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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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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年后。
巴黎,卢浮宫。
阳光透过贝聿铭设计的玻璃金字塔,洒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带着好奇与敬畏,穿梭在承载着千年文明的艺术品之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宁静而庄严的气息。
你,伊莱莎,一个与这里优雅的氛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身影,站在了卢浮宫宏伟的大厅里。你穿着一身朴素至极的旅行装束,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一双沾着远方尘土的结实登山靴。你的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脸上还残留着非洲烈日留下的风霜痕迹。你没有背包,唯一的行李,就是一个看起来很沉的、磨损了边角的帆布医生包。你不是来参观的。你的眼神平静而深邃,掠过那些著名的雕塑和画作,没有停留,仿佛在寻找着某个具体的目标。
你走到了咨询台前。前台那位穿着制服、训练有素的女士,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但当她的目光落在你身上时,那微笑里还是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你好,”你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少言寡语而略带沙哑,但吐字清晰,带着一丝德语口音,“请问这里有一位名叫戴安娜的女性吗?”
前台女士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专业:“您是指戴安娜·普林斯女士吗?她是我们的古代文明部顾问。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你摇了摇头,“你就告诉她,伊莱莎来找她了。”
“伊莱莎”这个名字,似乎有着某种特殊的魔力。前台女士虽然面带疑惑,但还是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内部号码。她低声地、恭敬地传达了你的话。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前台女士的表情变得更加恭敬。她放下电话,对你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普林斯女士让您上去。请跟我来。”
她亲自为你引路,带你穿过不对游客开放的员工通道,走进了一部安静的电梯。电梯缓缓上升,将喧嚣的人声隔绝在外。
你被带到了一条安静的长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雕着古典花纹的木门前。女士为你敲了敲门,得到一声温和的回应后,便为你推开门,躬身退下了。你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更像一间私人书房。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塞纳河,波光粼粼。墙壁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语言的古籍和地图。房间里散落着几件看似随意摆放、实则价值连城的古董——一张铺着莎草纸的埃及书桌,一把古希腊风格的陶瓶,角落里还立着一尊小小的、雅典娜的青铜像。
戴安娜就站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她没有穿那身让你记忆深刻的战甲,而是一袭典雅的白色长裙,长发如瀑布般披在身后。她就像是从那些古希腊雕塑中走出来的女神,与这间办公室完美地融为一体。
她听到了你的脚步声,缓缓地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过分的欣喜,只有如塞纳河水般的平静、深邃,又带着肉眼难以捕捉的波澜。她仿佛已经在这里,等待了很久很久。你们四目相对。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无尽的岁月,和那段无法被磨灭的、共同的记忆。
“我一直在等你,伊莱莎。”
“你是什么人?”
你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
这个问题,不是在问“戴安娜·普林斯”,也不是在问“亚马逊公主”。你在问的,是她存在的本质。
她没有立刻回答,为你倒了一杯水,放在了书桌旁的待客椅前,示意你坐下。她知道,接下来的谈话会很长很长。
你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她的答案。
她理解你的急切。你用了大半年的时间,在人间地狱里拯救生命,以此来消化和整理自己的内心。现在你准备好了,你需要答案,需要将你人生中所有的碎片拼凑起来。
