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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午后,林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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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林晏正在清风院的小药房里分拣药材,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伴随着周管事那特有的、圆滑而不失恭敬的声音:“林大夫,可在忙?”
林晏放下手中的药碾,开了门。周管事笑眯眯地站在门外,身后并无他人。
“周管事。”林晏侧身让他进来。
周管事并未进屋,只站在门口,笑容可掬地道:“不敢打扰林大夫清静。小人前来,是奉了夫人之命。夫人听闻林大夫提及需要亲自为小姐挑选一味老山参入药,深觉林大夫所言极是。小姐玉体安康乃是头等大事,用药自然马虎不得。”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加恳切:“只是……林大夫也知,府上规矩,外男出入总需周全些,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闲话,于小姐清誉有碍。夫人思虑再三,特让小人来传话:明日巳时,会备好马车,派两个稳妥的小厮跟着,陪林大夫往城中最大的‘济世堂’去一趟。您看如何?”
林晏心中了然。这已是谢府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允许他外出,但有时限,有人监视,目的地明确。既满足了他“亲自选药”的要求,又将风险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他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感激和郑重,拱手道:“夫人思虑周全,林某感激不尽。如此安排,极好。请周管事回禀夫人,林某明日定当仔细挑选,不负所托。”
周管事见他如此识趣,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那便说定了。明日巳时,车马在侧门等候。济世堂的刘掌柜,府上已派人打过招呼,定会将最好的药材拿出来供林大夫挑选。”
送走周管事,林晏关上门,回到药架前。他面上那点感激之色迅速褪去,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明日,只是一个开始。济世堂是谢府熟悉的地盘,刘掌柜必然得了嘱咐,他想要在那里做些什么额外的事情,几乎不可能。但这是一个重要的信号:谢家开始愿意给他一丝缝隙了。
他需要利用好这次机会,不仅要买到真正合适的山参,更要让这次出行看起来完全合乎规矩,无可指摘,甚至……要让那两个监视的小厮觉得无趣且顺利。
如此,下一次,他或许就能提出去更远一些的地方,或者停留更久一些。
他拿起医书,却并未看进去,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敲击着,脑中飞快盘算。
次日,天朗气清。
林晏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靛青长衫,提着他的药箱,准时出现在谢府侧门。一辆普通的青绸马车已等候在那里,车辕上坐着两个穿着谢府仆役服饰的小厮,一个年纪稍长,面容老实,叫李四;另一个略显机灵,叫王四。两人见林晏出来,都跳下车辕,恭敬行礼。
“林大夫。”
林晏微微颔首,上了马车。
林晏端坐车内,目光平静地掠过车窗外的街景。这是他入住谢府后第一次出来,熟悉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李四和王四坐在车辕上,偶尔低声交谈两句,目光却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以及车厢内的沉默。
济世堂很快到了。伙计一见谢府的马车,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刘掌柜亲自出来接待。
“林大夫所需,府上已告知老夫了。请您稍坐,老夫这就去将库房里最好的几支老山参取来,请您过目。”刘掌柜说着,眼神示意伙计好生伺候。
很快,几个锦盒被小心翼翼地捧了上来。里面确实是上好的野山参,须芦俱全,参体饱满。
林晏的神色变得极为专注。他仔细地一支支拿起,对着光看色泽,嗅气味,甚至用手指轻轻捻动参须,感受其质地韧性。他问的问题也极为专业,涉及产地、采挖时节、保存方法等等。
刘掌柜起初还存着几分应付的心思,但见林晏问得在行,看得仔细,态度也渐渐真正郑重起来,一一认真作答。
李四和王四守在一旁,开始时还竖着耳朵听,但听到后来全是些“芦碗”、“铁线纹”、“珍珠点”之类听不懂的术语,又见林晏全然沉浸其中,与掌柜讨论得热烈,丝毫不像有旁骛的模样,便渐渐放松下来,眼神开始有些飘忽,只偶尔瞟一眼,确保人还在视线范围内。
最终,林晏挑中了一支形态最佳、药气最足的老山参,又与刘掌柜讨论了炮制方法和用量禁忌,这才付钱(用的是谢府提前备好的银钱)包好。
