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江湖故事》mengjing

11、花谷的来客

　　叶孟景那份别具一格的谢礼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赏晴规律的生活里漾开了一圈圈无奈的涟漪。
　　那匣金石，赏晴检查后，发现确实是工术坊难得的上佳材料，于情于理，她都该致谢。而那张“张记酱肉十斤凭证”，则像是个烫手的山芋，尤其是旁边还有个眼巴巴、时不时就指着凭证咂嘴的貂茸茸。
　　“赏晴…亮亮的师兄…好吃的。”貂茸茸的词汇量有限，但表达的意思无比明确。
　　赏晴被念叨得实在没法子，加上确实需要归还那用来包凭证的、绣着藏剑徽记的锦帕：她怀疑这也是叶孟景故意留下的，终于在某日，提笔写了一封极其简短、措辞客套到近乎冷淡的回信。
　　信中大意为：金石已收到，多谢叶师兄厚赠，太过破费，实不敢当。酱肉凭证心领，万望收回。随信附上锦帕，洗净熨妥，一并归还。末尾例行公事般祝愿对方武运昌隆。
　　她特意选择了最普通的信笺，没有落款，没有多余情绪，指望对方能读懂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暗示。
　　然而，她显然低估了叶孟景阅读理解的能力，或者说，他选择性阅读的本事。
　　不过三五日，万花谷入口处便传来了熟悉的、活力过剩的呼喊声，穿透力极强，引得不少弟子侧目。
　　“赏晴师姐——！小弟叶孟景来访——！”
　　赏晴正在药圃浇水，闻声手一抖，水瓢差点掉进田里。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保持冷静。
　　等她走到谷口，只见叶孟景果然等在那里。今日他换了一身稍低调些但依旧在阳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的藏剑常服，笑容却比阳光还灿烂，手里还拎着一个巨大的、油纸包裹的食盒，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
　　“赏晴师姐！”他一见赏晴，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快步迎上，“收到师姐的回信了！师姐真是太客气了，区区几块石头，何足挂齿！至于那酱肉，更是小弟一片心意，师姐万万不可推辞！”
　　他完全无视了赏晴信中那句万望收回，仿佛根本没看见一样，自顾自地举起手中的大食盒，邀功似的说：“我想着师姐事务繁忙，未必得空亲自去扬州兑换，索性就直接给师姐送来了！张记刚出炉的酱肘子、卤牛肉，还有他们家的芝麻烧饼，趁热吃最是美味！”
　　那食盒的香味极具穿透力，连周围几个值守的万花弟子都忍不住悄悄吸了吸鼻子。
　　赏晴还没来得及开口，跟在她身后的貂茸茸已经像被磁石吸引一样，嗖地一下凑到了食盒前，眼睛瞪得溜圆，鼻翼翕动，喉咙里发出极小但清晰的吞咽声，完全忘了赏晴平日教导的矜持为何物。
　　叶孟景见状，笑得更加得意，立刻打开食盒盖子，露出里面酱色红亮、油光诱人的肉食，热情地对貂茸茸说：“茸茸师妹，快来尝尝！这可是专门给你带的！”
　　赏晴：“……” 她感觉自己额角的青筋又在跳了。这人！根本就是故意的！
　　“叶师兄，”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此厚礼，我等实在受之有愧……”
　　“诶！师姐又说客气话！”叶孟景大手一挥，打断她，“同为正道子弟，理应互相照应！再说，能与师姐和茸茸师妹结识，是在下的缘分！”他话说得漂亮，眼睛却一直看着赏晴，里面的欣赏和热情毫不掩饰。
　　他顿了顿，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那方被赏晴洗净熨平的锦帕，笑嘻嘻地说：“不过这帕子，师姐洗得如此洁净，还带了股药草清香，小弟实在舍不得再用，还是留给师姐吧？或许师姐平日研墨拭手用得着？”他说着，竟真的又要把帕子塞回给赏晴。
　　赏晴简直被他弄得哑口无言。这人怎么总能找到理由把送出去的东西、或者根本没送出去的再折腾回来？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坚决不肯再接那帕子。
　　最终，在那浓郁肉香和貂茸茸几乎要黏在食盒上的目光双重攻击下，赏晴再一次败下阵来。她几乎是咬着牙收下了那盒的酱肉，再次郑重道谢，只想赶紧打发他走。
　　叶孟景目的达到，心情极佳，也不再纠缠，爽快地告辞。临走前，还不忘冲赏晴眨眨眼：“师姐，日后若还需什么稀罕金石，或是想尝尝扬州其他美食，尽管开口！小弟随时效劳！”
　　看着他金光闪闪、心满意足离开的背影，赏晴提着一大盒酱肉，站在原地，只觉得身心俱疲。
　　回到小院，貂茸茸立刻眼巴巴地围着她打转。赏晴无奈，只好打开食盒。顿时，小院里肉香四溢。
　　貂茸茸吃得心满意足，满手是油，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赏晴看着她毫无心机的吃相，又看看那方被叶孟景强行留下、此刻正躺在石桌上的锦帕，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叶孟景，就像一阵不由分说刮进她世界的旋风，热情、明亮、带着美食的香气和一堆让人哭笑不得的理由，强硬地在她规律的生活里占据了一席之地。拒绝似乎无效，冷漠仿佛被他自动过滤。
　　“真是个……甩不掉的麻烦。”赏晴低声自语，揉了揉太阳穴。
　　但不知为何，看着貂茸茸吃得香甜的模样，再想起叶孟景那虽然过分热情、却并无恶意的灿烂笑容，她心底那点无奈和懊恼里，似乎又悄悄渗出了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鲜活。
　　或许，这平静无波的生活，偶尔来这么一点“麻烦”，也并非全然是坏事？
　　当然，这话赏晴是绝不会承认的。她只是默默地决定，下次叶孟景再来，她一定要更坚决、更冷淡才行！
　　虽然她隐隐觉得，下次恐怕还是挡不住那阵金色的旋风和他的酱肉攻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