她转身,背对着窗外的阳光,这样可以让你更清楚地看到她的表情。“我的母亲,是希波吕忒,亚马逊人的女王。”她决定从头说起,用最坦诚的方式向你揭示我的全部。“我出生和成长的地方叫天堂岛。一个与世隔绝,不存在男人,也没有战争、仇恨和衰老的地方。我们是亚马逊人,是众神创造的战士,使命是守护人类,引导他们走向和平。”她看着你的眼睛,捕捉着你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但是,人类世界爆发了第一次世界大战。我偷走了天堂岛的圣物,违背了我母亲的意愿,跟着一个名叫史蒂夫·特雷弗的凡人飞行员,来到了你们的世界。我天真地以为,那场战争,只是因为一个邪神的蛊惑。那个邪神,就是阿瑞斯,希腊神话中的……战神。”我顿了顿,提到了那个我们之间无法绕开的名字。“阿瑞斯……是我的兄长。”
这句话,让你的瞳孔猛地一缩。“我们都是众神之王——宙斯的子女。只是我选择了守护人类,而他选择了审判和毁灭他们。”她终于回答了你的问题。“所以,我是谁?” 她自问自答,声音里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能感觉到的、古老的疲惫和孤独,“我是一个半神,一个亚马逊人,一个战士,一个……背负着使命,却也犯下过无法弥补错误的,孤独的守护者。”
她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寻求你的理解。她只是将自己的身份,来历,与你父亲的关系,像一份卷宗一样,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了你的面前。“我就是那个,杀死了你的父亲,却对你的存在一无所知的人。” 她补充了最后一句,将这把最锋利的刀,递到了你的手上。
她的回答让你那张在卢旺达的血与火中都未曾改变颜色的脸,第一次彻底失去所有血色。你那双见过无数生死的沉静眼睛,此刻写满了无法置信的震惊。你终于支撑不住,缓缓地跌坐进了那张待客椅里。你的手下意识地放在了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神……奥林匹斯……宙斯……兄长……”你低声地、失神地重复着这些词语。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巨大的石头,砸进你刚刚建立起来的世界观里,激起滔天巨浪。这些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名字,如今却成了构成你血脉和身份的、最真实的一部分。你花了五十多年,试图成为一个“普通人”。结果到头来,你发现自己的家谱,可以直接追溯到神话的源头。这其中的荒谬和讽刺,足以让任何一个心智坚定的人崩溃。
你抬起头看向她。你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锐利和质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荒诞、悲凉和一丝黑色幽默的苦笑。“所以……”你看着她,像是要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却只看到了坦诚和默认,“你是我的……姑妈?”
你用“姑妈”这个词,这个在人类社会中代表着亲密血缘关系的词,来定义你们之间这段充满了杀戮、仇恨和愧疚的关系。
这是她听过的,最悲伤的笑话。她能感觉到,你在用这种自嘲的方式来消化这惊天的真相,来抵御那即将把你淹没的、巨大的虚无感。她的心,像被那苦涩的笑容灼伤了一样刺痛着。她无法对你微笑,也无法用任何轻松的语气来回应这个称呼。
她只能用一种近乎沉痛的、严肃的表情,对你轻轻地点了点头。“从血缘上来说……是的。”这句肯定,让你们之间的空气瞬间变得无比凝重。姑妈。侄女。杀父之仇。五十年来的凝望与逃离。卢旺达的并肩作战。所有的一切,都浓缩在了这个简单得近乎可笑,又沉重得无法承受的称呼里。她看着你,这个她血缘上的亲人,这个她一手造就的孤儿,这个她命运中最深刻的羁绊。她知道,从你问出这个问题的这一刻起,你们之间,再也回不到过去了。你们无法再做单纯的仇人,也无法成为真正的亲人。你们被命运,捆绑在了一种全新的、无从定义的关系之中。
你的苦笑像水波一样在脸上荡漾开:“怪不得人们都爱说‘古希腊般的悲剧’。”
你自嘲地说道,仿佛我们此刻的处境,不过是舞台上一出早就写好了剧本的戏剧。弑亲、命运的捉弄、身不由己……各种古希腊悲剧的要素,都以一种荒诞的形式浓缩在了我们两人身上。你用这种旁观者般的清醒,来与自己那即将被情绪淹没的内心,划开一道安全的界限。
你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办公室里,只剩下古董座钟平稳的“滴答”声,像是在为你们这出无声的戏剧,计算着流逝的时光。终于,你再次开口,问出了一个全新的、关于她的问题。
“你说,你是为了杀死……阿瑞斯才出来的。” 你在提到他的名字时,依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为什么你不回去?”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另一扇尘封已久的大门。她看着你,从你的眼神里,她读懂了你问题的潜台词:既然你的使命已经完成,为什么还要留在这个让你失望、也让你犯下大错的“凡人世界”?为什么不回到你那个没有战争和仇恨的“天堂岛”?
