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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问话 谢府前院书 ...

  •   谢府前院书房。紫檀木书案厚重沉肃,壁上挂着“诗礼传家”的匾额。谢崇山端坐主位,身着赭色锦缎常服,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神情看似平和,眼底却带着惯常的审视与衡量。林晏垂手立于下首,姿态恭谨依旧,药箱安静地放在脚边。

      “林大夫,” 谢崇山开口,声音带着世家家主特有的沉稳腔调,“小女的脉象如何?” 他目光如炬,落在林晏身上,既是询问病情,更是在掂量眼前这个被黄老推出来的年轻人,是否担得起日后为谢府女眷看诊的重任。

      林晏微微躬身,语调平稳清晰,不卑不亢:“回谢老爷,小姐脉象细弱,左关弦细略浮,此为先天禀赋不足,气血亏虚之象。兼春日阳气升发,肝气稍有郁结之兆。小姐心思细腻,思虑略重,于调养气血亦非益事。”

      他的诊断与对谢昭临所言一致,用词精准,条理分明,显示出扎实的功底。谢崇山微微颔首,面上露出一丝满意:“嗯,黄老果然教导有方。你年纪虽轻,诊脉倒还算老到。那调理方子,可拟好了?”

      “是。” 林晏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笺,双手呈上,“方子在此,请谢老爷过目。”

      谢崇山接过方子,展开细看。纸上是林晏清瘦有力的字迹,药名、剂量、煎服之法都写得清清楚楚。方子以八珍汤为基础加减,补气益血,辅以疏肝理气的香附、合欢皮,考虑周全,确实是调理虚损的稳妥之法。谢崇山粗通药理,看着这中规中矩、挑不出错的方子,心中那点因林晏年轻而起的疑虑又消散了几分。

      “嗯,方子稳妥。” 谢崇山放下药方,目光再次落到林晏身上,提点到,“林大夫,你既得黄老真传,医术我自然是信得过的,只是到底太年轻了,小女的情况比较特殊,老夫到底是要慎重点。不过黄老突然告老还乡实在是令人措手不及,暂时只能麻烦你了。府上的规矩,想必黄老也与你提过。听闻你家境贫苦,用心伺候,诊金自然不会少了……”

      林晏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开口,声音依旧温和:“谢老爷,林晏谨记。小姐之症,重在固本培元,徐徐图之,急不得。只是……” 他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仿佛只是顺带一提,“方才在前厅等候时,无意间瞥见璋公子一面而过。观其面色,印堂微赤,目有浮光,步履似有虚浮之态。恕在下冒昧,璋公子近日是否常有口干舌燥、夜寐不安之感?”

      谢崇山脸上的满意神色瞬间凝住,敲击桌面的手指也停了下来。他看向林晏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哦?你只一面,便能看出这些?”

      林晏微微垂首,姿态放得更低,语气却带着医者不容置疑的笃定:“回老爷,此乃望诊之要。璋公子此象,多因虚火燥热,阴津受损。恐是……近来饮食过于肥甘厚腻,或服用了某些助火之物,未能及时疏导所致。长此以往,恐伤及根本,于……于‘玉体’有损。” 他巧妙地用了谢崇山最在意的“玉体”二字,将“五石散”的隐晦猜测包裹在“助火之物”和“饮食肥甘”的含糊其辞中。

      他点到即止,绝口不提“五石散”三字,只留白给谢崇山自己去联想和心惊。那温润如玉的脸上,神情依旧谦恭无比,仿佛真的只是在尽一个医者的本分,关心府上公子的健康。

      谢崇山沉默了。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他盯着林晏低垂的眼帘,试图从那温顺的姿态下找出一点刻意或挑衅的痕迹,却一无所获。对方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陈述着一个他无法否认的事实。林晏这番看似关切“提醒”,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谢崇山试图营造的掌控感,更暴露了他那个嫡子不为人知的纨绔行径。

      “哼” 谢崇山最终冷哼一声,带着一丝被看透的不悦和强压下的愠怒看向儿子,“林大夫有心了,犬子身体一直康健,小毛小病不碍事,你只需专心为小姐调养便是” 他语气转冷,带着逐客的意味,“你且去吧,日后小姐用药,按时送来。”

      “是。” 林晏恭顺应道,仿佛完全没听出对方语气中的不快。他再次躬身行礼,动作流畅自然,肩背却挺得笔直,带着一种不折的韧性。“林晏告退。”

      他提起地上的药箱,转身,步履沉稳地退出书房。自始至终,他的表情都维持着那份无懈可击的温润恭谨。

      直到书房厚重的门扉在林晏身后轻轻合拢,谢崇山才猛地抓起桌上的药方,目光阴沉地盯着门口的方向。这个看似温顺谦卑的年轻大夫,竟让他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甚至隐隐觉得……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一遭。他那句关于明璋身体状况的话,像根刺一样扎在谢崇山心里。

