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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沉沦 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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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对我向来都是没什么好脸色的。
或许是觉得我太过闹腾，在我为数不多的童年记忆里，哥哥从未有过一次对我展露过笑颜。
他很好看，从小就觉得他很好看，他的眼睛是紫水晶的颜色，儿时我总是喜欢跟在他身后，一边喊哥哥一边拽他的校服袖口。那个时候，我在哥哥眼里或许什么都不是，于是，他的眼神从未落在过我的身上。
哪怕一分一秒。
我自认为，我是个幸运的小孩。
六岁时，爸爸妈妈为了我辞掉了在北京的工作，来到湖北江陵这样一个十八线小县城生活。记忆里，北京夜晚华灯初上的景象已经模糊了，只记得我刚落地江陵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我跟在爸爸妈妈身后探头探脑，周遭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新鲜的、陌生的。长江边上的小城，连空气里都漂浮着挥之不去的凉意。我感冒了，一直打喷嚏。
他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爷爷奶奶家的客厅里养着两只小猫，他推门进来，穿着红白相间的校服，弯腰摸猫。
妈妈将我往前推了推，让我喊哥哥。
我吸了吸鼻子，仰头看着已经直起身，放下书包的他。
哥哥好。
我这么说着，下意识扯了扯裙摆。
他的眸子是湿的，梅雨季节般的潮湿和冰冷，说话时眼眸低垂，睫毛向下投出一片青灰色的阴影，于是他整个人都像被笼罩在江陵的雪里，一碰就要碎掉了。
爷爷奶奶拍了拍他的肩膀，于是他终于肯看我一眼。
我说过的，那是一双潮湿阴冷的眼睛。
看着我时，眸底仿佛凝结着不化的寒冰。
“桃桃？”
他笑了一声。
“嗯，知道了。”
哥哥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落在窝里打滚的小猫身上。那只橘白色的小猫尾巴高高翘起，喵呜着走过来蹭他的裤脚。
七叶。奶奶啧了一声，揉了揉他的脑袋，对他说，不能这么和妹妹说话。
哥哥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依旧仰着头看他，那时候我太小了，我的世界也太小了，小到只要随便哪个人闯进来，我都会当成是我的全部。
七叶。七叶。原来他叫七叶。
直到妈妈不耐烦地催促我吃饭，我才如梦初醒。
十五岁时的我不太听话，总喜欢跟着朋友到处乱跑，爸爸妈妈回了北京，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无法过多走动，于是，整个家里就只有我和哥哥两个人。
他不太喜欢回家，升入高中之后选择住宿——当然，我觉得更大的可能是因为他不想看到我的脸。
我的哥哥很受欢迎，我一直都是知道的。
无数次，在自习课的课堂上，坐在我后面的女孩子跟我说，一中有一个叫七叶伽蓝的男生，长得特别好看，就是不太爱理人。
一中。我考不上一中的。
考不上一中，意味着不能够和他一起上下学，不能跟着他，不能看到他，因为他在住宿。
我哑然失笑。这算什么呢？我对他来说算什么？
其实我对他来说什么也不是。
我是他一帆风顺的人生里那抹最突兀的颜色，他不看，不听，不说，将我与他的世界彻底隔绝开，以为这样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于是，我对那个女同学说，是吗？那喜欢他的女孩子肯定也很多。
女同学不说话了，因为班主任在外面看了很久。
班主任同样也不太喜欢我，我不知道是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我经常不跑操，也可能是因为我成绩差，总之，她非常非常不喜欢我。
那天晚上我被叫到办公室，听她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我听不懂的方言。我低着头，看着皮鞋尖，脑子里想的却是，哥哥这时候下课了吗？哥哥晚餐吃的是什么？哥哥会不会也在想我？
然后，我被叫了家长。
爷爷奶奶打电话给了哥哥。
他到办公室的时候，校服还没有换下来，口袋里装着两颗糖——这很奇怪，因为他从来不喜欢甜食。
哥哥一句话都没说，推着我往办公室外面走。
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洗衣粉混合着鸢尾花香水的味道，我被他半搂在怀里时，偷偷深吸了好几口气。
那天我没有再继续上晚自习，哥哥把我送回家的路上脸色很差，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可最终他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仿佛和我多说两个字，都是在多费口舌。
在家门口，哥哥使劲将我往前一推，将我推进客厅里。
他的声音很好听，清亮的，银铃一般的嗓音。
他在喊我的名字。
他说，七日青桃，你这个人真的很麻烦。
而后，他消失在了仲夏的黑夜里，如同爷爷奶奶家那两只猫咪，悄无声息地，从我的视线里彻底消失。
他的步子迈得很小，却让我觉得莫名心惊，仿佛他不是在返回，而是在逃离。
逃离这栋房子，逃离这座县城，逃离爷爷奶奶，逃离我，再也不回来。
我感到恐惧，那是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我害怕他离开我，离开这里，去到一个我无法捕捉，也无法到达的明天。
我捏着自己书包的带子，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手心直冒汗。
恐惧如蛇一般攀上了我的脖子，越收越紧。
我仿佛觉得我站在冰冷的池水边，被那池美丽清澈的湖水吸引，低头去看，又恐惧它将我彻底吞噬，再也见不到光明。
爷爷奶奶在身后喊我的名字。
桃桃。桃桃。
那两只猫慢悠悠地跟着爷爷奶奶走出来，一只歪着头看我，一只趴在爷爷的脚边舔爪子。
这里的所有人好像都不太喜欢我。
不仅是人。
爷爷奶奶因为长时间的分离与我有着巨大的隔阂，小猫一靠近我就哈气炸毛。
哥哥不太一样，哥哥对我的厌恶是纯粹的。
纯粹的，直观的恶意。
我不知道我哪里妨碍到了他，让他一直都对我爱答不理。仿佛我是什么洪水猛兽，避我如避蛇蝎。
爷爷奶奶又轻柔地喊了我两声，让我进来，外面热。
热吗？
那时的我抬头看着夜空，却觉得内心一片冰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