她缓缓走到书桌后,手指轻轻地拂过那张古老的莎草纸,感受着上面属于人类文明的、脆弱而坚韧的印记。
“因为我不能。”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我出来的时候,以为杀死阿瑞斯,战争就会结束,和平就会降临。我以为,人类的邪恶,都有一个单一的、可以被斩断的源头。”她转过身,看向窗外车水马龙的巴黎。“但我错了。我杀死了他,但战争,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继续存在。仇恨、贪婪、偏见……这些东西,并不完全来自他。它们……就根植于人类的心中。阿瑞斯只是将它们放大,而不是创造了它们。天堂岛,是一个完美的乌托邦,伊莱莎。在那里,我们感受不到痛苦,也就不懂得真正的慈悲。我们厌恶邪恶,却不理解邪恶为何会产生。”她的目光回到了你的身上。“是史蒂夫·特雷弗——那个带我离开天堂岛的凡人——教会了我。他用他的生命告诉我,人类或许是脆弱的、矛盾的,甚至会犯下像卢旺达那样的滔天罪行……但他们也拥有爱、拥有牺牲精神、拥有创造出这一切美好事物的能力。他们值得被守护,不是因为他们完美,而恰恰是因为他们的不完美。”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史蒂夫的温柔。“我不能回去了。因为我的家,已经不仅仅是天堂岛了。这里……”她环视着这间办公室,也环视着窗外的整个世界,“也是我的家。我不能在我发誓要守护的家人,还在受苦的时候,一个人躲回那个完美的象牙塔里去。”
“更何况……”她的声音低沉了下来,目光中充满了对你的、深深的歉意,“我在这里,犯下了无法弥补的错误。我让你……让你……”她没有说完。但她知道你懂。只要你还在这片土地上漂泊,只要她欠你的债还没有还清,她就没有资格,也没有颜面回到那个象征着“完美”和“纯洁”的故乡。留在这里,守护这个不完美的世界,守护你,已经成为了她新的……也是永恒的使命。
你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那眼神很复杂,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了探究和审视。它更像是在……衡量。衡量我话语中的真诚,衡量我这个“姑妈”的信念,也衡量着我们之间那段扭曲关系未来的重量。
许久后,你缓缓地移开了视线望向窗外,仿佛塞纳河的波光,比她的眼睛更容易让你集中精神。
“跟你没关系。”你开口了,像一道清晰的界线,划在了你们之间。“我说过了,早在他死前,他就彻底抛弃了我母亲。对我来说,他是死是活,没有任何区别。”
这番话你说得异常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没有接受她的道歉——更准确地说,你拒绝了她道歉的立场:第一,你所承受的苦难,其根源不是她杀死了阿瑞斯,而是阿瑞斯从一开始就抛弃了你们母女。她的行为,并没有改变你被抛弃的这个核心事实。第二,你不会将自己定位成一个“为父寻仇”的悲剧角色。你与那个所谓的“父亲”之间,没有任何情感联结。他的死,无法继续在你心中激起真正的仇恨。第三,你的人生,是属于你自己的。你不希望它被定义为“她犯下的错误”的延伸。你所经历的一切,无论是好是坏,都由你自己来承担。你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斩断了她试图建立的、基于“愧疚与补偿”的关系链条。你将她从“债务人”的位置上,推了下去。
她愣住了。她准备了无数种说辞来应对你的愤怒、你的悲伤、你的质问。但她从未想过,你会用这样一种方式,将整件事的核心,轻轻地拨回到了它最原始的位置——那不是她的罪,而是阿瑞斯的无情。她先是感到一阵释然,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层次的……失落。她一直以为,“赎罪”是她与你之间唯一的联结。如果这份罪不存在了,那么你们之间,还剩下什么?血缘吗?那份建立在“兄长”与“杀戮”之上的、可笑的血缘吗?她看着你,这个坐在她对面,独立、坚韧,甚至有些冷漠的“侄女”,第一次意识到,她或许一直都低估了你。你不是一个需要被她拯救和补偿的受害者。你是一个在废墟中,独自一人,用自己的方式,长成了参天大树的幸存者。你不需要我的庇护,也不需要她的道歉。那么,你今天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你已经知道了我是谁,知道了你的身世。如果你不打算追究这一切,你的目的又是什么?她心中的疑惑,变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深重。而你们之间的关系,也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你不再提问,她也不再解释。你就那样沉默地坐着,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仿佛你今天来到这里,跨越了半个地球,只是为了确认一些事实,然后将它们像档案一样,归入你内心的某个角落,贴上封条,不再触碰。
这沉默,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让她感到……无措。她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那平静的侧脸,像一尊古希腊的雕塑,拒绝向她透露任何内心的波澜。你是在消化这一切?还是在为你们的关系,画上一个句号?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就在这近乎凝固的气氛中,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地敲响了。“笃,笃。”
