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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迷失 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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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迄今为止十九年的人生里,我从未害怕过某样东西。于我而言,我的世界似乎只有因与果,过程如何并不重要。
许多人因此觉得我难以接近,认为我刻薄又没有同理心。
害怕这种情绪对我来说太过虚浮,我所有的情绪都已经在儿时燃尽了,灰一样飘散在风中。
毕业后我在江陵当地找了工作,我不想离开这座小城,我没有地方可以去,我不愿意再花精力和时间融入一个新环境。
我依然不经常回去,因为我害怕。
我害怕她,也害怕我自己。
加班的时候,一位关系还不错的男同事指了指我桌子上的药瓶,笑着问我最近是不是生病了。我摘下眼镜看他,对他说,这是阿立哌唑,这是我妹妹的药。
他不说话了,转头继续敲打着键盘。
过了会儿,他递过来一份文件,那是一份新员工入职档案。我在上面看到了一个很眼熟的名字。
卿念月。
邻居那两位老人的孙子,十九岁,和我同龄。
我一下子看得出了神——我对这个男人没什么好感,相反,我觉得他十分虚伪和碍事。脸上总是挂着虚假到令人作呕的温柔笑容。
啪嗒一声,我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摔裂了一条缝。一只纤细修长的手替我将它拿起,轻轻放在我的办公桌面上。
“妹妹的药还是放在随手可以拿到的位置比较好,对吧?前辈。”
我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属于男性的,年轻而好看的脸。
他点了点我的手机屏幕,问我下班了要不要去换一个屏幕,现在这样没办法用。而后,卿念月看了眼我桌角的药瓶,说了句:“妹妹过生日也不知道回去看看,哥哥当成你这样,也算是一种本事。”
我按开手机,消息通知那一栏空空如也。
“工作做完了?”我这么问他,重新戴上眼镜,将视线挪回电脑屏幕。
这人似乎是笑了一声,弯腰捡起刚才不小心落下的文件,顺着桌沿推回我面前。卿念月声音里的笑意让我感到恼火:
“前辈,您对妹妹的事也太不上心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转头看他,强忍着不在单位上发火,只是让他滚。
卿念月点了点头,临走时,往我桌子上放了一块巧克力,说:“妹妹爱吃这个牌子的。”
这块巧克力的牌子我没见过,兴许只是那小子随口胡诌出来,故意气我的小把戏。
……真是多余。
我将巧克力扔进垃圾桶,身边的同事哀嚎一声,说我不要可以给他吃,他正饿着。我再次转过脸,认认真真地告诉他:
“自己去买。”
江陵这块小地方根本谈不上什么节奏紧张的生活,所以当上司说要把我调去武汉时,我其实并不怎么意外。
这里太小了,小得什么都容不下。
出公司大门时,外面下起了暴雨,公司边上的杂草和野花被雨水打得摇摇欲坠,看得令人心生不安。
妹妹一直都很害怕打雷。两个月前的某个暴雨夜,她单方面和我闹了一通脾气,她将书本和娃娃一股脑全往我身上砸,说我只会嫌她烦,只会把我推给别人。
那天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捡起被她扔到我身上,又滚落在角落里的娃娃,放在沙发上,转身上了楼。
卧室里很静,这里的安静理应让我感到心安,可楼下的哭声越来越大。
此时此刻,这哭声仿佛穿越了三公里的距离,直直地闯进我耳朵里。我握紧了雨伞的伞柄,粗糙的质感磨得我掌心发痛。
置顶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十小时前。
她没给我发消息了。
我点开了她的头像,删删改改,在聊天界面发了好久的呆,久到左肩一片冰凉,我回过头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伞歪了,雨水浸透了我左肩的布料。
最终我什么也没发,熄了屏,走向不远处的停车场。
雨下得很大很大,噼里啪啦地拍打在车窗上,像是什么东西在阴恻恻地催命。车里冷气开得很足,我口袋里的手机没有一条新增消息。
我绕路去了趟中央半岛,妹妹爱吃那里一家蛋糕店的蛋挞,现在应该还有卖的。
店内弥漫着烤面包的甜香,我走过去询问还有没有蛋挞,店员正忙于给另一位顾客买单,只是指了指那个装蛋挞的盒子,很快地对我说了两个字:没了。
心里像是被一根细细的针扎了一下,我买了款卖相还算可爱的蛋糕付了款,出门时,外面开始打雷。
我习惯性打开手机,好友通知那一栏有一个刺目的红点——卿念月,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阴魂不散的男人。我这么想着,按了关机键。
推开家门时,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客厅里很静,很静,听不到呼吸声,也闻不到妹妹身上那股桃子的清香。
地上残留着水渍,明显是被拖把拖过的痕迹,垃圾桶里散落着玻璃杯的碎片,和一沓被打湿的、我随手放在椅子上的资料。
唯独没有看见妹妹。
这个点她不可能在睡觉,她今天生日,以往她都会哭着闹着要我带她出去玩。
我试探性地喊了一声青桃,没有人回应我。客厅里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楼上隐约传来男人的低语声,我颤抖着手推开妹妹的房门,看到卿念月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他头发上的雨水顺着他的发丝滴落在妹妹的眼角。
卿念月说,青桃,不要再折磨我了。
困惑和怒火蒙蔽了我这颗冰封的心脏,我扯着他的领子将他扔出了妹妹的房间,猛地将他抵在走廊冰冷的墙上。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这么问着他,双手止不住地发抖。
卿念月缓缓抬起头看我,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看不出多余的情绪,就好像我的存在对他来说,根本就不重要似的。
“我也想问,你为什么会回来,我还以为你早就忘了还有她这么一个小妹妹。”卿念月笑了两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亮后举到我面前。
上面是青桃和他的聊天记录。
青桃跟他发消息,说,哥哥对不起,我把你的资料打湿了。
卿念月追问了很多,问她现在在哪里;问她是不是又发病了;问我在哪里。
而后,卿念月语气平淡地对我说:
“她消息发错了人。”
“你看,即使她这么痛苦,第一个想到的人居然还是你。你在哪里?”
是啊。
我在哪里?
我松了手,沉默不语,只是缓缓地、缓缓地蹲下身来,双手捂着自己的脸。
卿念月对我说,你们家停电了,她晚上没有吃药,一个人躺在客厅的地面上躺了很久,浑身都是冰的。
七叶伽蓝,这个时候,你在哪里?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离去时,狠狠带上了大门。
我不知道我到底蹲在地上蹲了多久,直到整栋房子的灯终于亮起,我才如梦初醒般打开了手机。
上面显示着卿念月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备注写着:
她病得真重,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