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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燕燕于飞,上下其音 ...

  •   燕牵机和贺乘风都属于睡觉老实的那类人,所以一觉醒来燕牵机还在贺乘风怀里,还是那个婴孩蜷缩的姿势,只不过更贴近了贺乘风,或许是夜里觉得冷了。
      贺乘风绕着燕牵机的发丝,眉眼带笑地说:“小师弟睡得好不好?”
      燕牵机醒来习惯先发呆醒神,这会儿正茫茫然地看着贺乘风,有些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贺乘风不自禁地轻笑一声,等着他眼神清明些又问了一遍。
      “嗯,还行,”燕牵机向后退了退,试了下贺乘风身上的温度,“你还是很烫。”
      贺乘风道:“你暖和了。”
      燕牵机微微点头,闭了眼裹被又眯了会儿,打个哈欠问道:“你巡诊怎么不带铃铛?”
      他昨天就想问了,一般巡诊的大夫他记得都会带个虎撑,套在手指上晃晃,让人知道有郎中来了。可贺乘风没戴,反而是主动寻着病患去的,像是一开始就知道他们在哪里。
      “你说虎撑?师父不让我带,说我现在还没资格摇那个东西,”贺乘风道,“我巡诊全靠他们在门口挂红条,毕竟医不扣门,看见红条我进去就行了。”
      燕牵机问道:“他们为何知道要挂红条?”
      贺乘风道:“师父不让我报她的名号,所以一开始都没什么人来找我,我就给来的人一条红穗子,里面蕴了灵力,能改善体质什么的。后来传开了人就越来越多,但是他们会找不到我,所以就仿了穗子做红条挂门外,我知道了后就变成病情越急颜色越深。小师弟今天看看?”
      昨天一整天走下来,燕牵机都只是跟着贺乘风走,完全没注意到他说的房门外的红条和颜色,细想了下还是一片空白,于是嗯了声。
      燕牵机坐起来推着贺乘风起了床,又问道:“现在还给吗?”
      这个他也没注意到。
      贺乘风刚整理好药箱,闻言从里面拿出一条红穗子递给他,说道:“给的,不过给过了就不给了,一人一条的。”
      燕牵机提着穗子思索片刻,现出自己的弓系在了上面。
      燕牵机惯用毒药,弓不常出现,上次是第一次见但情况紧急没怎么细看,这次可以好好看看了。
      贺乘风凑过去端详起来,在青弓的角落里看见了名字,“衔春忘归?小师弟自己取的?”
      “嗯,那天正好看到衔春蛇,觉得不错就拿来用了。”燕牵机见他对自己的弓很感兴趣,便伸手把弓给了他。
      燕牵机喜欢拉大弓,觉得拉满它的那个姿势极其舒服。小时候练的时候就固执地次次拉满,每次练完虎口和肩膀都酸痛至极也不见他松些力,只想着下次能拉多久。
      当时就是这把弓,大得不可思议,燕牵机握不住它只能让落回帮忙拿着再使劲撑开,撑到浑身颤抖再放开。
      现在和他比起来也还是有些大,不过拉满倒是轻松了。燕牵机静静看着贺乘风摆弄自己的弓,见他拉弓有些费力就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将弓拉满了一次。
      贺乘风又自己试了试,试完后微张了嘴不可思议地看向燕牵机,微怔道:“好厉害。”
      “术业有专攻,你医术不也是?”燕牵机淡淡道。
      贺乘风将弓还给了他,脸上笑得好开心,“小师弟觉得我医术厉害?”