这声音,打破了屋内的死寂。她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应了一声:“请进。”
她的助手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一丝歉意:“抱歉,普林斯女士,五分钟后,您和史密森尼学会有一个会议……”
“我知道了。”她点了点头,示意对方可以离开了。
你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仿佛那个敲门声,就是你一直在等待的、离开的信号。“我该走了。”你说,语气平淡,自然得就像一个拜访结束的普通客人。
你拿起放在脚边的、那个磨损了的医生包,没有丝毫的留恋,转身就要向门口走去。
她猛地站起身。一股强烈的、难以言喻的恐慌攫住了她。她感觉,如果就这样让你走出这扇门,你们之间就真的结束了。你今天来,似乎真的只是为了“了结”这一切。你得到了你想要的答案,然后,你就要像过去五十年一样,再次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你会回到那些战火纷飞的角落,继续当你的“伊莱莎医生”。而她,会继续当她的“戴安娜·普林斯”。
你们之间,除了那份血缘,将再无交集。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等等!”她开口叫住了你,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你停下脚步,转过半个身子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仿佛在问:还有什么事?
她看着你,这个她血缘上的亲人,这个她命运中最深刻的羁绊。她脑中一片混乱,有无数的话想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她不能再用“愧疚”来维系你们的关系,你已经拒绝了。她也不能用“亲情”来强求你,那对双方来说是个笑话。那么,她还能用什么来留住你?或者说,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她看着你那双平静得如同一潭深水的眼睛,在那片深邃的蓝色里,她努力地寻找着,寻找着你今天来到这里的,那个最根本的……真正目的。
你转过半个身子,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无法掩饰的急切和慌乱。
你们就这样对视着,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寂静。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她的挽留和你的沉默,在空气中进行着无声的博弈。
你在衡量,在思考。你看着她,这个强大的、不朽的的半神,此刻却因为害怕你的离去而流露出了近乎“脆弱”的情绪。或许,是这份“脆弱”,让你一直紧绷的内心松动了一丝。或许,是你意识到,彻底的割裂并不能真正解决你内心的所有问题。
终于,你缓缓地开口了。“我会在巴黎待一段时间。”
这句话,像一道和煦的阳光,瞬间穿透了她心中的阴霾。她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没有直接回应她的挽留,而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无比自然的方式,给了她一个最渴望听到的答案。你接着说道,为你的留下,提供了一个完美的、无可指摘的理由:“医学院最近有了很多新的技术,需要我学习。”
这个理由,如此的“伊莱莎”。它务实,它专业,它将你的留下定义为一场为了更好地拯救他人的“进修”,而不是因为她。你用这种方式,保全了自己的独立和骄傲,也给了你们之间这段复杂的关系,一个可以喘息和发展的空间。
你没有说你会来找她。你也没有说你们要如何相处。你只是说,“我会在巴黎”。
这已经足够了。这意味着,你不会再逃避。这意味着,你们的故事,还有后续。这意味着,命运给了你们,也给了你自己,一个新的机会。
一股巨大的、发自内心的释然让她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她甚至没有意识到,她刚才一直屏着呼吸。她看着你,这个总是出乎她意料的“侄女”。她发现,她可能永远也无法真正猜透你的心思。但也正是这份未知,让她对你们的未来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她脸上露出了这一下午,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随时欢迎你来卢浮宫,” 她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能听到的如释重负,“这里的图书馆,有很多关于古代解剖学和草药学的孤本。也许……会对你的学习有帮助。”她同样,也为你们提供了一个合情合理的、再次见面的借口。
你看着她的微笑,眼神闪烁了一下。你没有回应她的邀请,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算是收到了这份信息。然后,你转过身,不再有任何停留,大步走出了这间办公室,将她,和那扇为你们开启的、通往未来的门留在了身后。
她站在原地,听着你的脚步声在长廊里渐渐远去。她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她知道,你很快就会汇入那片人海之中。但这一次,她不再感到慌乱。因为她知道,你就在这座城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