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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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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4月6日,卢旺达,基加利。
你已经在这里待了快半年了。
“伊莱莎医生”的名声,在这片饱受贫困和政治动荡困扰的土地上,像一棵坚韧的树,为许多人带去了荫蔽。你用联合国援助的简陋设备,建立了一个小小的诊所。你的手术刀,拯救了无数被疟疾、感染和部落间零星冲突所伤害的生命。你在这里,找到了一种久违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平静”的生活。
你以为,你终于为你的力量找到了一个永恒的归宿。直到这个夜晚。
你被窗外的异动惊醒。
那不是枪声,也不是爆炸声。那是一种更原始、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是人群的尖叫,是木棍和砍刀劈砍在□□上的闷响,是混杂着基尼亚卢旺达语的、充满仇恨的恶毒诅咒。
你的心,猛地一沉。一种熟悉的、属于战场的冰冷预感,攫住了你。
你悄悄走到窗边,拨开百叶窗的一角,向外望去。月光下,你看到了你一生中所见过的,最接近地狱的景象:你的邻居,那个平日里会笑着和你打招呼的胡图族面包师,正双眼赤红,挥舞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砍刀,疯狂地追砍着另一个邻居——那个总是把自家种的香蕉分给你吃的图西族老妇人。
街上,到处都是这样的人。他们不是士兵,他们是平民。是丈夫、是兄弟、是平日里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但此刻,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被煽动起来的、非人的狂热。他们组成的暴徒队伍,挨家挨-户地敲门,将图西人从家里拖出来,用最残忍的方式,当街屠戮。
收音机里,传来了刺耳的、煽动性的广播,将图西人污蔑为“蟑螂”,号召所有“爱国”的胡图人,将他们“清理干净”。
种族灭绝。这个词在你脑海中轰然炸响。
你浑身冰冷,手脚僵硬。你是一名医生,你的天职是救死扶伤。但此刻,你手中的手术刀能做什么?你救得了一个人,但你能对抗眼前这股已经彻底失控的、席卷全国的仇恨浪潮吗?
你的诊所里,就藏着几个你的图西族同事和他们的家人。他们正惊恐地蜷缩在储藏室里,透过门缝,和你一样,看着窗外的屠杀。
突然,一声凄厉的尖叫,刺穿了你的耳膜。一个胡图族暴徒,从一个图西族母亲的怀里,抢走了一个不过四五岁的孩子,高高举起。
那一刻,你脑中的所有犹豫、所有挣扎、所有关于“逃避”和“自保”的念头都消失了。你母亲的话——“不要做让你后悔的事”——在你灵魂深处回响。
你的人心,在这一刻做出了决断。你不能再仅仅是一个医生了。
你转身,对储藏室里的人做了一个“保持安静”的手势。然后,你走向了诊所的大门。你没有拿手术刀,也没有拿任何武器。你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股被你压抑了几十年的,属于你父亲的、属于战争本身的力量,主动地唤醒了。你的眼睛里,蓝色的部分变得深邃如海,一丝淡淡的金色,在瞳孔深处重新燃起。
你推开了门,走进了那片正在上演屠杀的月色中。
同一时刻,巴黎,卢浮宫。
她正在整理一批刚刚从埃及归还的莎草纸文献。周围是绝对的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微弱声响。突然,她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恶意”,像一场精神海啸,瞬间席卷了她的感知。
那不是某个个体的邪恶,而是……千百万人的仇恨、恐惧和痛苦,汇聚成的、一片污秽的、足以淹没整个世界的海洋。她感觉到在地球的某个角落,人性正在经历一场最彻底的、最可怕的崩塌。她闭上眼睛,立刻锁定了那股能量的源头——非洲,卢旺达。
她的心,立刻悬了起来——与此同时,她感觉到了你。伊莱莎,你那颗在她感知中,几十年来都保持着稳定光芒的星辰,在这一刻猛然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剧烈的光芒。
她感觉到了你的恐惧,你的愤怒,你的义无反顾。最让她感到心惊的是,她感觉到了你体内那股再熟悉不过的力量正在苏醒。不是失控的暴走,而是……被你像战士拿起武器一样,重新握在了手中。
她瞬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她也瞬间明白了,你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这一次,不是军队,不是科学家。这一次,你的敌人,是陷入了集体疯狂的、无边无际的“人民”。
所有的原则,所有的“不干涉”,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泡影。她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面对一整个国家的疯狂。
她猛地丢下手中的文献,冲出了办公室。“戴安娜?”她的同事在身后困惑地呼唤,但她已经听不见了。
她只有一个念头。去你的身边,无论你将要做什么,无论你会变成什么,这一次,她必须和你站在一起。
你们的命运,在阔别了五十年后,即将在人类历史上最黑暗的一页里,再次相撞。
你的出现,像是在一锅沸油里滴入了一滴冷水。原本混乱的街道,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
那些挥舞着砍刀的胡图族暴徒,停下了手,疑惑地看着你这个突然出现的、孤身一人的白人女医生。
“滚开,白皮猪!”离你最近的一个暴徒,满眼血丝地吼道,“这里不关你的事!这是我们自己的事!”
