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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倾落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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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妹妹是个不折不扣的麻烦。
她从小身体就娇气,稍微有点磕磕碰碰皮肤就会青紫,全家人把她当宝贝供着,生怕她哪里不高兴了,哪里不舒服了。
爷爷奶奶与她分离五六年,很想念她,在她还没来江陵时,就一直跟我念叨着她。说他们原本就是有一个孙女的,漂亮,可爱,像个粉雕玉琢的团子。
以往我都只是听着,偶尔附和般笑笑,并不表态。
因为我那时候觉得她跟我没关系。
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她出生于大城市,含着金汤匙,被爸爸妈妈亲自带大,她被养得不谙世事,天真到近乎愚蠢。
我什么也没有。
爸爸妈妈位高权重,从未亏待过我,但我知道我是这个家的外人,我无法真正融入进去。
爸爸妈妈收养我是出于善心,爷爷奶奶养育我是因为无法卸下的责任。
我是个假少爷,我的一切都来源于她,没有她我不会从大阪来到荆州,不会数十年如一日住在这栋极尽奢靡的房子内,千人疼万人捧。
日本大阪,那里才是我的故乡。
儿时的记忆我已经记不得多少,只记得大阪冲天的火光,人们的尖叫声如同破碎的玻璃,一声声狠狠刺进我耳朵里。
那是一场灾难,一场合该让我葬身于此的灾难。
如果没有他们,我不会有现在。
爸爸妈妈收养了我,将我带到这座县城,我对他们的印象不深,只知道是两个很好的人。
爷爷奶奶将我养大。两位老人被这座临江的县城浸透了,说话时的腔调都带着令人难以忽视的黏腻。
真是好笑。
我时常这么想着。
我年复一年盯着窗外不变的雪景,直到那片雪白的土地上出现了一串小小的脚印,像家里那两只蠢猫踩出来的。
但我知道那不是。
她就那样站在我身前,仰头看着我,用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我。
她说,哥哥好。
用那副黏糊糊的,好似灌满了糖果的嗓音,喊我哥哥。
这对我是一种无声的挑衅,它在提醒我,认清自己的身份,它说你只是一个假少爷,而现在真千金回来了,摆正自己的位置。
更何况我讨厌甜食。
爷爷奶奶推了推我,于是我低头看着她,嘲弄地笑了声,我说,嗯,知道了。
从那时候我就知道,她会成为我甩不掉的小尾巴。她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太过炽烈,将我的心脏烫伤了,于是这道疤再也无法愈合。
那两只蠢猫又在喵喵叫,扰得我心烦。
高三时我选择了住宿。我实在是不想再看到她。
她的确是个小尾巴,甩不掉的麻烦。小时候,她总喜欢扯着我的校服袖口,踉踉跄跄地跟着我,仰着头,脆生生地喊我“哥哥”。
长大了,她就缩在角落里看我,跟那两只猫一模一样。
或许是同类相斥,蠢猫也不喜欢她,每次不小心靠近她一点就会炸毛哈气。
高三的生活很忙,我没什么时间去应付她,对我来说她和那些追求者没有分别,只不过是多了一个“妹妹”的头衔。
她经常给我发消息,从今天吃了什么,到班主任又说了什么莫名其妙的话。我从来不懂,也不屑于懂她的小心思,青春期少女的心事跟毛线一样,理不清,而我向来没有那个耐心。
在仲夏的某个夜晚,我接到了她班主任的电话。
同桌是个戴眼镜的女同学,我拿着校服走时,她悄悄推过来几颗大白兔奶糖。
我不爱吃甜食,黏腻,牙齿都要粘在一起了。那几颗奶糖在教室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可笑。我不知道她是抱着怎样的心态推过来的。
我随手抓了两颗放在校服口袋里,于是女同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多余。我心想,女孩真是好懂的生物。
我不再多作停留,拉开教室后门时,夏天夜晚的热气如同火一般劈头盖脸的砸过来,我摩挲了下口袋里那两颗奶糖,总有一种它要化掉了的错觉。
一中到实中的路程不算远,短短一段路却走得我心烦意乱。
我看着置顶聊天框里那个猫咪头像,慢慢地,一点一点将聊天记录往上翻。
我真的看不透她。
我看到她坚持不懈地给我发了很多很多消息,我从来没有回复过,一是觉得没有必要,二,或许带着我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恶劣心思。
她说她太饿了,下午因为要改错题所以没有吃饭。
一阵夜风突兀地吹来,我摊开掌心看着那两颗大白兔奶糖,心想,真是疯了。
七叶伽蓝,你真是疯得彻底。
没吃就没吃,一顿不吃也没什么大事,为什么你的心会突然漏跳一拍,咯噔一下后就失了节奏?
门卫问我过来有什么事,我抬头看去,校园内一栋栋的教学楼亮着火一样的灯光,晃得我眼睛疼。
来找妹妹。我这么说着。
门卫似乎是看了眼我的校服,而后轻轻点了点头,拉开铁门,侧身让我进去。
妹妹在初三,爷爷跟我提过,可我并不知道她在哪个班级,我和她单方面的交流不多,她也从未和我提过她在哪个班级,我只能一个一个找。
麻烦,真是太麻烦了。
办公室外的空气不太好,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水汽,饮水机漏水了,那片晶莹顺着办公室的缝隙溜进去,味道很难闻。
她就低头站在那里,盯着自己的鞋尖发呆,班主任用食指狠狠点着她的脑门,她被戳得后退了好几步,眼睛里蓄满了将落未落的泪珠。
那两颗糖似乎是真的在我口袋里融化了,甜腻的气息扑了我满面,我半搂着她走出办公室好长一段距离后,才发现那是她身上的味道。洗发水的清香混合着少女的体香。
奶糖一样甜腻腻的味道,光是闻着都觉得粘牙。
妹妹整个人都很小,无论是年纪,还是体型。
我大了她三岁,是她从小就爱黏着的哥哥,记忆中,妹妹身体一直不太好,在她还是小团子的时候,就经常半夜病发,全家人一边哭一边把她送去医院打针。
她那么脆弱,如同刚破壳的幼鸟,只要我手上微微用力,她的生命就会瞬间被折断。
这种脆弱让我觉得很心惊,于是我松了些力道,低头看着她乌黑的发顶。
那两颗糖是一团熊熊烈火,烧穿了我的衣服,直接烫进我的心里,我将它们拿出来,放进妹妹书包外层的小袋子里,似乎只有这样,我才能不被这团烈火所伤。
临走时,我看着她站在客厅温暖的灯光下,校服裙的裙摆被她捏皱又松开。
我后退两步,对她说了句,晚安。
而后,我隐入仲夏的黑夜之中。
回学校的路上,我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摸到一瓶白色的药,那是妹妹吃的药。
那是一瓶阿立哌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