      静蕤轩室内飘着淡淡的药草气息,谢昭临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脉枕上细腻的纹理,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窗外。

      砚心手脚麻利地将林晏用过的锦杌挪开,又用干净的布巾仔细擦拭了小几,嘴里忍不住又开始念叨:“小姐,您觉着这位林大夫……怎么样?看着倒是人模人样,规规矩矩的,诊脉也像那么回事。就是……” 她撇撇嘴,“就是那眼神儿,太静了!像一潭深水,瞧不出底下是沙还是石头。跟黄老那慈眉善目的劲儿可不一样。”

      谢昭临收回目光,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砚心的形容倒是贴切。“他年纪轻,又初来乍到,自然要谨慎些。” 她声音轻柔,带着一贯的平和,“医术上,黄老既敢让他出师,应是不差的。方才诊脉,指法沉稳,说得也都在理。”

      “话是这么说,” 砚心倒了杯温热的红枣茶递给谢昭临,还是有些不放心,“可您这身子,老爷也太轻率了,就让他这么个生手……”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谢昭临接过茶盏,暖意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她低头看着杯中沉浮的红枣,沉默了片刻。林晏身上那种刻意维持的、滴水不漏的温和恭敬,确实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距离。那不是羞涩或紧张,更像是一种……将自己包裹起来的疏离。仿佛他站在这里,心却在很远的地方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方才说,‘思虑略重,于调养不宜’。” 谢昭临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砚心说。她抬眼,望向书案上堆积的诗稿和古籍,清澈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闷。她的才华在这四四方方的庭院里,终究是她嫁到高门的陪嫁罢了,哥哥谢明璋那平庸的才干能被父亲四处夸耀,妄想着能光耀这个陈郡谢氏旁支的门楣。她精研的典籍、写下的词句,只能束之高阁,或是在闺阁密友间私下流传。这种被轻视、被禁锢的感觉,才是她心底最深的“思虑”。

      砚心看着自家小姐的神情,立刻明白了她所指,心疼地劝道:“小姐,您别总想这些了,仔细伤神。身子要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侍女恭敬的通报声:“夫人来了。”

      门帘掀起,一股混合着安息香和淡淡药味的暖风先飘了进来。紧接着,嫡母王绥之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一身宽松的湖蓝色锦缎衣裙,衬得她原本就端庄温婉的面容更添几分母性的柔和,只是眉宇间难掩疲惫之色,眼下也带着淡淡的青影。

      “阿粼,” 王绥之的声音带着温软和慈爱,“听说林大夫刚来诊过脉?感觉如何?那年轻人可还稳妥?”

      谢昭临和砚心连忙起身相迎。谢昭临亲自上前一步,轻轻扶住王绥之的手臂,助她安稳坐下,动作轻柔体贴。“母亲快请坐。劳您惦记,林大夫看过了,说是旧症,开了调理的方子。” 她温声回答,目光落在王绥之疲惫的脸上,心中泛起一丝真切的担忧,“母亲不是近来身子不适吗,该多歇息才是,怎么还特意过来?”

      王绥之摆摆手,示意侍女退到一旁,只留砚心在近前伺候。她靠在软枕上,微微喘了口气,才道:“在自己府里走动走动不妨事,躺久了也闷得慌。来看看你,我也安心些。” 她目光慈和地打量着谢昭临,看到她气色尚可,才稍稍放心。随即,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用锦帕仔细包着的小物件。

      “阿粼,” 王绥之将锦帕打开,里面是一本装帧素雅却厚实的小册子,封面上赫然是《女诫》二字。她将册子轻轻放到谢昭临手中,语气带着一种世家主母教导女儿时特有的、根深蒂固的温和与不容置疑,“你如今也大了,该多看看这些。修身养性,明理知仪,日后……日后到了婆家,方是大家闺秀的体统。”

      谢昭临低头看着手中那本《女诫》,指尖能感受到书页的冰凉和封面的沉重。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束缚感瞬间缠绕上来。她脑海中闪过裴衍那张看似温润如玉的脸。再看看眼前为了家族门楣、为了所谓“体统”而耗尽心力、形容憔悴的嫡母,她心底那份不甘,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骤然翻涌起来。

      她握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但抬起头时,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婉娴静的谢家小姐模样。她将《女诫》轻轻放在膝上,对着王绥之露出一个柔顺的微笑:“是,母亲教诲的是。女儿会仔细研读的。”

      只是那笑容深处,无人察觉的角落,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叛逆,如同石缝里悄然萌发的细草,正试图顶开压在头顶的巨石。她心底向往的,从来不是裴家那镶金嵌玉的笼子,更不是这本《女诫》里描绘的“体统”。她想要的,是窗外那片更广阔的天空,是能让她的才情自由呼吸的空气,只是连她自己都不敢正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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