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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入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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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崇山坐在书房里,指节无意识地重重敲击着紫檀木桌面,林晏那句关于“玉体有损”的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他越想越是不安,终是沉声唤来心腹管家。
“去,把那个孽障给我叫来!” 声音里压着雷霆之怒。
不过片刻,谢明璋便惴惴不安地来了,他脚步果然有些虚浮,眼神躲闪,不敢直视父亲。谢崇山也不迂回,劈头便问及近日行踪与身体感受。谢明璋起初还想狡辩,但在谢崇山锐利如刀的逼视和林晏精准点出的“口干舌燥、夜寐不安”等症状面前,终究是漏了底,支支吾吾地承认前几日确实瞒着家人,与几个狐朋狗友去了城中有名的烟花之地胡闹了几夜。
谢崇山气得几乎仰倒,恨铁不成钢地斥骂了一番。此事若传扬出去,谢府嫡子的名声、他谢崇山的脸面往哪儿搁?恼怒之后,冷静下来的权衡便占了上风。黄老推荐的人,医术看来确是精湛,远超同龄人。女儿昭临的身子骨也确实需要个可靠又高明的大夫长期调理。将他放在府里,既方便给女眷看诊,更是……将这么一个知晓了丑事的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比让他在外头,不知何时会漏出风声要稳妥得多。
思忖既定,谢崇山叫来府中一位极懂分寸、言语稳重的老成家丁,低声吩咐了一番。
翌日下午,林晏那位于城西、陈设简朴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家中,响起了礼貌的叩门声。
林晏开门,见是一位身着谢府服饰、年纪约莫四十上下、面容和善却眼神精明的家丁,身后还跟着个小厮,手里捧着些锦盒。
“林大夫,叨扰了。” 那家丁未语先笑,拱手行礼,姿态放得颇低,语气恭敬却不谄媚,
“小人是谢府外院的管事,姓周。奉我家老爷之命,特来拜会林大夫。”
“周管事请进。” 林晏侧身让人进来,神色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看不出丝毫意外,甚至可以说对他的到来完全意料之中。
周管事进屋,目光快速而不着痕迹地扫过屋内简朴却齐整的布置,笑道:“林大夫真是雅致之人。昨日您为我家小姐诊脉,老爷对您的医术是赞不绝口,说您年轻有为,断症精准,方子更是极好的。”
“谢老爷过奖了,是黄老教导有方,林某只是尽本分。” 林晏请人坐下,倒了杯清水。
“林大夫过谦了。” 周管事欠身接过水杯,并未饮用,而是继续笑吟吟地道,“正因如此,老爷深感府上需有一位如您这般医术精湛又可靠的大夫常驻,以便时时关照小姐玉体,亦方便府中女眷日常请脉。老爷思才若渴,特命小人来,诚心聘请林大夫入府,担任府医。”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林晏平静无波的神情,才继续委婉道:“老爷知您或许另有悬壶济世之志,但府中必不会亏待于您。不仅薪俸优厚,且已在府内环境最是清幽安静的‘清风院’为您备下了独居的小院。那里离内宅不远不近,既方便您为小姐看诊,又足够僻静,绝不会扰了您研究医术的清静。一应物什都已备齐,您只需入住即可。”
这话说得极其漂亮体面,将监视与控制的目的完全包裹在优厚待遇和体贴之下。
周管事见林晏仍是不动声色,又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些,语气愈发恳切:“老爷还说,府中人口众多,难免有些……呃,些微不宜为外人所道的琐碎杂症。林大夫您医术高明,心思缜密,最是懂得分寸。您入府之后,这些事自然也就……内部消化了,于您,于府上,都是极安稳便宜的好事。老爷格外欣赏您这份‘沉稳’和‘眼力’,希望您能长留府中。”
林晏安静地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微糙的茶杯壁。他自然听懂了所有的弦外之音。清风院,离谢昭临的院子近……这安排,倒是有心。他抬起眼,周管事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期待与恭敬,仿佛给出的是一份人人求之不得的殊荣。
片刻沉默后,林晏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符合他温润人设的笑意,语气平和无波:“承蒙谢老爷如此看重,思虑又这般周全。谢府门第清贵,能得此机遇,是林某之幸。既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了。”他答应得爽快,没有丝毫拿乔或迟疑,仿佛完全接受了这表面的一切优厚条件,并未察觉或不在意那背后的深意。
周管事脸上的笑容顿时更加真诚了几分,心下也松了口气——任务完成,且这年轻大夫看起来确实懂事识趣。
“太好了!林大夫真是爽快人!那小人便回去禀告老爷这个好消息了。这些是老爷吩咐先送来的些许心意,请您笑纳。您看何时方便,府上便派车马来接您入住清风院?”
