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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府 谢府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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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后角门,黄昏。细雨初歇,青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光。
一辆青帷小车悄然停稳。车帘掀开,先探出一只捧着书卷的手,指节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紧接着,谢昭临弯身下车。她身着素雅的藕荷色春衫,外罩一件半旧的月白比甲,发髻简单,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苍白,却无损那份沉静温婉的书卷气。一阵微凉的春风拂过,她下意识地将书卷拢在胸前,轻轻咳了两声。
“阿粼!” 早已等候在门边的苏砚心立刻迎了上来,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她利落地将一件薄绒披风裹在谢昭临肩上,顺手接过她怀里的书卷,动作熟稔又带着点不容分说的利落劲儿。“可算回来了!这春寒料峭的,学堂里炭火可足?瞧你手凉的。” 她皱着眉,指尖触到谢昭临微凉的手背,语气里满是心疼。
“无妨,砚心。” 谢昭临微微一笑,声音轻柔如拂过竹叶的风,“今日先生讲《诗经·七月》,‘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倒不觉冷。” 她缓步向内院走去,步履轻盈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态。
砚心紧跟在侧,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开始絮叨:“老爷也真是的,明知你身子骨弱,春寒最易侵体,还让你去那么久……”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事情,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明显的不服气,“对了阿粼,有件事得告诉你。方才前院传话过来,说黄老郎中派人递了信儿。”
谢昭临脚步未停,只侧首看了砚心一眼,示意她继续。
“黄老说,他年事已高,眼瞅着就告老还乡了。” 砚心的语气里带上了对那位慈祥老郎中的一丝不舍,但随即话锋一转,不满的情绪更浓了,“他呢,想让他那个关门弟子‘出师’试试手。就那个……叫林晏的小子!才多大年纪?听说也就十八九吧?黄老想让他以后顶替自己给咱们府上看诊,尤其是……尤其是指定了先给你瞧瞧!” 砚心说到最后,几乎是咬着牙根,“老爷居然、居然就应了!”
谢昭临闻言,脚步微微一顿,长长的睫毛垂下,掩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思索。她轻轻抚过披风上细腻的绒毛,语气依旧平和:“父亲应了?”
“可不是嘛!” 砚心气得脸颊微鼓,“老爷说,既是黄老力荐,想必那小子也有几分本事,正好让他来给你看看脉象,若是还行,以后就让他接手。这……这能行吗?一个毛头小子!给小姐你看病,万一……” 她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担忧和不满溢于言表。在她看来,自家小姐金尊玉贵,又体弱多病,怎么能让一个初出茅庐、毫无名气的年轻大夫来看诊?这简直太轻率了。
谢昭临没有立刻回应砚心的愤懑。她抬头望向回廊外,暮色四合的天空,几只归巢的鸟儿掠过檐角。黄老郎中……那位须发皆白、眼神温和的老人,是她记忆中为数不多带着药草清苦气息的温暖存在。他若离去,确是一份遗憾。至于他的弟子,林晏……
“既是黄老先生的弟子,” 谢昭临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打断了砚心的抱怨,“想必得其真传,医术自有根基。父亲既已允了,试试也无妨。”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想起了什么,“况且,年轻未必就不好。或许……有新的见解也未可知。”
砚心张了张嘴,看着自家小姐沉静温婉的侧脸,那点不忿像是撞在了一团柔软的棉花上,无处着力。她最终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小声嘀咕了一句:“反正……反正我得在旁边仔细瞧着!他要是敢有半点马虎,哼!”
谢昭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继续向自己居住的“静蕤轩”走去。暮色将她的身影拉长,纤细却挺拔。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勾勒着她沉静的轮廓,也照亮了她眼底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即将到来的这位“年轻医者”的探究。
空气中,仿佛已有一缕若有似无的药草清气,随着晚风悄然潜入这深深庭院。
静蕤轩内室。次日清晨,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苦的药草香气,与案几上紫铜香炉里袅袅升起的沉水香交织在一起。
谢昭临端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依旧是素净的衣裙,长发松松绾起,露出纤秀的脖颈。她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一丛新绿的修竹上,神色沉静。砚心侍立在一旁,眼神带着明显的审视和戒备,紧紧盯着门口。
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传入室内:
“林晏奉师命,前来为谢小姐请脉。”
“进来吧。” 谢昭临放下书卷,声音平和。
门帘轻启,一个年轻的身影走了进来。
林晏身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但极为整洁的靛青色长衫,肩上挎着一个半旧的药箱。他身姿挺拔如竹,步履沉稳无声。面容清俊,眉眼温润,唇角天然带着一丝谦和的弧度,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他进门后,目光低垂,并不直视主位,而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林晏见过谢小姐。”
他的姿态无可挑剔,恭敬有礼,完全符合一个初出茅庐、面对世家贵女应有的谦卑和谨慎。声音也如春风拂柳,温和悦耳。
“林大夫不必多礼。” 谢昭临微微颔首,示意他在对面的锦杌上坐下,“有劳林大夫了。”
砚心立刻搬来锦杌,放在榻前不远不近的位置。林晏再次道谢后才坐下,动作从容不迫。他打开药箱,取出一方洁净的素色脉枕,动作熟练而轻柔地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请小姐安坐,容在下请脉。” 他抬头,目光终于落在谢昭临脸上。那目光是温和的,带着医者的专注,但谢昭临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疏离感。那温和像是精心打磨过的玉器表面,光滑圆润,却隔绝了内里的温度。他的眼神在她精致却略显苍白的脸庞、华贵的衣料、以及室内每一件价值不菲的陈设上掠过,如同审视一件精美的瓷器,带着评估,却无丝毫亲近之意,甚至在那温和的表象下,潜藏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厌倦——那是看惯了高门贵胄浮华表象后的漠然。
谢昭临依言将手腕轻轻搭在脉枕上。她的手腕纤细白皙,腕骨清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
林晏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她的腕间。他的手指修长,指腹带着常年接触药草和研磨药材留下的薄茧,触感微凉而稳定。诊脉的过程异常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砚心在一旁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晏的手和脸,试图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端倪。然而林晏的神情始终如一:专注、平和、带着一种近乎完美的温润。他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眸底深处。
谢昭临静静地感受着指下的触感。这位年轻大夫的手指很稳,力道拿捏得极好,既不会让她感到不适,又能清晰地探知脉象。他的动作是专业的,无可指摘。然而,那种无形的隔膜感却越来越清晰。他像一个技艺高超的画师,在用最精准的笔触描绘一件物品,却吝啬于投入任何属于“人”的情感。他温和的询问病情、日常起居时,语气礼貌周全,但谢昭临听得出那份疏离。
他收回诊脉的手指,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恭敬守礼的模样,对着谢昭临微微欠身:“小姐脉象细弱,左关弦细而略浮,乃禀赋不足,气血双亏之象,兼之春日肝气微郁。思虑似也略重,于调养不宜。”
他的诊断清晰准确,用词专业,语气平和,与刚才别无二致。仿佛那页飘落的诗稿,那两句惊心动魄的控诉,从未映入他的眼帘。
但空气中,方才还只是若有似无的药草清气,此刻却仿佛与纸上未干的墨气无声地绞缠在了一起,带着一丝微妙的、难以言喻的张力。
砚心见他诊断完,立刻上前一步,语气带着点试探和不易察觉的挑剔:“林大夫,那这病……该如何调理?您可开方了?” 她紧紧盯着林晏,等着看他能开出什么方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