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醒暮色》新世纪煮桃战士

3、坍塌 窗

　　窗外的蝉鸣叫着，又过了一个夏天。

　　中考结束后，我窝在客厅沙发的角落，抱着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央求爸爸妈妈买给我的玩偶，盯着电视机里的动画片发呆。

　　爷爷奶奶住在另一栋房子里，那栋老房子，温暖，明媚，空气中总是漂浮着热干面的芝麻酱香气。

　　和这栋房子是不一样的。

　　这栋华美的别墅，空洞又冰冷，所有的东西都像是被设计好的程序，连家具的摆放都无比的精确。

　　外面下了暴雨，雨滴拍打玻璃窗的声音落在我耳朵里，像是一场漫长的凌迟。

　　房子里充斥着香氛的冷冽气息，冷气开得很足，茶几上摆放着哥哥的毕业照。

　　照片里的他眸色深沉，像是在透过相机，直接看向拍照的人。他看起来还是那样冷漠，淡然，仿佛周遭的欢声笑语于他而言，是一种必须被清除的噪音。

　　他是笑着的，只是那唇角的弧度很凉，他的眼睛是冰封的，就好像笑这件事，对他来说，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折磨。

　　屋子里很黑，很黑，我将脸埋进玩偶里，又往角落里缩了缩。餐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他今天又不回来吃饭。

　　我摸索着拿来手机，屏幕亮起，我看到相机里的我自己，憔悴，脆弱，让我想起路边淋雨的野猫。

　　太难看了。

　　我熄了屏，继续看着电视上的老动画片。

　　那只笨笨的，总是被一只小老鼠欺负的猫咪，总让我想到爷爷奶奶家养着的那两只猫。只是它们并不会捉老鼠，它们只会躺在毯子上依偎在一起睡觉。

　　哥哥的外套落在了沙发靠背上，深紫色的衣服，和他眼睛的颜色一模一样。潮湿的，冰冷刺骨的深紫，像动画片里那些云朵，轻轻柔柔笼罩着一层水雾。

　　手机响了一下，我慢慢伸手过去捞，却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没力气，手机“啪嗒”一声，摔在了地上，屏幕摔出了一道长长的裂缝。

　　我又弯下腰去捡手机，胳膊无意间碰倒了水杯，玻璃碎片散落一地，我看到在电视机有些暗淡的光下，那些茶水如同流动的河，一直延伸到哥哥放论文和资料的位置。

　　资料要打湿了。

　　我很害怕，因为我有些害怕哥哥，我害怕看到他那双寒冰的眸子，更害怕他话里的尖刺全部都指向我。

　　窗外电闪雷鸣，我几乎是爬过去的，因为我浑身都没力气。

　　茶水打湿了我身上的睡衣，很冷，冷到我忍不住想哭。

　　我把那叠资料抱在怀里，眼泪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落下来。我弓着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雨滴和空调的声音都像是在无声嘲笑着我的一切。

　　夏日的夜晚怎么会比严冬还要寒冷。为什么我十六岁生日的夜晚，会比我六岁时，刚来到江陵的那个雪夜要更加难挨？

　　我不懂的，我从来都不懂。

　　雨停了，雨水顺着玻璃窗一滴滴滑落。

　　滴答，滴答。

　　是什么东西破碎掉的声音。

　　我不敢哭出声，邻居姐姐家里养的狗狗会听到，然后毫无征兆地开始吠叫——这只小狗总是一听见女孩子哭就叫。

　　全世界都像是在一瞬间安静下来。

　　电视机突兀地黑掉了，就连门外院子里的小灯也熄灭了，我是怕的，我害怕无休止的黑暗和寒冷。

　　寒冷冰封的东西会令我感到恐惧。

　　哥哥的资料还是被打湿了，于是我更加害怕，我开始发抖，我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够手机。

　　置顶聊天里，那个灰色的头像始终没有亮起。我极力克制着，一个字一个字给哥哥发消息。

　　我问他，哥哥，你今天还回来吗？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对他说，我把你的资料打湿了，对不起。

　　他没有回话。

　　也是，他从来都不回复我的，毕竟在他眼里我是那么的招人讨厌。敏感，多疑，嫉妒心强，还喜欢一天到晚缠着他，他不理我才是正常情况。

　　屋内好冷好冷，我蜷缩在地上发抖，手机屏幕早就暗了下去，地面一片狼藉。

　　我听到开门声，伴随着门外依旧挥之不去的水汽。听到有人清理玻璃碎片的声音，听到那道银铃般的声音，低低地喊我“桃桃”。

　　桃桃。

　　哥哥又喊了我一声。

　　我不敢回应，只是将脸藏进更深处的黑暗里。

　　他向我走过来，蹲下身，伸出手，拨开挡在我脸前的发丝。

　　他的手是凉的，带着鸢尾花的香气，茶水沾湿了他的衣角——他皱眉了吗？应该是皱眉了吧。

　　我感到自己的脸被捧住了，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似乎有些隐忍的声音。

　　“……听话，去吃药。”

　　哥哥是这么对我说的。

　　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我扭头，转而捂住自己的脸，我不想在他面前哭，但我忍不住。

　　我对哥哥说，我不想吃那个。

　　“爸爸妈妈知道了会难受。”哥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大拇指在我手腕内侧微不可察地摩挲了下。很轻，很轻，但我察觉到了。

　　烦我了。肯定又是烦我了。我有些委屈，有些生气，质问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今天是我的生日，我等了好久也没有等到你的礼物。

　　不会原谅你了，再也不会了，我讨厌哥哥，我恨死你了。

　　我这么说着，崩溃地大哭起来。发丝被泪水打湿，一根一根粘在我脸上、脖子上，让我十分难受，可是我不敢伸手去拨开，因为我觉得我哭得很丑，而我不想在他面前是丑的。

　　外面又开始下雨，雨水盖过了我的哭声，将这座空间里，唯一能让我觉得自己是“有尊严”的，“活着”的东西覆盖掉了。我越发觉得难堪和委屈，止不住地啜泣。

　　哥哥捏住我怀里资料的一角，让我松手。

　　我心里越发冰凉，整个人都软了下来，资料被他轻而易举的从我怀里抽走，轻轻放在茶几上。

　　我被他抱了起来，他的身体也是冷的，隔着一层薄薄的衣物，我能听见他心脏扑通扑通跳动的声音。

　　他将我放在床上，微微俯了俯身，凑近我，沉默了很久，对我说了句：

　　“青桃，不要再折磨我了。”

　　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在我的眼皮上，很快滑落进了发间，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