      燕牵机瞥他一眼,沉默地收了弓并不想理他。但贺乘风不依不饶,追着问还不算,他每治完一位病人就要问问燕牵机,“我是不是很厉害?那种病我都会。”
      一开始燕牵机觉得他必定会蹬鼻子上脸,所以一直装听不见,后来实在是被问得有些无奈,对着他点头称了是。
      贺乘风昂着头抹了下鼻子,果然得寸进尺地说道:“哼哼那当然啦,是什么病我一看就知道,绝对不可能误诊,要不然师父怎么就只收我做徒弟?我这么天赋异禀,师父根本不需要其他徒弟,只要我就够了。”
      说起天赋异禀,燕牵机又想起了那次的销骨泥,他后来又看了看,比他做的要好上一两成。而那样的,燕牵机只第一次在落回的指导下做出来过,若贺乘风真是自己一个人做出来的,那他在这条道上才真是天赋异禀。
      燕牵机静静听着他张狂地说些张狂的话,心中想着其他事,瞅见地上有颗石子就顺便踢来玩,结果半道被贺乘风截了去。
      看他踢得正欢,燕牵机就没想着夺回来了,不过睨着眼问了句“你几岁了”,视线跟随石子磕磕碰碰地滚进落日余晖。
      燕牵机抬起手,一小片夕阳就落在他手掌里,慢慢融化成橙红色的光,从他指间漏了下去。
      橘子水一样的光漏啊漏啊,漏到那颗被踢远的小石子上,染得它像瓣橘子瓣,被贺乘风又一脚踢进金黄橙红的海里,溅起一滴一滴的碎光。
      贺乘风在碎金薄云中朝燕牵机笑笑,揽着他的肩说道:“小师弟,要不要学医试试?反正毒药是药,救人的药也是药,做什么不是做?你那方子不还想改成麻药呢吗?来试试呗。”
      燕牵机道:“我有师父了。”
      “不要紧,我偷偷教你。”贺乘风不在意地说。
      他这话说的太狂妄,燕牵机忍不住细细瞧了他半晌,纠结了下,问道:“那天的销骨泥,真是你自己一个人做的?”
      他那份实在太好了,好到燕牵机没办法完全相信,那是一个从未有过任何经验、只靠眼睛看过几次的人做出来的东西。
      “是啊,小师弟怎么不相信?”贺乘风凑近他笑着说,拿鼻子拱了拱他脖颈,热气全都扑在颈上,酥酥麻麻的,“我是不是特别有天赋?”
      “是。”
      只是一个字,却让贺乘风怔了下,手一勾就把燕牵机揽入怀,垂着眼尾柔声问道:“你怎么了?”
      “嗯?我没事,”燕牵机感到莫名其妙,稍微挣扎了下没挣开,侧头问道,“你做什么?”
      方才他只说了一个字,可声音轻轻的,语调是向下沉的。贺乘风还是第一次听到燕牵机那种语气,失落的委屈的,却全都藏在冷淡下,显得更脆弱破碎。
      “你怎么了?你刚刚很伤心,是怎么了?”贺乘风把他翻过来朝着自己,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蹙着眉很认真地说,“你就是很伤心,不要否认,说,你怎么了。”
      燕牵机也蹙起眉疑惑地看着他。他不认为自己有感觉到难过,顶多是觉得胸口闷闷的,压得他有些喘不上气。
      “松开我,我喘不了气了。”燕牵机又开始挣扎,可还没怎么挣扎,贺乘风就松开了他。
      等燕牵机缓了会儿,贺乘风问:“好些吗?”
      “嗯。”燕牵机虽是这样回答,但他还是在微微喘气,胸腹也还在微微起伏。
      贺乘风在他背上轻轻抚着,眼睛一直看着燕牵机的眼睛,忽而轻叹道:“不是我箍得紧,是你在伤心难受。”他点了点燕牵机的心口,问道:“是不是闷着,有些堵得慌?”