整个过程,耗时小半个时辰,滴水不漏,完全是一副严谨尽责的良医模样。
“有劳刘掌柜。”林晏将包好的人参放入药箱,客气地道谢。
“林大夫客气了,您真是行家!日后谢府小姐用药,若有需要,尽管吩咐!”刘掌柜笑着拱手,亲自将林晏送出门口。
马车再次启动,返回谢府。
回程路上,李四和王四明显比来时松懈了不少。王四甚至小声对李四嘀咕:“这位林大夫,看着年轻,没想到还真懂行,挑个参都这么磨叽……”
林晏坐在车内,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话语,面无表情。他打开药箱,看着那支价格不菲的老山参,手指在其上轻轻拂过。
第一步,成了。
这次出行,他完美地扮演了一个只为药材负责的医者。下一次,或许他就可以说,需要去更偏远的药农那里寻访某些特定药材,或者,需要去拜访某位“医术同道”探讨疑难杂症了。
好的,我们接着写,注意调整节奏和侧重。
林晏从济世堂回来,将挑选好的老山参交由厨房按他的吩咐小心炮制,自己则先回了清风院稍作整理。不过半个时辰,他便提着药箱,准时出现在谢昭临的凝辉院,进行每日例行的请脉。
院内暖融安静,透着淡淡的药香和花香。谢昭临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就着明亮的天光翻阅一本诗集,见林晏进来,便含笑将书放下,柔声道:“林大夫辛苦了。”
“分内之事。”林晏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他净了手,上前,指尖轻轻搭在谢昭临腕间的丝帕上。
一时间,室内只闻细微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的鸟鸣。砚心在一旁守着,这次倒是没再多嘴,只是眼睛依旧忍不住在林晏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瞟来瞟去。
片刻后,林晏收回手。 “小姐脉象平稳,午后可小憩片刻,利于养心。” 他的诊断依旧简洁精准。
谢昭临轻轻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袖口,姿态优雅。她并未先问自己的病情,反而抬眸,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关切,声音温软:“听闻林大夫今日出府了?一切可还顺利?济世堂的刘掌柜是家中的老人了,若有怠慢之处,林大夫莫要见怪。”
她问得自然,仿佛只是主人对客人的寻常关怀。林晏垂眸:“劳小姐挂心,一切顺利。刘掌柜很是周到。”
“那便好。”谢昭临微微一笑,笑容如春风拂过初绽的花,“父亲母亲也是担心我的身子,故而谨慎了些。府里规矩多,难免有拘着林大夫的地方。”
她话锋轻轻一转,语气愈发真诚体贴:“林大夫医术高超,本该有更广阔的天地济世救人,如今困于我这方小院,实在是委屈您了。”她顿了顿,观察着林晏的反应,见他依旧面色平静,才继续柔声道:“我会寻机会再向父亲进言,林大夫尽心如此,又确有其才,总拘在府中反而不美。若能多些自由出入,于采买药材、与人切磋医道都大有裨益,父亲……也当更快能明白林大夫的值得信赖。”
这番话,说得极其漂亮周到。既表达了对林晏的体恤和赏识,全然一副为他着想、为大局考虑的温婉姿态。
任何一个被软禁的医者听到主家小姐如此承诺,恐怕都会心生感激。
林晏抬眼,对上谢昭临那双清澈柔和、仿佛不掺一丝杂质的眼眸。他心中清明如镜,这位小姐哪里是单纯替他着想?她分明是看出了他渴望外出,便顺势递出一根竿子,既卖了他一个人情,更隐隐透露出“我能帮你,但你也需知这份帮助来自何处”的意味。
他甚至能察觉到那温柔话语之下,未宣之于口的真正目的——她耗费心思助他获取信任和自由,绝不仅仅是为了方便他买药。她必有所求,只是此刻时机未到,她不会明言。
“小姐言重了。”林晏微微躬身,态度恭谨,既不显得急切,也未流露出过多感激,分寸拿捏得极好,“林某既入府中,自当以小姐玉体为重。一切但凭老爷夫人和小姐安排。小姐能为林某考量,已是感激不尽。”
他完美地接住了她抛来的“好意”,却又将决定权轻轻推回,表明自己安分守己,绝不逾矩的态度。
谢昭临看着他这副恭顺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能察的笑意。果然是个聪明人,听得懂弦外之音,也懂得藏锋守拙。
“林大夫不嫌我多事便好。”她笑得愈发温婉,抬手示意砚心,“砚心,去把昨日小厨房新做的那道茯苓糕给林大夫包一些带回清风院,算是我一点小小谢意。”
林晏并未推辞,道谢接过。他提起药箱,行礼告退。
转身离开凝辉院时,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温柔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背上,带着洞察与衡量。
阳光正好,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林晏的步伐依旧平稳,心中却已明了:这位看似柔弱的谢家小姐,或许将成为他在谢府棋局中,一个意想不到的、心思缜密的对手或……盟友。
而她的“帮助”,绝不会没有代价。他等着她将来提出要求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