你没有理会他。你的目光,锁定在那个被高高举起的、吓得失声痛哭的图西族孩子身上。
你动了。
你的速度,在凡人眼中,快得像一道残影。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你已经出现在了那个暴徒面前。你没有伤害他,只是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力道,轻轻一托,那个孩子便安然无恙地落入了你的怀中。随后你用一记精准的手刀砍在他的后颈,让他双眼一翻瘫软在地。你把孩子交给了他那已经吓傻的母亲,低声用当地语说了一句:“快跑,躲起来。”
你的行动,彻底点燃了这群暴徒的怒火。
“她帮助蟑螂!”
“杀了她!”
十几个人,挥舞着砍刀和长矛,嘶吼着向你冲来。
你站在原地,不动如山。当第一个暴徒的砍刀当头劈下时,你只是伸出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夹住了那锈迹斑斑的刀刃。“咔嚓”一声,精钢铸造的刀身,在你的指间,如同饼干一样碎裂。
那个暴徒惊恐地看着自己手中只剩下一半的刀柄,还没来得及发出尖叫,就被你一掌推开,撞在身后的人群里,晕了过去。
然而你依旧陷入了困境。一个你自己选择的、最艰难的困境。
你不能杀人。在你眼中,他们每一个人,无论是疯狂的胡图人,还是绝望的图西人,都曾是你的病人,是你发誓要拯救的生命。你深知,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昨天还是淳朴的农民、和善的邻居。他们是被仇恨的毒药所蒙蔽,变成了魔鬼。
你的战斗,变成了一场最怪异、也最耗费心神的“舞蹈”。你像一阵风,穿梭在混乱的人群中。一个胡图人要将一个图西人斩首,你会在最后一秒出现,夺下他的刀,将他打晕。紧接着,那个被你救下的图西人捡起地上的刀,出于恐惧和复仇,要去杀死那个昏迷的胡图人,你又必须反过来,阻止他,缴下他的械。
你的力量在这里变成了一种束缚。你可以轻易地将他们全部杀死,但那会让你变成第二个阿瑞斯。你也可以轻易地带着你诊所里的人逃离,但那你将放任屠杀继续。
于是你选择了最难的路:在不夺走任何一条生命的前提下,守护所有人的生命。
你打晕一个,又来十个。
你阻止一场屠杀,另一场屠杀就在街角上演。
你像一个孤独的堤坝,试图抵挡住整片仇恨的海洋。
情况越来越恶劣。更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被收音机里的煽动所驱使。他们看到了你的“神力”,恐惧被狂热所取代。他们高喊着你是“图西族的恶魔”,是“白人派来的女巫”,对你的攻击变得更加疯狂。
渐渐地,你开始感到吃力。不单单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你每一次出手,都要计算得分毫不差,既要制服对方,又不能造成致命伤害。每一次阻止,都要面对一张被仇恨扭曲的、曾经熟悉的脸。你听到的每一声惨叫,都像一把尖刀,插在你的心上。
你打倒了一批又一批的人,但你脚下昏迷的人,也越堆越多。你救下了一些人,但更多的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死去。
你意识到,你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你无法阻止一场席卷全国的雪崩。
一个疏忽的瞬间,一把长矛,从你的背后,狠狠地刺向了你之前救下的那个图西族孩子的母亲。你想回身去救,但已经来不及了。你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惨叫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的“当啷”声。
你猛地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幕让你永生难忘的景象。
一道金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个母亲和孩子面前。她一手抱着那对母子,另一只手,用一面你无比熟悉的、刻着古老花纹的圆形盾牌,轻易地挡住了那致命的一矛。她缓缓地转过身,看向你。那身经典的红蓝金三色战甲,那双充满了悲悯与决绝的眼睛。
是她。戴安娜。天堂岛的公主。
她没有对你说话。她只是对你,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