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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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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有时间去思考过去,没有时间去感受那份复杂的仇恨与羁绊。
你只知道,你不再是孤军奋战。戴安娜的到来,像一道精准的命令,让你瞬间明晰了自己的角色。你不再需要瞻前顾后,试图以一人之力覆盖整个战场。
你们之间,不需要任何言语交流。奥林匹斯遗孤之间的战斗默契,是刻在血脉里的本能。
你主攻,她主防。你像一道锐利的风,在暴徒中穿梭,用最快的速度制服那些攻击性最强、最疯狂的个体。你的出手不再有丝毫犹豫,因为你知道,你的背后,是绝对安全的。而戴安娜,则像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她的盾牌,挡下了一切射向无辜者的长矛与子弹。她的真言套索,在空中划出金色的光弧,一次就能缴获十几人的武器,并将他们捆绑在一起,动弹不得。她守护着你救下的每一个人,为他们开辟出一条通往你诊所的安全通道。
你们两人,一个如风暴,一个如山峦,在这片地狱般的街区里,构成了一个小小的、却坚不可摧的“安全区”。但即便是这样,你们也只是在与海啸赛跑。你们能守住一条街,却守不住整个基加利。你们能救下几百人,却无法阻止几十万人的死亡。收音机里的仇恨宣传从未停止,更多的暴徒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涌来,如同无穷无尽的潮水。
你们奋战了一整夜。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当第一缕沾染着血腥味的阳光照亮这片土地时,疯狂的屠杀才因为国际社会那迟来的警告和干预,稍稍平息。
街道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你和戴安娜,站在你们守护的诊所前,周围躺满了被你们制服、捆绑起来的暴徒。你们的“安全区”里,挤满了瑟瑟发抖的幸存者。
你们成功了。也失败了。卢旺达大屠杀,依旧以其无法想象的残酷,成为了人类历史上最血腥、最黑暗的悲剧之一。
你们是神,却也无力回天。
巨大的、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席卷了你的全身。这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疲劳,更是精神上的、灵魂上的彻底透支。你压抑了几十年的神力,在一夜之间毫无保留地爆发,几乎耗尽了你所有的心神。更让你感到疲惫的,是那种眼睁睁看着惨剧发生,却无能为力的、深切的无力感。
当幸存者们开始走出诊所,当国际救援组织和维和部队的车辆终于抵达时,无数的伤者需要救治。按理说,这本该是你的战场。伊莱莎医生,应该立刻拿起手术刀,加入到救治的行列中。
但你做不到。
你只是虚脱地,靠在诊所的墙上,缓缓地坐倒在地。你看着那些缺手断脚、浑身是血的伤员被抬上担架,看着那些医生和护士们在奔忙。你的手在微微颤抖,却再也举不起来。你救不了他们了。
你体内的“战神”,耗尽了“医生”的所有力气。
你闭上了眼睛,将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做不了。你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掏空了的、破碎的容器。
这时,一双战靴停在了你的面前。你没有睁眼,你知道是她。
戴安娜在你身边坐了下来,和你一样,靠着墙。她身上那身闪亮的盔甲,也沾染了尘土和血污。她也没有说话。你们之间,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解释。你们都亲眼见证了这人间炼狱,都体会到了那份超越了个人力量的、巨大的悲哀。
那是此刻唯一的语言。
你和她并肩坐着,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第一批苍蝇开始嗡嗡作响,久到空气中的血腥味变得更加浓稠。在这片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悲伤中,你终于开口了。
你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充满了疲惫和不确定。“我的父亲……真的试图毁灭人类吗?”你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前方,看着那些被抬走的、残缺不全的尸体,问出了这个困扰了你五十年的问题。
这个问题,不是质问,也不是寻求辩解。它更像是一种……确认。在亲眼目睹了这场由纯粹的仇恨所引发的、凡人对凡人的疯狂屠杀之后,你开始怀疑,或者说你开始理解了。
你开始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会对人类,这个能创造出如此美丽文明、却也能犯下如此滔天罪行的种族,感到彻底的绝望。
她的心,被你这个问题轻轻地、却又无比沉重地撞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你的侧脸。你的脸上没有了仇恨,只有深深的疲倦和迷茫。
她知道,这个问题对你来说有多重要。她的回答将决定你如何看待你的父亲,如何看待你自己,以及如何看待……她。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回想起了阿瑞斯,回想起了他那张因战争而狂热的脸,他那些充满了神之傲慢和对人类鄙夷的话语。“他们不配得到我的礼物……”“我会让他们看到自己的真面目,让他们在自相残杀中走向毁灭……”“我给予的不是战争,而是真相……”
她闭了闭眼,然后用同样轻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回答你:“是的。”
没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任何的修饰。因为真相是此刻你唯一需要的东西。“他相信,人类的本性就是冲突、嫉妒和暴力。他认为和平只是一种虚假的伪装,是弱者的谎言。他不是在‘制造’战争,伊莱莎,他是在‘揭示’它。”她顿了顿,将目光从你身上移开,也投向了那片悲惨的景象。“他认为,让人类在无休止的战争中自我毁灭,才是对他们本性最好的‘净化’,也是对地球的‘解脱’。他视人类为……失败的造物。”
