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烟雨》浪半城

8、困兽 林亦舒困守

　　林亦舒将自己放逐在了这三十平米的方寸之地。与所有亲朋断绝往来后，她的世界骤然缩小到只剩下一扇窗，和一個每天准时出门、偶尔加班晚归的男人。手机安静得可怕，能拉黑的人都已躺在黑名单里，不会再有任何问候或质疑。连陆知远那曾雷打不动的每晚九点“晚安”短信也消失了——既然同床共枕，自然变成了面对面的低语，只是这低语有时疲惫得只剩呼吸。

　　她卡里那点钱，早已在不知节制的浪漫和毫无规划的生活中消耗殆尽。无法再购物，无法再为他制造任何惊喜，这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每天，她最大的活动范围就是从床到沙发，再从沙发到窗边，看着楼下嘈杂而陌生的市井生活，百无聊赖。

　　与此同时，在她原本的世界里，关于她的波澜正在悄然涌动。她就读的美院，毕业展筹备已进入最后阶段，班导反复核对参展名单，却始终联系不上林亦舒。电话打到了林家。

　　接电话的是柳美娜。她听着电话那头老师焦急的询问，语气客气而疏离：“王老师您好……哎呀，真是给您添麻烦了。我们也不知道亦舒这孩子现在具体在哪儿，她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您放心，一有她的消息，我们肯定立刻通知学校。”

　　刚背着书包、磨蹭着准备出门上学的林薇正好听到，忍不住插嘴问：“妈，姐不参加毕业展，会不会影响她拿毕业证啊？”

　　柳美娜捂住话筒，轻描淡写地瞥了她一眼：“也许会吧。说到这个，开学都多久了？你怎么还不去学校？又想迟到？”

　　林薇吐了吐舌头，赶紧溜了。她所在的大学离家得倒两小时地铁，她极其厌恶住校，又天生嗜睡早晨爬不起来，上学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以前林亦舒的美院离家近，但她也是想不去就不去，自由散漫惯了。林薇觉得班上男生大多呆头呆脑，无趣得很，这更成了她不爱上学的一大理由。她偶尔会闪过一丝对姐姐的担忧，但很快又被自己的烦心事冲散。

　　方寸之笼内，林亦舒对这一切浑然不知。她最近苦心钻研的“事业”就是做饭。在经历了无数次“炸炉”后，她终于掌握了唯一一道成功率较高的菜——西红柿炒鸡蛋。

　　她为此沾沾自喜。于是，连续几天，陆知远下班回家，迎接他的都是同一道色彩鲜艳、味道也还过得去的菜。

　　第一天，他笑了笑，夸她进步大。第二天，他默默吃完，没说什么。第三天，他看着桌上那盘熟悉的红黄搭配，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还是拿起筷子。第四天，他加班到很晚，身心俱疲地推开家门，那盘在桌上等待许久的西红柿炒鸡蛋，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调和……令人反胃。

　　压抑了一天的烦躁、工作中的憋屈、对未来的焦虑，以及连吃几天同一道菜的腻味，瞬间冲垮了他理智的堤坝。

　　“林亦舒！”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尖锐和不耐，“你做饭能不能换着点花样？！上顿下顿都是西红柿炒鸡蛋！我现在看到这个菜都想吐！你是不是就会做这一个菜？！”

　　林亦舒正端着饭碗，脸上原本带着一点期待表扬的羞涩，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砸得粉碎。她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捏着碗沿，指节发白。

　　她其实这几天跟着手机软件学了几个新菜，但步骤复杂，不是糊了就是咸了，她怕浪费所剩无几的食材，更怕再次失败被他嫌弃，所以才只做这道最拿手、最保险的。她完全忘记了，对于一个每天在外奔波、需要能量和变化的成年人来说，连续吃同一道菜是何等的折磨。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她想说，冰箱里只剩下西红柿和鸡蛋了，她没有钱，不敢去买别的菜。委屈和窘迫堵在喉咙口，火辣辣的。但看着他因怒气而显得有些陌生的脸，那些话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说出来，像是在乞讨，更像是在指责他没能给她更好的生活。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眼圈迅速泛红，默默地低下头，盯着那盘被他厌弃的西红柿炒鸡蛋，仿佛那是她所有失败努力的证明。

　　陆知远吼完，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他看着她那副受了天大委屈、脆弱不堪的模样，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负面情绪。他没有道歉，只是烦躁地扯开领带，扔下一句：“我不饿，你自己吃吧。”便转身走进了卫生间，重重关上了门。

　　狭小的屋子里，时间静止了。林亦舒一个人，对着两碗冷掉的米饭，和那盘鲜艳却刺眼的西红柿炒鸡蛋。窗外是万家灯火，而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只剩下冰冷的沉默和即将决堤的眼泪。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爱情，似乎并不能当饭吃。而生活的狰狞面目，正透过这温言冷语的裂缝，一点点显露出来。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