师兄……肉香……” 那双总是清澈懵懂的眼睛里，罕见地染上了一丝困惑与期待。
　　偶尔有师弟师妹从扬州回来，带来些江湖传闻，总免不了提及前阵子藏剑山庄与长江水匪在瓜州渡的冲突，言语间夹杂着“伤亡”、“凶险”等字眼。赏晴每每听到，总是面无表情地继续手中的事，指节却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紧。她告诉自己，藏剑弟子众多，那人看似跳脱，实则身手不弱，定能逢凶化吉……可心底那一丝难以按压的担忧，却如阴云般悄然扩散。
　　又是一个雨夜，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屋檐，更衬得谷中寂静。赏晴正于灯下翻阅一册艰深的医典，试图将那些关于叶孟景下落的纷乱思绪驱散出去。
　　忽然，一阵微弱却急促的叩门声，穿透雨幕传来。
　　与之相伴的，是一个她已有些熟悉、此刻却异常沙哑虚弱的嗓音：
　　“赏晴师姐……叨、叨扰了……开开门……”
　　赏晴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瞬间起身，快步走到门前，一把拉开。
　　风雨裹挟着寒意涌入。门外檐下，立着一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身影。
　　是叶孟景。
　　可他全然没了往日的神采。那身总被他穿得金光闪闪、骚包无比的藏剑服饰，此刻沾满了泥泞与深一块浅一块的污渍，颜色晦暗。雨水顺着他凌乱的发梢不断滴落，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甚至微微发紫。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紧捂着的左臂——用不知从哪里撕下的布料胡乱捆扎着，但那包扎处早已被暗红的血色浸透，雨水冲刷下，仍有淡淡的血水渗出，将他半边身子都染得斑驳。他几乎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倚在门框上，呼吸急促，却还在努力挤出一个惯有的、却虚弱到变形的笑容：
　　“师姐……不好意思……这么晚……弄脏你的地……”
　　话未说完，他身体晃了一下，似乎随时会脱力倒下。
　　赏晴脑中嗡的一声，所有之前的担忧、猜测、甚至那点小小的抱怨，在这一刻被眼前景象冲击得粉碎。她来不及多想，立刻侧身让开通道，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快进来！”
　　屋内的动静也惊醒了角落里的貂茸茸。她揉着眼睛坐起，看到门口那个水淋淋、血糊糊的人，愣了一下。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扑向可能带着美食的叶孟景，而是慢慢走过来，歪着头，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盯着他不断滴水的伤口。
　　赏晴迅速扶叶孟景在椅中坐下，转身便去取药箱。她的动作依旧保持着医者的沉稳，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并不平静的内心。
　　剪开那简陋的、被血浸透的布条，一道极深极长的刀伤暴露出来，皮肉外翻，边缘红肿，甚至隐隐有些发白，显然已有感染迹象。
　　赏晴的眉头紧紧锁住。她一言不发，开始清理伤口，动作尽可能放轻，但消毒药酒触碰到伤口时，叶孟景还是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声压抑的痛哼，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他紧闭着眼，不再试图说话，那份强撑出来的轻松彻底消失，只剩下重伤后的虚弱与忍耐。
　　整个过程，赏晴全神贯注，心无旁骛。貂茸茸就安静地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赏晴的动作，又看看叶孟景苍白的脸和紧握的拳头。
　　忽然，她站起身，跑到自己那个当做宝贝的小枕头旁，摸索了半天，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块被她藏得好好、几乎没怎么舍得吃的桂花糕——那是上次叶孟景带来的，她最喜欢的一种。她走到叶孟景没受伤的那边，将糕点递到他冰凉的手边，声音轻轻的，带着她特有的憨直：
　　“吃……不痛。”
　　正咬牙忍痛的叶孟景猛地睁开眼，看到递到眼前的糕点和貂茸茸那双写满纯粹关心的眼睛，他愣了片刻，苍白的脸上艰难地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却无比真实的笑容，哑声道：“谢谢……茸茸师妹。”
　　赏晴正在上药的手微微一顿，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又放轻了几分。
　　仔细地清洗、上药、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妥当后，赏晴才稍稍松了口气。她又倒来一杯温水，递给叶孟景，看着他小口喝下，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些，这才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怎么回事？”
　　叶孟景捧着温热的水杯，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师姐……听说瓜州渡的事了吧？我们一支运送物资的车队被水匪盯上了……打了一架……我运气差，挂了彩。”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难以启齿的窘迫，“不敢直接回山庄……怕师父瞧见我这般狼狈模样，骂我学艺不精还逞强……想着……想着师姐这儿清静，医术又是极好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份刻意营造的跳脱外壳彻底剥落。
　　赏晴看着他难得流露出的脆弱与依赖，听着他将自己这方小院视为可以安心舔舐伤口的避风港，之前所有因他而产生的无奈、抱怨、甚至那一丝不满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被一种更为深沉的情感所取代。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伤好之前，就安心在这里住下吧。只是……下次别再这般莽撞，以身犯险了。”
　　这声带着责备的关怀，让叶孟景猛地抬起头，黯淡的眼睛里点亮了一小簇光，他重重地点头，声音也恢复了些许力气：“嗯！都听师姐的！”
　　雨不知何时小了，只剩下檐角滴答的余响。烛火轻轻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貂茸茸见叶孟景似乎好了些，打了个哈欠，又安心地缩回她的角落睡着了。
　　屋内一时静谧，却不再是以往赏晴独自一人时的那种空寂，而是一种历经担忧、忙碌与宣泄后，沉淀下来的、带着暖意的安宁。一种不同于往日喧闹的、静谧而紧密的联系，在这个雨夜里，于三人之间悄然生根，牢固地系在了一起。
　　赏晴看着椅子上因疲惫和药力而逐渐昏睡过去的叶孟景，又看了看角落里睡得香甜的貂茸茸，第一次觉得，这座原本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清静小院，因为这两个“麻烦”的存在，竟生出一种令人安心的……烟火气。
　　她轻轻吹熄了烛火，只留一盏小灯，在窗边坐了下来，守着她的两位朋友，直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