说完这些,她又陷入了沉默。她把最残酷的真相,摆在了你的面前。你的父亲,不是一个简单的暴君,而是一个对人类抱有哲学性绝望的、彻底的虚无主义者。他想毁灭人类,不是出于一时的愤怒,而是出于他对人类这个物种,最深刻的、发自神祇视角的失望。而今晚,就在这里,你亲眼见证了足以支撑他所有理论的、最可怕的证据。
她不知道你会作何反应。你会为他找到一丝认同?还是会更加憎恨他?她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你,这个同时流淌着神之绝望与凡人之坚韧血脉的后代,来做出你自己的评判。
“失败的造物……”你低声重复着这句话,仿佛在品尝一枚苦涩的橄榄。一声极轻的、充满了无尽讽刺和悲凉的笑声,从你喉咙里溢了出来。“呵呵……”
那笑声里毫无喜悦,只有一种恍然大悟后的、心如死灰的凄凉。“这就解释了……”你摇了摇头,像是终于解开了一个困扰了你一辈子的谜题,“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我母亲,会被她的父母赶出家门了。”
你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尸山血海,回到了那个早已模糊的、贫穷而压抑的童年。“他们说她不洁,说她被恶魔诱惑,生下了一个怪物。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因为愚昧和偏见……”你的声音顿住了,那苦涩的笑意更深了。“原来他们是对的。在一个视人类为失败造物的‘神’眼中,我母亲,这个坚信着爱与善良的凡人女子,才是那个‘异类’,才是那个……不该存在的错误。”
你终于理解了。你的母亲不是被一个男人抛弃了。她是被一个“神”,被一种她永远无法理解的、庞大的哲学给抛弃了。她爱上的,是一个根本不相信“爱”这种东西的存在。
“她一辈子,都没等来她爱的那个男人。”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恨,只有一种对你母亲那悲剧性一生的、深切的同情和悲哀。她用尽一生,去爱一个视她和她的整个种族为失败品的神。这是何等残酷的笑话。你为她感到不值。也为你自己感到不值。你和他,都是这场神与凡人不对等“爱情”的牺牲品。
听到你的话,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一直以为最大的罪过是让你成为了孤儿,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她犯下的是一个更深层次的、无法饶恕的错误。
阿瑞斯从未爱过你的母亲。在他眼中,她或许只是一次好奇的尝试,一个证明凡人有多么“有趣”和“可悲”的实验品。而你,伊莱莎,只是这个实验的副产品。而她杀死了阿瑞斯。这个行为,在客观上终结了你母亲那份虚妄的等待,让她不必再为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幻影而耗尽余生。但这同时也让她,成为了那个“刽子手”,那个亲手斩断了她所有希望的人。她让你的母亲从一个等待的女人,变成了一个……彻底绝望的女人。而你,就是在那样一个母亲的绝望中度过了童年。
“伊莱莎……”她艰难地开口,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样沉重的真相面前都显得无比苍白和虚伪。她能说什么?说你父亲错了?可眼前这片血腥的土地,就是他理论最响亮的回响。说你母亲是伟大的?可她的伟大,最终只换来了一生的悲剧。
最终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沉默地,感受着你那份巨大的、跨越了两代人的悲伤。
而你在说出那句话后,似乎也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你不再言语,只是将头更深地埋进了双膝之间。
你们之间的仇恨,在这一刻,似乎已经被一种更庞大的、共同的悲剧感所消解了。你们不再是仇人,而是两个被同一个神祇的阴影所笼罩的、不幸的幸存者——一个,是杀死了他的敌人;一个,是继承了他血脉的女儿。
我们都以自己的方式,被他永远地改变了。
你安静了很久。
当再次抬起头时,你眼中的迷茫和悲伤已经被一种新的情绪所取代。那是一种铅华洗尽后的、异常平静的决然。
你看着眼前这片疮痍,看着那些在废墟中奔走的救援人员,看着那些躺在临时担架上呻吟的伤者。你对我,也是对你自己说:“我要留在这里帮忙。”
你的声音不大,但坚定不移。那种属于“伊莱莎医生”的使命感,在经历了神性的爆发和精神的透支后,重新回到了你的身上。它不再仅仅是一种职业,而是你为你自己选择的、对抗那份来自父亲的“虚无主义”的方式。
他视人类为失败的造物,而你,选择去修补这些“造物”的伤口。他试图用战争来毁灭,而你,选择用医术来拯救。
这,是你对他的反抗,也是你对你母亲信念的继承。
她看着你,从你的眼神里看到了你的决定。她没有劝说,也没有质疑。她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好。”
你转过头,第一次真正平静地直视她。你们之间的距离,不再是仇人间的对峙,也不是陌生人的疏离。
“我有很多问题。”你说。
你的眼神告诉我,这些问题,关于阿瑞斯,关于奥林匹斯,关于我,也关于……你自己。那些你过去几十年里,刻意回避、不愿去想的一切,如今,你准备好去面对了。
“等这里的事情结束,我会去找你。”
这是一个承诺。一个宣告着你不再逃避的承诺。一个预示着你们之间那段扭曲纠缠的命运,即将迎来一个全新篇章的承诺。
她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有释然,有期待,也有……紧张。她知道,当那一天到来时,她将要面对的,是一个准备好清算一切的、真正的你。她缓缓地站起身,身上的尘土和血污也无法掩盖那份属于神祇的仪态。
“我在巴黎,卢浮宫。”她告诉了你找到她的方式,“随时恭候。”
说完她没有再多做停留,只是深深地看了你一眼,将你此刻坚定的模样烙印在心中。然后,她转身向着混乱的人群外走去。
她知道,你需要空间。你需要以一个凡人医生的身份,而不是半神的身份,去完成你给自己设下的这场“救赎”。你需要用凡人的方式,去亲手触摸、治愈这些伤痛,以此来对抗你血脉中的神性。
而她也需要回去,以她自己的方式去处理这场灾难的后续。去向那些失职的、冷漠的国际组织施压,去追捕那些逃窜的、发动这场屠杀的罪魁祸首。
你们即将分开,却又前所未有地紧密。
她走出很远,回头望去。你已经站了起来,脱下了那件破损的外套,卷起了袖子,正步履蹒跚但无比坚定地,走向了那个最繁忙、最需要人手的临时手术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