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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林晏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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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晏入住清风院后,日子似乎并无太大不同。院门一关,便是他的天地。他将那间小小的书房收拾得纤尘不染,靠墙立着的书架上,他的医书与谢府提供的少许典籍并列,泾渭分明。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或隔壁临时辟出的药房里。谢昭临的脉案被他铺在书案上,反复研读,上面添了许多清瘦的批注。他亲自去府里的药库拣选药材,指尖掠过那些干燥的根茎花果时,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然后回到小院,在小泥炉上守着陶罐,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空气中渐渐弥漫开草药的清苦气息。
这一切,都被躲在回廊拐角或花木丛后的砚心,悄悄地看在眼里。
砚心是谢昭临的“自己人”,自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她活泼,有点小任性,被谢昭临惯得心直口快,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唯有一条铁律:小姐是最好的,一切对小姐可能不利的人和事,都要坚决抵制!这个新来的林大夫,年纪轻,脸色冷,还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老爷把他留了下来,怎么看怎么可疑!
于是,给小姐取个点心的功夫,路过清风院,她要踮脚瞄一眼;陪着小姐散步消食,也要故意绕到那边,看看那林大夫在做什么。
这日,她又一溜烟跑回来,蹭到正在窗下安静绣花的谢昭临身边,压低声音,小脸上满是“我发现大事了”的表情。
“小姐小姐!您猜我刚才看见什么了?”她不等谢昭临回答,就迫不及待地吐槽,“那个林大夫,又在熬药呢!板着张脸,也不和人说话活像别人欠他几百两银子似的,无趣的很!也不知道那药熬得对不对,火候够不够,别把咱们府上好的药材都浪费了!”
谢昭临眉眼未抬,仍旧紧盯着手中的书,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砚心见小姐反应平淡,说得更起劲了,晚上和几个小丫鬟在廊下吃果子时,声音也没刻意压低:“……要我说,还是黄老好,笑眯眯的,多让人安心。哪像现在这位,闷葫芦一个,一天到晚不是看书就是捣药,无趣得很!看他那清高样儿,也不知道是真有本事还是装出来的……诶,你们说他会不会把药熬糊了啊?我可闻着有点焦味似的……”
她正说得兴起,没留意谢昭临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月亮门边,也不知听了多久。
“砚心。”谢昭临的声音温柔地响起,带着一丝无奈。
砚心和几个小丫头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
谢昭临缓步走过去,月光洒在她浅色的衣裙上,笼着一层柔光。她看着砚心,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林大夫是父亲请来的先生,专司为我调理身体。他自有他的章法,你莫要总是去打扰他,更不可在背后妄加议论。”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些,像是解释,也像是安抚砚心那点小情绪:“他既住进了清风院,便是谢府的客人,也是我信赖的大夫。你总去窥看,倒显得我们失了礼数。知道你是为我好,不敢说父亲不好,把气撒他身上,但你也知道你气的不是他。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砚心嘟了嘟嘴,有点委屈,但见小姐如此说,也只好乖乖应道:“是,小姐,我知道错了。”心里却不服气,只觉得小姐太善良宽仁,总受委屈。
谢昭临岂会不知她的小心思,微微一笑,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跑乱的一缕发丝,无奈地点了点她的鼻尖。她对身边的人总是这般温柔周到,让人如沐春风,心生依赖。然而这份温柔之下,却与所有人都隔着一层无形的距离。
而清风院内,林晏合上手中的医书。窗外的窃窃私语和那抹总是偷偷摸摸的身影,他岂会毫无察觉?原本以为是谢崇山对他戒备至此,可是若果真如此又怎会是这样幼稚拙劣的行径?他端起刚刚滤出的、温度正好的药汁,目光掠过窗棂,看向凝辉院的方向,眼神深邃。
他后来发现是那个叫砚心的小丫鬟,心思单纯,所有情绪都写在了脸上。完全不像她那位举止言谈都毫不逾矩,看似温柔和顺又好像让人看不透的小姐……
这位谢家小姐,远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柔弱简单。这株养在温室的幽兰,外表清雅柔弱,根系却或许盘根错节,暗自探寻着周围的一切。
他低头,看着碗中深褐色的药汁,映出自己平静无波的眼眸。
这谢府深宅,果然有趣。主子奴才,明暗心思,交织成网。