      确实有些,但燕牵机很奇怪他为什么知道。
      贺乘风道:“我说了,是你在伤心。”他换了一种问法:“你刚刚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
      燕牵机垂眸思索起来。
      好像是在想贺乘风,他在医道上天资聪颖,在人群中闪闪发光,甚至是在没人领路的领域也无师自通自学成才,他似乎哪里都很完美。
      燕牵机又抬起眸,贺乘风还在等他回答。
      “我……”燕牵机眨了下眼,像是突然忘记自己要说什么,想了想才继续说,“你很好,我不好。”
      他有些语言贫瘠了,说出来的话很难概括他方才想的那些事,但总归大差不差。
      贺乘风没有立刻接他的话,而是反常地安静注视着他,沉默地带着他慢慢走着。
      燕牵机不明所以地跟着,跟着他穿梭在如织人流与如洋灯华中,停在路旁一个投壶游戏前。
      贺乘风将箭放在他手上,自己投了一箭,未中。燕牵机看他一眼,把箭投了出去。
      箭矢被他随意一抛,在空中划出一道弧,轻巧地落在壶的左耳里,颤了颤渐渐平静下来。
      有初贯耳,得二十筹。
      贺乘风紧接着又掷出一箭,依旧未中。燕牵机将箭掷出,依旧是极随意的,依旧是落在左耳里。
      连中贯耳,得十筹。
      第三箭,贺乘风中了壶口,算散箭得一筹。燕牵机握着箭,调整了下角度,又是一掷。
      只见箭矢向上腾飞又向下坠落,叮的一声砸在壶耳的环上,看着摇摇欲坠却始终未落,反而慢慢稳定下来,箭头正对着燕牵机。
      中倚竿龙首,得十八筹。
      贺乘风愣了瞬将最后一箭投了出去,优美的弧线划过半空,箭头完美地擦着壶口飞过,落在了地上。
      又是未中。
      燕牵机也是微微一愣,难得地抬手轻轻拍了拍贺乘风以示安慰,为了避免他太难堪,于是把手里的箭以真正随意的心态扔了出去。
      箭矢飞啊飞啊,一不留神就进了壶口,又在燕牵机稍睁大的眼里转啊转,直接被弹了出来。弹出来的箭飞向燕牵机,被他下意识伸手接住了,然后又投了出去。
      燕牵机懵懵地看了眼手,抬头看了看贺乘风,发现他也正愣神就看向了箭壶。
      被他重新扔出的箭矢再次落入壶口,稳稳当当的,挨着贺乘风那只再也没动了。
      中骁箭,又是有终,得二十五筹。
      总共算下来,燕牵机得了七十三筹,贺乘风得了可可怜怜的一筹。
      接过彩头,贺乘风终于开口了:“抱歉,我骗了你。”
      “什么?”
      “那份销骨泥不是我独自完成的,我骗了你,”贺乘风缓缓道,“我不会做那东西,是我半夜把落回师父叫起来了,让他一步一步教我的,有些地方还是他亲手做的,我对这东西是一窍不通。我骗了你。”
      “半夜?叫师父?”燕牵机的重点明显偏了些,略茫然地看着他,迟疑问道:“你和师父关系这么好?”
      贺乘风摇头道:“不,是因为你。落回师父最疼你了,只要是与你有关,什么时候我去都不会被骂。”
      燕牵机不是很理解,所以一时没有说话。
      贺乘风继续说道:“小师弟最好了,无论是制毒还是箭术,都是一骑绝尘,按落回师父的话说,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天才。”
      他想了想,看向燕牵机道:“落回师父应该没和你说过,在你之后的那些师弟师妹,其实都是收来陪你玩的。他说你太执着于折磨自己,放不下心让自己去娱乐,他又不懂怎么哄小孩,就收了些你的同龄人,想着他们多少能带你玩。”
      但是事不如人愿,燕牵机那些师弟师妹抱成一团,并不接近燕牵机,甚至肖想他企图亵玩他。
      于是,落回想起了他的师姐,她有个徒弟,性子活泼好动,和燕牵机也差不多年龄。
      “我为你而来,你才是中心。”贺乘风道。
      他一席话说的很长,燕牵机有些没反应过来,“……为我?”
      贺乘风凑近他笑了笑,“是,只为你。不是因为我好不好,也不是因为你好不好,只是因为你是你我是我,无关其他任何。”
      “不过我的小师弟很好很好,就是和我说的话太少啦,以后可不可以多和我说点,什么都好,我想听见你的声音。”
      燕牵机沉默一瞬,看着他道:“我和你说的话,比和师父说的都多。”
      把他拿来和落回相比,那就说明他是燕牵机说话最多的人。
      贺乘风挑了下眉笑起来,抱着燕牵机不松手了,埋在他颈窝闷着说话:“小师弟呀,我好喜欢你。”
      这话他说的多了,燕牵机只是静静随他抱着,感受着他在自己颈窝里温热的气息,却丝毫没往别处想。
      贺乘风,道阻且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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