“有劳周管事。容林某稍作整理,明日便可过去。”林晏道。
“好好好!那明日巳时,车马准时到您府上迎接。”周管事起身,恭敬行礼告退,带着小厮满意而去。
送走谢府的人,林晏关上门,回到屋中。他看着桌上那些包装精美的锦盒,里面无外乎是些绸缎、笔墨或寻常补品。他的目光沉静,掠过那些东西,仿佛看着一堆无意义的尘土。良久,一丝冷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在他唇角一闪而逝。
清风院么……离得近,确实方便。
他转身,开始不疾不徐地收拾他那寥寥几件行李,以及那些比他性命更珍贵的医书和药囊。
翌日,巳时刚过,一辆挂着谢府标识的青绸马车便停在了林晏那简朴的院门外。林晏的行囊极少,不过一个旧书箱,几件浆洗发白的衣衫打包的包袱,以及他片刻不离身的药箱。他谢绝了车夫帮忙的好意,自己将东西一一搬上车,动作利落,不见半分寒酸窘迫,反有种孑然一身的清傲。
马车驶入谢府侧门,并未过多声张,径直往府邸深处那片被称为“清风院”的僻静角落行去。那是一座小小的独立院落,粉墙黛瓦,院中植有几竿翠竹,一方石井,确实如周管事所说,清幽异常,与府中的富丽堂皇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恰是此时,谢昭临带着丫鬟砚心,正从自己院中出来,打算去给母亲请安。她的院落“凝辉院”与清风院相隔不远,仅一条曲折回廊与一小片精巧的花木相隔。
回廊转角处,两下里便不期而遇。
林晏正从马车上卸下他的书箱,肩头背着包袱,手里提着药箱。阳光透过竹叶缝隙,在他洗得泛白的靛青长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更显得他身形清瘦,却肩背挺直。
谢昭临脚步微微一顿。
砚心已忍不住低声嘟囔起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身旁的谢昭临和几步外的林晏听清:“咦?那不是昨儿个来的那个小林大夫吗?他不是走了吗,怎么……搬着行李?老爷怎么想的,小姐身子这么要紧,不找有名的老郎中,真让这么个总板着脸不止给谁看的毛头小子住进府里来了?看来以后真是他给小姐您瞧病了?黄老多和气呀,可惜……”
谢昭临瞥了眼砚心,示意她慎言,目光又落在林晏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林晏闻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他看到了站在回廊下的谢昭临主仆。日光下,谢家小姐穿着一身浅碧色的春衫,容颜依旧带着病弱的苍白,却比昨日在闺房中更多了几分端丽与清冷。她的眼神很静,像一潭深秋的湖水,正清晰地映出他搬运着寒酸行囊,正式踏入这锦绣牢笼的模样。
四目相对。
空气有刹那的凝滞。竹叶沙沙作响。
林晏的脸上并无被丫鬟非议的窘迫,也无踏入高门的欣喜若狂。他的神情似乎比昨日在书房面对谢崇山时更淡了些,那双总是低垂掩饰的眼眸抬了起来,坦然迎上谢昭临的目光。眼底深处,昨日那丝冰冷的嘲弄似乎沉淀了下去,转而换上的是一种极细微的、难以捕捉的……笃定?抑或是一种沉静的了然。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放下书箱,依着礼数,朝着谢昭临的方向,微微躬身示意,动作依旧从容,不见半分局促。
谢昭临的心微微一动。
她看着他那份异乎寻常的平静,再联想到昨日父亲突然唤走哥哥以及后来听闻父亲发了好大脾气的事情……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清晰地浮上她心头:这个贫寒的郎中,定是使了某种手段。总之,他成功了。从昨日一日的游方郎中之身,变成了今日能长驻谢府的府医。
从此,谢家的高墙深院,有了他的一席之地。吃穿用度,皆不必再愁。
她在他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眸里,看不到一丝对锦绣富贵的谄媚渴望,反而像一口古井,投石下去,也未必能激起多大的回响。这份镇定,与他寒微的出身和刚刚获得的“幸运”截然不符。
砚心还在小声嘀咕着什么,谢昭临却轻轻抬了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她朝着林晏,微微颔首回礼,姿态是世家小姐固有的疏离与礼貌,声音清柔平淡:“林大夫。”
只此三字,再无他言。没有欢迎,没有疑问,仿佛他出现在这里,与一片落叶飘入院中并无不同。
但她心中那根命运的弦,却在此刻被无声地拨动了一下。她隐约感觉到,这个年轻大夫的闯入,或许并非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看她的眼神,与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没有敬畏,没有怜悯,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洞悉。
林晏直起身,对她的反应似乎也并不意外,只是再次微微欠身,便重新提起了他的行囊,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那扇为他敞开的、名为“清风院”的院门。
谢昭临站在原地,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竹影掩映的门内,方才举步,继续向母亲院中走去。只是步伐较之前,似乎更慢了些,更沉了些。
清风院的院门在林晏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一门之隔,两个世界。却也意味着,从此,他们的命运轨迹,被强行拉近,不可避免地要开始交织、碰撞、乃至……纠缠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