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醒暮色》新世纪煮桃战士

7、朝夕 我

　　我的世界被按下了加速键。从我离开江陵那座小县城开始，身边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不再鲜活。

　　武汉很大，也很繁华，每当我站在高楼向下望，总会生出一种即将坠落的恐惧。它的繁华是浮于表面的，这里的人整日低着头，它太空了，空得让我心惊。

　　二十二岁生日当天，我加班到很晚，同事和我一起走出公司时，武汉久违地下起了大雨。雨滴落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让我想到十九岁那个暴雨夜。

　　和妹妹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三年前，自那天之后她再也没给我发过消息。我偶尔看到她的朋友圈，今天又去了哪里，吃了什么，和十一逛街买了什么衣服……我看着，时常点完赞又取消。

　　我觉得自己是没有资格的，我选择了离开她的世界，那么我就应该尽好自己的本分。再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对她来说很残忍，更是一种不礼貌的打扰。

　　有时候，我会在她的朋友圈里看到卿念月的影子。

　　这个男人说话的方式一如既往地让我感到不舒服。他表现得那样自然，就好像他和妹妹天生就那样熟稔。

　　但我无法说服自己不去注意他，他这个男人给外人的感觉一直都是淡淡的，但实际上，他的色彩比任何人都要更浓烈。

　　更重要的是，我只能从他这里得到妹妹那少得可怜的消息。

　　我和卿念月的聊天记录很简单，每天晚上，我问他妹妹有没有吃药，他拍一张药盒的照片发过来，不咸不淡地回复两个字——吃了。

　　这真是一件非常可笑的事。

　　我要从一个我视为敌人的男人手里，获取我妹妹的消息。

　　而这一切都只是因为，我不敢。

　　不敢面对妹妹，不敢听见她的声音，更不敢看到她的眼泪，和她脸上可能出现的失望和冷漠。

　　记忆里的妹妹总是鲜活的。儿时，她会拉着我的校服袖子，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仰着头，用那双水汪汪的眸子看着我，喊我哥哥。

　　再大一点，她会从学校里给我带很多奇怪的小东西，多是一些廉价的，粉嫩的小饰品。

　　这抹粉色成了我灰暗人生中为数不多的鲜艳色彩，它在我的生命里，被爱与逃避染色了，于是这抹桃色逐渐变淡了，淡到我再也看不到它。

　　雨下得很大，我叫了车，等在公司前，看着从天而降的雨滴沾湿了我的裤脚，听着中学生或兴奋或平淡的谈话声，只觉得心里好像被突兀地挖走了一块。

　　想见她。

　　我捏紧了手中的手机，我低头盯着漆黑的屏幕，解锁，左滑进妹妹的空间。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我最不想看见的人。

　　卿念月。

　　那是一张抓拍的照片，照片里，卿念月低头夹着菜，爷爷奶奶的身影在他身后模糊掉了，他的额发很长，遮住了眼睛。

　　这是妹妹拍的照片。在我们的家里。

　　我只觉得心里一凉，仿佛被整个浸泡进了寒冬的湖水里。同事关切地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下意识熄灭了屏幕，对他说，没事。

　　其实是有事的。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此时有多么想直接冲回江陵，冲回爷爷奶奶那个温暖而明媚的小房子里，抹去那个男人的一切肮脏的痕迹。

　　他闯进了我们的世界，如同一个最不知廉耻的小偷。

　　回到公寓时，大雨刚好停了，房子里很冷，我脱下外套，坐在沙发上，将那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半个多小时。

　　无数次点开妹妹的聊天界面，又默默退出来，最终，我只是给卿念月发了一句：为什么接近她？

　　卿念月回复了我一个笑脸，他说，因为这是你给我的机会。

　　愤怒、恐惧，以及排山倒海的占有欲，在一瞬间充斥了我这整颗心脏。

　　我定了回江陵的票，一小时后就发车。

　　行李很轻，因为我根本就没带什么东西回去，我回到那个终年被细雨笼罩的小县城里，只为了一件事。

　　我要带她走。

　　去哪里都好，武汉，北京……只要不是和那个男人待在一起就好。

　　车程很快，我落地江陵时，果然又在下雨，职高的学生穿着蓝白色的校服，三三两两从校门里出来，满是欢声笑语的环境。

　　我走过去握住妹妹的手腕，她的马尾扎得很低，发绳上的兔子掉了漆，显得格外可笑。

　　回家。

　　我这么说着，强硬将她拉上了车。

　　妹妹一句话都没说，也没怎么看我，仿佛我对她来说已经不再重要。

　　我承认，我害怕了。

　　我宁愿她骂我，宁愿她讨厌我，恨我，也好过这种近乎冷漠的无视。她一直是个很聪明的人，或许她就是知道，这样会让我感到难受，所以故意的。

　　我反复翻看着她的朋友圈，车里的气氛很压抑，前排司机沉默着，只偶尔问我一句：“是不是往这个方向？”

　　妹妹没有看我，她的视线依旧停留在窗外，看着飞速倒退的景色发呆。

　　我注意到她校服外套下的裙子。

　　那是一件淡蓝色的碎花裙子，裙摆绣着几只玩闹的猫咪。

　　这是卿念月送的。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但我就是直觉，这是那个男人送的衣服。

　　“七日青桃。”我压抑着怒气，喊她的名字。

　　妹妹微微侧过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她眼底一半的情绪，她说，哥哥，我在听。

　　我伸手再次握住她的手腕，摸到她腕上的紫水晶手链，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卿念月，卿念月，卿念月。

　　又是卿念月。

　　我猛地将她拉到怀里，空出的那只手按住她纤细的腰肢，盯着她漆黑的眸子，对她说，七日青桃，你知不知道男人送你衣服是什么意思？

　　“我不懂。”她抬眼看着我，眼里一片风平浪静。“哥哥，我真的不懂，我从来都不懂，从小就是。”

　　没关系。我低下头，将脸深深埋在她馨香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按着她腰的那只手又使了点劲，而后，我抬起头，对她说：“你不需要懂。”

　　“我带你走。”

　　我没告诉她，我嫉妒得快疯了。我也没告诉她——男人送你衣服的意思是，他想亲手将它脱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