夜深人静,清风院内只余一盏孤灯。
林晏并未就寝,而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被高墙框住的一小片夜空。月光清冷,洒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入住谢府已有数日,一切看似平稳。他为谢昭临请脉、调方、煎药,一丝不苟,无可指摘。谢崇山派人来问过几次情况,得到的回复都是“小姐脉象渐趋平稳,林大夫极为尽心”,那份因谢明璋而起的芥蒂似乎也稍稍淡了些。
但林晏心知肚明,这份“平稳”之下,是谢府无声的禁锢。
药,由他开方,府里下人按方去抓,重要的药材甚至需要谢崇山过目;书,他开了单子,管家才会派人去书肆寻来,送入清风院前怕是也要被翻检一番;他若要出这清风院在府中走动,虽无人明言禁止,但总能“恰巧”遇到态度恭敬却寸步不离的仆役。
谢府,就像一个打造精美的黄金鸟笼,将他这只他们眼中或许有用、却绝不能任其飞走的“雀儿”牢牢关在其中。他们需要他的医术,更需要他的“闭嘴”和“可控”。
林晏的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窗棂。他需要出去。
硬闯自然愚蠢,直言要求则必然引起警惕。谢崇山那种多疑的性子,只会认为他另有所图。
他需要的是,一点点地试探,一步步地蚕食,让他们习惯他的“偶尔外出”,最终视作寻常。
他回想起这几日的观察:
谢崇山最在意的一是家族颜面,二是嫡子的健康安危。其实他掌握的也不是什么会危害谢家根本的秘密,不过是一些丑闻罢了。
其实当时,谢家大郎的身体调两味药就行,可是他故意说的含糊,谢家大郎说的话他老子肯定也是不完全信的,要花时间查,谢崇山也怕是什么大乱子,肯定一时半会不敢让他到外面乱说。只要多让那个谢大症状持续一会,他就可以一直留着,毕竟谢崇山肯定不会让别人来治再多一个人知道。
而后对谢小姐悉心照顾,久而久之,他看到自己确实有不俗的医术,自然没道理敢自己走。如今只要慢慢让他们发现谢郎君的事慢慢可以揭过去了,自己也确实医术和品行值得信任,自己的日子自然可以平稳过下去了。
不过这急不得,只是当下他实在是受够这府邸压抑的令人作呕的气息了。
府中下人,看似规矩森严,实则各有心思。大管家精明谨慎,但底下的小厮仆役,难免有偷懒耍滑、贪图方便的时候。或许,可以从他们身上找到些许松动。
而那位昭临小姐……林晏眸光微动。她看似柔弱顺从,实则心有沟壑。那日回廊下的对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了然,绝非一个全然懵懂的深闺女子所能有。她似乎……并不完全排斥他的存在,甚至可能乐见其成。或许,她能成为一个意想不到的突破口?至少,通过她来提出某些要求,会比他自己开口显得更自然,更无威胁。
翌日,林晏为谢昭临请脉时,神色比往日更凝重了几分。
谢昭临敏锐地察觉到了,轻声问道:“林大夫,可是我的脉象有何不妥?”
林晏收回手,沉吟片刻,方道:“小姐脉象较前日确实平稳些许,但阴虚之象仍显。先前所用药方,虽则稳妥,但药力终究温和。若要固本培元,见效更快,尚需一味‘百年老山参’入药引,激发药性。”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只是……这等年份的野山参,极为难得,且真假优劣,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府上药库所存,我已看过,年份不足且炮制之法略有偏差,药效恐难达预期。”
谢昭临安静听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眼中神色。她自然知道府中规矩,也明白林晏的言外之意——好的药材,需要他亲自去甄选。
旁边的砚心忍不住插嘴,带着点小得意:“这有何难?让我们府里采办的人去最大的药铺买最好的不就是了?他们可比您会挑多了!”
林晏并不看她,只对着谢昭临,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医者用药,如将帅点兵。药材的性状、色泽、气味、干湿,乃至产地、采撷时节,皆关乎药效性命。若非亲眼所见,亲手挑选,林某不敢妄用于小姐千金之体。若因药材之误,延误小姐病情,林某万死难辞其咎。”
他将“千金之体”和“延误病情”说得极重,恰好敲在谢昭临和谢家最在意的地方。
谢昭临抬起眼,看向林晏。他眼神坦荡,一副全然为病患考虑、严谨负责的医者模样。她心中微动,几乎立刻断定,这“百年老山参”固然需要,但或许更是他想要争取外出机会的一个巧妙借口。
她沉吟片刻,并未立刻答应,只柔声道:“林大夫所言极是,用药确需谨慎。此事……我需向母亲禀明一声。毕竟林大夫初来府中,若要外出,还需安排周全,找些得力的下人帮衬,以免怠慢了先生。”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支持,又将决定权推给了上一辈,全了规矩,也全了林晏的体面,尤其着重念了“得力下人”,分明是表示虽然同意但要顺着她父亲的意思办。
林晏躬身:“有劳小姐费心。一切但凭夫人、小姐安排。”
他退出凝辉院,回到清风院,继续看他的书,熬他的药,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诊疗过程中一段寻常的插曲。
他并不急。获取信任如同文火慢煎,急不得。今日能让他们开始考虑他外出的可能,便是进了一步。
他走到药架前,手指拂过一排排药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