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烟雨》浪半城

9、微光 亦舒困守尘

　　陆知远的怒吼像一盆冰水，将林亦舒从头到脚浇得透心凉。她僵在原地，看着他因愤怒而扭曲的陌生面孔，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巨大的委屈和屈辱让她浑身发抖。

　　也许是她崩溃的模样太过骇人，也许是意识到自己失态，陆知远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看着她苍白脸上滚落的泪珠，以及那双盛满震惊和绝望的眼睛，心底猛地一揪。短暂的沉默后，懊悔取代了愤怒。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戾气迅速褪去，转而换上疲惫与自责。他走上前，试图将她拉入怀中，林亦舒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但他用力抱紧了她。

　　“对不起…舒舒，对不起……”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充满了痛苦的沙哑，“我不是故意吼你的。我只是…我只是太累了，压力太大了……看到你那么辛苦，我心里难受……是我没用，让你跟着我吃这种苦。”

　　他松开她，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手，这才注意到她指尖因为笨拙家务而造成的细微破损和红肿。他的眼神里立刻充满了真切的心疼，连忙找来药膏，极其轻柔地为她涂抹，甚至低头，像对待易碎的珍宝般，亲吻那些细小的伤口。

　　“怪我，都怪我。”他喃喃自语，语气低沉而自责，“是我没本事，赚不到钱，才让你连买菜都要精打细算……我不该冲你发脾气……”

　　他这番真诚的道歉和温柔的举动，瞬间融化了林亦舒心中的冰霜。她原本快要死寂的心又活了过来，委屈化成了更多的泪水，却不再是绝望的。她反过来安慰他：“不怪你，我知道你辛苦……是我太笨了，只会做这一个菜……”

　　这一刻，两人仿佛又回到了最初互相依偎的状态。陆知远紧紧抱着她，内心却有一丝隐秘的侥幸：她毕竟是林家千金，林家怎么可能真的狠心看她沦落至此？说不定很快就会心软，到时候……

　　果然，没过几天，程默来了。他提着一大袋沉甸甸的东西站在门口，表情复杂地看着来开门的林亦舒，她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油烟味。

　　“叔叔让我送来的。”程默的声音干涩，将袋子递过去，“说是……亦舒最爱吃烤羊肉，非要让我送过来。”

　　林亦舒疑惑地打开袋子，里面赫然是整整半扇新鲜的、肥瘦相间的羊肉，看上去足有二十多斤重！她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绽放出许久未见的、孩子般惊喜的笑容。

　　“羊肉！好多羊肉！”她几乎要欢呼起来，最近她馋肉馋得厉害，刷了无数烧烤、炖羊肉的视频，却因为钱太难挣，一直舍不得买。这份“雪中送炭”的礼物，让她瞬间感受到了久违的、来自家庭的暖意（尽管她并不知道这其实是程默自己的主意，假借了林父的名头）。

　　陆知远下班回来，看到那满当当的羊肉，眼神闪烁了一下，心中那份侥幸更加确定了——看，林家果然还是放不下。他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抱着林亦舒亲了亲：“这下开心了吧？正好给你补补。”

　　接下来的几天，因为这份羊肉的到来，家里的气氛缓和了许多。陆知远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先亲亲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温柔体贴的恋人。林亦舒觉得，之前吃的所有苦都值得了，爱情再次充满了希望。

　　但发传单的零工收入极其不稳定，为了维持生计，她不得不找到了一份更稳定但也更辛苦的工作——在一条小巷深处的螺蛳粉店后厨洗碗。老板娘是个独自打拼的中年女人，虽然忙碌，但对她还算和气。工作很累，要长时间站着，忍受高温、油腻和刺鼻的气味，双手长时间泡在水里变得发白起皱。但林亦舒告诉自己，为了他们的未来，她能坚持。

　　她每天最开心的时刻，就是研究用有限的食材（现在多了羊肉）给陆知远换着花样做饭。看着他下班后能吃上热乎乎的饭菜，哪怕他只是比平时多吃了两口，她都能感到巨大的满足和成就感。吃完饭，她坚决不让陆知远动手刷碗，把他推到一边休息。

　　久而久之，陆知远也习惯了。饭后，他会自然地坐到那个狭小的沙发上消食，偶尔拿出手机回消息。林亦舒则在厨房忙碌，水流声哗哗作响，她看到他休息的身影，觉得这就是幸福，刷碗的动作都快了三分。

　　她以为他是在处理繁忙的工作，从不打扰。然而此刻，陆知远消息框的对面，却是女上司沈薇。

　　沈薇：「下周三跟我去邻市出差，项目对接，大概一周。准备一下。」陆知远看着消息，微微蹙眉，看了一眼在厨房哼着歌忙碌的林亦舒，回复道：「好的，沈总监。需要准备哪些材料？」片刻后，他又加了一句：「明白。我会准备好。」

　　出差一周……他心底闪过一丝为难，但随即又被一种莫名的解脱感取代。出去透透气也好，最近，林亦舒那无微不至的、充满期待的“贤惠”，像一张温柔的网，裹得他有些喘不过气。她每天清晨都会提前起来，替他准备好上班的包，微笑着送他出门；下班开门，她总会第一时间扑上来亲吻他，声音甜腻地说“老公上班辛苦了”；她的眼睛永远亮晶晶地望着他，里面全是依赖和爱慕，仿佛他是她的整个世界。

　　这种强烈的、全方位的关注，起初让他满足，现在却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他甚至偶尔会荒谬地想，她是不是日本女人投胎，哪里学来的这么多细致到近乎刻板的礼节和奉献精神。

　　他放下手机，看着厨房里那个穿着围裙、哼着歌、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的窈窕身影，眼神复杂。她似乎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生活，并且乐在其中。

　　可他呢？陆知远问自己，这就是他费尽心机想要的全部吗？一丝迷茫和不易察觉的烦躁，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