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醒暮色》新世纪煮桃战士

5、月光 记

　　记忆中的江陵似乎总是阴沉沉的，没有生气，人们脸上带着麻木的笑容，如同一个个精美绝伦的人偶，被放置在这座小县城里，庸庸碌碌过完一生。

　　听奶奶说，父母亲生前很喜欢月亮，所以爷爷奶奶给我取了这么一个名字。

　　我不喜欢月亮。

　　它总是清冷的，疏离的，每当夜幕降临，房子前的池塘里就会出现这轮明月的身影。小时候我伸手去捞，只捞得一手冰凉的池水，月亮在池面被打散了。我将手收回，它就又恢复了原样。

　　从小到大，我都不喜欢这种清冷的东西。

　　所以，我也不喜欢七叶伽蓝。

　　他和我同岁，被叔叔阿姨送到江陵来的时候就很好看，头发是很罕见的靛蓝色，长长的，眼睛如同雷暴云，翻涌着那个年纪的我看不懂的阴郁。

　　我听爷爷奶奶说，他从日本大阪来，那里前几天刚因为某个组织的火并而发生了一场大火。

　　那个时候我怀里抱着一篮子草莓，被爷爷奶奶带着去到那栋温暖明媚的房子前。

　　讨厌，这个人真的很讨厌，我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讨厌他，打心底里的讨厌。

　　他的清冷和月亮不一样，月亮的冷意是外放的，直接的，七叶伽蓝的冷意是内敛的，伤人于无形的。

　　我将怀里鲜红的草莓递给他，他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伸手接过后，轻轻说了句：

　　“……本当に余計だ。”

　　很久很久之后，我才知道，这句日语是“多余”的意思。而当时的我只是当作他不喜欢草莓，哈哈笑了一声，跑回了自己家。

　　大多数时候，七叶伽蓝都是冷漠的，小区里女孩儿多，都喜欢和他玩，他就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被闹得不行了就“啧”一声，于是女孩儿们就一哄而散。

　　他就这样在女孩儿们的包围中长大，老实说，我确实没怎么看到他心情好过，即使跟他爷爷奶奶说话，他语气也是淡淡的。

　　他的心被那场大火焚毁了，我原以为不会有任何办法能将它重铸。

　　某年冬天，小区外面停了一辆价值不菲的汽车，邻居那对有钱夫妻牵着一个小女孩从车里走出来。

　　女孩扎着两个麻花辫，穿着粉白色的裙子和短靴，看起来就像个易碎的瓷娃娃，一脚一脚，笨拙地跟在父母身后。

　　那是谁？我记得自己这么问爷爷奶奶。

　　青桃。七日青桃。

　　往后的日子里，七叶伽蓝确实变得柔和了，他会在回家路上多带一颗甜得发腻的水果糖，虽然从来没有送出去过；会在下雨天打着伞过来，找我借隔音耳罩；会不耐烦地拍开他妹妹的小手，又在妹妹快要哭出来时揉她的脑袋。

　　这个人向来自诩冷静、果断，却总是容易在七日青桃相关的事情上分神。

　　这对兄妹向来都是众人目光的焦点，从未有过例外。哥哥是这样，妹妹也是这样，所以，我也无可例外的被吸引。

　　青桃妹妹得了病，吃的药一颗一颗摞起来，差不多抵得上我一碗饭。她其实也是沉默的，只是她的沉默不像七叶伽蓝，她的沉默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的自保。

　　我像上次一样给她递过去一篮子草莓，她先是惊疑不定地看了我一眼，而后才伸手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哥哥”。

　　那天下午我和青桃聊了很久，黄昏时，她说想玩我院子里那个旧秋千。

　　我愣了一下，笑着将她从草地上拉起来，带到我家的院子里，她个子太小了，上不去，我就托着她的腰准备把她抬上去。

　　我的胳膊被一只手狠狠握住了。一转头，七叶伽蓝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

　　那是一双风雨欲来的紫眼睛。

　　“卿念月，”我听到他这么跟我说着，“我觉得你管的似乎有点太多了。”

　　紧接着，他从我手里接过了青桃，将她的小脸狠狠地按进自己的颈窝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我家的院子。

　　当天夜晚，我躺在床上，想，七日家有两个月亮。

　　一个是悬挂在高天之上的，池中倒影的月亮，冰冷刺骨。

　　一个是近在咫尺的，温暖而美丽的幻影。

　　普通人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两轮月亮，互相缠绕着，月光是不断收紧的藤蔓，终将让对方窒息而亡。

　　我说过我不喜欢冰冷的东西，所以，我被温暖所蛊惑，似乎是无可避免的事。

　　此时此刻，我躺在和儿时别无二致的房间里，歪头看着窗外高悬的明月，笑了一声。

　　半小时前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

　　七叶伽蓝推门进来时，我听到了的，我怎么可能听不到，可我就是忍不住想刺激他，我想看他到底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

　　于是，我抵住了青桃的额头。

　　紧接着，一阵剧痛传来，等我站稳时，已经被他摔在了走廊的墙上。

　　那时他看起来真的很愤怒，我想，他在气什么呢？

　　气我捷足先登、气我碰了他的“所有物”、气我挑衅他，还是气我做了他一直以来，想做却又不敢做的事？

　　七叶伽蓝，你这个人实在是太好懂了。

　　他口口声声说着“麻烦”，说着“不管你”，却又做不到真的置之不理，从小就是这样。每当有人试图接近青桃，就会被他用那种淬了毒的眼神盯着看。

　　他漂亮、聪明、独占欲强。

　　强到他甚至不允许有任何人，对青桃生出哪怕一丝一毫，可能是“喜欢”的情绪。所以，当我出现在他身边时，他会觉得惊慌，会愤怒，会恼羞成怒，会被我三言两语就击溃防线。

　　他没有任何赌注，他唯一的筹码，就是妹妹爱不爱他。而一旦青桃对他的爱消失殆尽，他就彻底出局，再无翻身之日。

　　我说过的，七日家里有两个月亮。

　　一个已经自乱了阵脚，即将从那高高的夜空中，重重摔落在池水里。一个仍无知无觉地散发着温暖的光芒，任由藤蔓将自己越缠越紧。

　　如果要说我对七日青桃有爱吗？

　　或许是有的，或许，是有一点点的。

　　只是我的爱比天上的月亮更难求，她对我来说是能够证明自身价值的外在体现，是我能力的象征。

　　儿时我总是想摘月亮，现在的我只想看月亮摔下来，摔个粉碎。

　　无论是哪一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