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执法堂 ...
-
叶孟景在赏晴小院住下养伤的日子,并未如赏晴最初担忧的那般鸡飞狗跳,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紧绷的平静。
赏晴展现了万花弟子极高的专业素养和耐心。她每日准时为叶孟景换药,药膏是她根据伤势精心调配的,清凉镇痛,效果显著。饮食也格外注意,清淡却营养,甚至偶尔会默许貂茸茸眼巴巴的目光,在粥里多放些切得细细的肉糜。她话不多,但动作轻柔,观察细致,总能在他伤口疼痛前及时调整敷料,在他觉得憋闷时适时推开窗户,让带着花香的微风涌入。
叶孟景则像是被套上了缰绳的野马,难得地安静了下来。大部分时间,他只能靠在榻上或坐在院中石凳上,看着赏晴忙碌的身影,或伏案疾书,或打理药草,或耐心地、一遍遍纠正貂茸茸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错误。他发现,赏晴安静做事时,有一种不同于江湖女子的、沉静而智慧的美。他偶尔会没话找话,问些关于草药或万花谷的问题,赏晴大多会简洁回答,有时被他问得烦了,也会蹙眉瞪他一眼,那眼神清凌凌的,竟让叶孟景觉得比挨一刀还管用,立刻噤声,只敢用眼睛继续瞅。
貂茸茸是这平静里唯一的不安定因素。她似乎明白叶孟景“病了”,不再缠着他要好吃的,却有了新的表达关怀的方式。她会把自己觉得最好看的、奇形怪状的小石头放在他枕边;会学赏晴熬药的样子,用她的玩具小罐子煮一堆树叶杂草,试图喂给叶孟景(被赏晴惊恐地拦下);还会在叶孟景尝试做复健、缓慢活动手臂时,在一旁有样学样地比划,动作夸张又笨拙,时常把自己绊倒,逗得叶孟景伤口都笑疼了。
这种宁静,直到几天后被一位不速之客打破。
这日午后,赏晴正在院中晾晒药材,叶孟景靠在躺椅上打盹,貂茸茸则在一边试图教那只小雪兔分辨哪种草好吃。
谷口值守的弟子忽然引来一人。那人同样身着藏剑服饰,气质却与叶孟景截然不同,身形更高大些,面容冷峻,步伐沉稳,腰间佩剑规制严谨,一看便知是庄内执法或掌事一类的人物。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小院,在看到躺椅上略显狼狈的叶孟景时,眉头立刻锁紧,抱拳沉声道:“万花谷的师妹,打扰。在下藏剑山庄巡查处,叶寒锋。奉庄主之命,寻访门下弟子叶孟景已久。听闻他在此处,特来一见。”
他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威严,让原本悠闲的氛围瞬间一凝。
赏晴心中一惊,面上却维持着平静,敛衽还礼:“孟景师兄前番外出,确实受了些伤,正在敝处静养。”她侧身让开,示意对方可以看到叶孟景。
叶孟景早已醒了,看到叶寒锋,脸上闪过一丝心虚和头疼的表情,挣扎着想坐正些:“寒锋师兄你怎么找到这来了?”
叶寒锋没理会他的问题,目光如电,上下打量他:“伤在何处?因何受伤?庄内任务记录并无你此次外出报备。你可知私自行动,尤其与不明势力冲突,乃庄内大忌?”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审问意味。
叶孟景撇撇嘴,嘟囔道:“不就是碰上几个水匪嘛……路见不平……”
“路见不平?”叶寒锋声音更冷,“瓜州渡之事,对方并非普通水匪,其背后牵扯甚广。你贸然卷入,暴露身份,若处理不当,极易为山庄树敌。你这身伤,便是莽撞的代价!”
眼看叶寒锋语气越发严厉,叶孟景也有些恼了,梗着脖子想反驳。
赏晴见状,适时上前一步,声音温和却清晰:“叶寒锋师兄,孟景师兄伤势未愈,需静心调养,不宜情绪激动。此事原委,或可容后细说?万花谷虽不及藏剑威名,却也愿为同道提供一隅清净之地疗伤休养。”她这话,既点出了叶孟景的伤需要安静,也提醒对方此处是万花谷,并非藏剑执法堂。
叶寒锋目光转向赏晴,似乎这才真正注意到她。他打量了一下这处整洁却处处透着药草清香的院落,又看看眼前这位气质沉静、不卑不亢的万花女弟子,眼中的锐利稍缓,但语气依旧严肃:“多谢师妹照料我这不成器的师弟。只是庄规森严,他此番行事,必须有所交代。”
就在这时,原本在角落玩兔子的貂茸茸,似乎被叶寒锋身上那股冷肃的气息和略高的声调惊扰,不安地站了起来。她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气氛紧张,尤其是那个陌生人对叶孟景态度不好。她下意识地挪到叶孟景的躺椅旁,带着警惕的眼神看向叶寒锋,一只手无意识地握成了拳,身体微微紧绷,仿佛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小兽。
叶寒锋何等眼力,立刻注意到貂茸茸异常的反应和那身明显的霸刀服饰。他眼中闪过一丝探究:“这位是……?”
赏晴的心猛地一提,立刻不动声色地侧身,稍稍挡住貂茸茸,语气平静无波:“是暂居谷中的一位妹妹,性子怕生,不喜见外人。”她轻轻拉了一下貂茸茸的袖子,示意她放松。
叶孟景也立刻打圆场:“寒锋师兄!我的错我认!等我伤好了,自回山庄领罚!你别在这儿吓唬小孩子行不行?瞧把人家姑娘吓的!”
叶寒锋看看一脸“你能拿我怎样”的叶孟景,又看看被赏晴护在身后、眼神依旧带着野性警惕的霸刀少女,再看看眼前这位明显在维护他们的万花弟子,眉头皱得更紧。他沉默片刻,似乎权衡了一下,最终道:“既如此,你好自为之。伤愈后,即刻回庄述职,不得延误。”
他又对赏晴抱拳:“叨扰师妹了。告辞。”说完,不再多看任何人一眼,转身大步离去,来去如风,留下小院里一片沉寂。
直到那冷峻的身影彻底消失,赏晴才暗暗松了口气,叶孟景瘫回躺椅,哀嚎一声:“完了完了,被寒锋师兄逮到,回去起码面壁三个月起步……”
赏晴却没理会他的抱怨,她低头看向依旧有些不安的貂茸茸,轻轻抚了抚她的背:“没事了,茸茸,人走了。”
貂茸茸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又看看谷口方向,小声地、模糊地吐出几个字:“凶……不喜欢……”
赏晴心中一动。貂茸茸对叶寒锋的敌意如此明显,是单纯因为对方气势凌人,还是……她潜意识里对某种特定气质产生了排斥?这是否与她失去的记忆有关?
叶孟景也凑过来,笑嘻嘻地试图缓和气氛:“就是!凶巴巴的,哪有我们赏晴师姐温柔!茸茸别怕,以后师兄罩着你!”
赏晴看着试图插科打诨的叶孟景,又看看依赖地靠着自己的貂茸茸,再想到方才叶寒锋带来的压迫感和对貂茸茸的审视……她清楚地意识到,平静的养伤日子恐怕到头了。外界的风波和探究,已经开始悄然触及她这方试图守护的小小天地。
她必须更加小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