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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因果     在 ...

  •   在我十六岁生日的那个仲夏夜,哥哥悄无声息地走了。

      他去了哪里?我不知道,我向来也是没有资格知道的。向爷爷奶奶问起时,他们也只是摇摇头,说你哥哥有自己的考量。

      我知道他是因为工作调动去了武汉,可是江陵离武汉太远了,不是我掉几滴眼泪,撒个娇就能无限缩短的距离。

      只记得那个夏天格外的热,爷爷奶奶院子里的瘸腿狗狗去世了,尸体埋在后院的荒废菜地里。奶奶说大黄来世是只快乐狗狗,我坐在堂屋里,穿堂风吹起我额前的碎发,想,大黄如果有来世它不会想再当狗狗的。

      小时候,我很怕狗,但唯独不怕这只瘸腿小狗。

      我个子很矮,从北京来,听不懂这里的方言。每天醒来时,鼻腔里充斥着包子馒头面条的香味,我就站在树荫下,看其他女孩儿将哥哥团团围住。

      他嘴角总是挂着嘲讽的笑意,语气轻柔地说出一些令人难堪的刻薄话,于是那些小女孩儿如同鸟兽般一哄而散。

      那时候有个和我玩得很好的女孩子,我们都叫她十一。十一人长得可爱,说话也好听,我很喜欢她,那时候,她总是抱着一堆零食,说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过来找我玩。

      某天午后,天气很热很热,我穿着洗得发白的连衣裙,站在树荫下看女孩子们玩过家家,跳皮筋。

      十一老远就朝我跑过来,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毛茸茸的小狗。小狗吐着舌头冲我摇尾巴,两只黑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前爪扑腾着想扑到我身上。

      巨大的恐惧如潮水般袭来,淹没了我。这水似乎冰凉又灼热,凉得我直发抖,又热得我无法迈动脚步。

      我说,十一,我好怕这个,不要拿过来好不好?

      周围女孩们兴奋的讨论声如同小鸟一样传过来,叽叽喳喳的,十一兴许是没听见,脸红扑扑的,又将小狗往我面前举了举。

      她说,桃桃,你摸摸它,它很听话的!

      我挥着手往后退,后背撞上大树粗糙的树皮,磨得我皮肤生疼。我看着人群一步步向我走来,人们脸上的笑容逐渐扭曲成一条条直线。

      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我只能哭,哭着喊要爸爸妈妈,要哥哥。

      世界在我的眼睛里变成了一团团不规则的色块,人们的笑声好吵,好令我头痛,我觉得我快要被这股浪潮淹没了口鼻。

      一双略带凉意的手捂住了我的眼睛,我的世界陷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却莫名令我感到安心。

      那是一双属于少年人的手,纤细,修长,但格外有力。

      “你们吓到妹妹了。”

      他这么说着,松开了手,我抬头,看到了一张温和而漂亮的脸,在阳光下显得那样柔软,无害。

      他蹲下身来,平视着我,一字一顿地对我说,他叫卿念月。

      “卿本佳人的卿,思念的念,月亮的月。”

      他朝我伸出手,将我从草地上拉起,无比自然地弯腰拍拍我被泥土弄脏的白色裙摆,对我说:“弄脏了就不好看了,妹妹。”

      那天他带我去他家的院子里玩,他家里也只有爷爷奶奶,两位老人都很和蔼,给我拿了好多零食和酸奶出来。黄昏时,我指着他院子里的那个老旧秋千,对他说,哥哥,我想玩你的秋千。

      卿念月没说什么,只是笑笑,走过来托住我的腰,将我往上举。

      然后,他停住了,他的双手还扶在我的腰间,来不及收回,我一转头,哥哥就在旁边看他。

      哥哥语气很差地对他说,我觉得你管得太多了。

      卿念月只是笑笑,松了手,将最后一瓶酸奶塞进我手里,轻柔拍了拍我的脑袋,对我说再见。

      哥哥拉着我的手快步离开,我一步三回头,最后还是挥了挥手,对他说了声“念月哥哥再见”。

      我脚下一个踉跄,哥哥似乎走得更快了些。

      回到家时,爷爷奶奶正在炒菜,花生油的香味充盈着整个小院子,哥哥拿过我手里的酸奶,毫不犹豫地扔进垃圾桶。酸奶被扔掉的巨响引得爷爷奶奶探出头来询问,哥哥抬了抬眼皮,淡淡说了句“只是些无关紧要的废品”。

      哥哥拉着我走到前院的大树下,那里拴着一只瘸腿的土黄色小狗,我怕得又开始哭,拼命挣扎,想摆脱他的桎梏。

      那只小狗一瘸一拐地向我走来,冲我吐舌头。

      “哭也没用。”哥哥冷声说着,拉着我蹲下来,掰过我的脸,对我说:“七日青桃,你听好了,它不咬人,它没有坏心思,它不会伤害你。”

      “小狗不会做的坏事,人都会做。哭也没用。你听懂了吗?”

      我当时怕得不行,缩进哥哥怀里,闷闷地说了声懂了。

      哥哥的身体似乎有一瞬间的僵硬,而后又松下来,我从他怀里抬头,看到堂屋的椅子上,那两只猫咪挤在一起呼呼大睡。

      我手掌心一暖,低头看去,那只瘸腿小土狗正拿它毛茸茸的耳朵蹭我的掌心。

      江陵的清晨向来都是不讨人喜欢的,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很讨厌,现在更讨厌。

      我直起身,坐在床上发愣,伸手摸过自己的眼角,昨晚那滴冰凉的眼泪,仿佛只是我的幻觉。

      隔壁房间静悄悄的,我下床穿了拖鞋,一步步走到哥哥的房门前,抬手开了门。

      屋内很干净,像没有人来过一样,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带走了。衣服、鞋子、外套……甚至还有我小时候缝的那个丑丑的兔子娃娃。

      就好像他这个人,从来没有在我的生命里出现过一样。

      我愣在了门口,偌大的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全世界也只有我一个人。我看到我的药被好好地放在他的书桌上,密封得很好,旁边还放了杯凉水,用的是我的茶杯。

      置顶聊天框里,哥哥依旧没有回我的消息。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就这么走掉了。

      轻飘飘地,消失了。

      我脱力地蹲下身,再次按亮手机屏幕,弹出来一条新消息,来自卿念月:

      ——妹妹,下楼,我送你去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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