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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铃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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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什么会来?
意识消散的边缘,云瑞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耳边有风吹过,再度睁眼,愣了很久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空气氤氲着湿气,蝉鸣声比之先前更加放肆,昏暗的屋子,只有一点光从窗帘透进来。
也许,齐牧白已经想好要怎么放弃她了。
也许,她马上就能回归过往声色犬马的日子。
云瑞撑着床起身,一道清脆的铃铛声却打破压抑气氛,格外明显地闯入耳内。
抬手看,一道红绳系着金铃铛,如同小细蛇般缠在手腕上。
铃铛一晃一晃,云瑞抬手拨了一下,那铃声再度涌起。
“你醒了?”
窗帘微微吹起,头顶风扇盘旋呼啸,衬得他的声音都染上几分沉闷。
男人的身影打在窗帘上,侧面看,鼻梁极为高挺。
铃声,他……想到什么,云瑞下床拉开门。齐牧白明显愣住,收回视线靠到墙边。他额前碎发湿哒哒的,男性独有的气息和轻微汗味混合在一起——
“你一直站在这儿?”云瑞皱眉,很不解。
齐牧白眼神有些躲闪,却很快压下去,“我去换件衣服。”
他走出几步,又转身,犹豫的样子看的人心烦,云瑞转身回屋,齐牧白却突然冲过来,“别这样。”
“哪样?”云瑞站在屋内,没有放他进来的意思,“齐牧白……齐,教官,我该是哪样?”云瑞抬眸。
她一直都是这样,所以,他也开始想要改变自己了?
“我累了……”
“你不是一直想谈谈吗?”齐牧白声音急促将她打断,很快又住了口,带着焦急望向她,又是一副说不出口的样子。
云瑞对于他的这种反应早就厌倦,并没有什么值得停留的。
手中的门继续往前推,缝隙越来越小。
齐牧白眼里的焦急更甚,“我求你出来谈谈!我求你了行吗?”
门框缝隙外,是他身后延绵千里的火烧云。
瑰丽而幽灼,他的左眼被照的几近透明。于是,他这样的人,在此刻也显示出几分真诚。
她不该同意的,可她不想关门。
“就当是为了那些云。”齐牧白抬手抵上门,缓慢地朝内推动,云瑞手上的力气似乎并不想真正将他抵挡,他轻而易举地把门再度打开。
“呦,我来的不巧啊。”拐角,一个恣意张扬的少年插着兜走来。
云瑞看清来人,一下子回归理智,“你来作什么。”
“接你回家啊。”宋昭杨熟稔地趴到云瑞肩膀上,看向对面的男人,“这位是……”
齐牧白的脸很僵,云瑞不知为何有些不情愿让他看见这些,抬手就将宋昭杨扒拉开。宋昭杨也不坚持,只冷笑着打量了她一眼。
一群燕子从空中划过,怪不得这么闷。
霎那间,云瑞有些不敢呼吸,抬头死死盯着齐牧白。
可不等她深究两种心态转变究竟因何而起时,宋昭杨抬手朝齐牧白扬了扬。
“明儿暴雨,她妈不放心女儿在山上,派我来接她回家。”宋昭杨有意无意地玩着打火机,金属盖子敲击声格外清脆,一下又一下,如同在给她提醒。
云瑞侧头望向宋昭杨,他眼神万年不变的张扬冷漠,此刻更是带着一种心知肚明的不悦。齐牧白站在他们两人对面,从始至终都没开口。直到下楼,云瑞都还能看见那道笔直的身影。
“喜欢他这种?”宋昭杨无所谓地抬头走着,手里的动作却越来越快。
云瑞被弄得心烦,抬手一把将他打火机甩到地上,宋昭杨脚步停了,冷冷地盯着她。
“走不走?”云瑞声音更冷。他笑了,抬脚踢开那个残骸,插着兜朝云瑞伸出手,“那你牵着我的手呗,未婚妻。”
那三个字如同一道枷锁从天而降,云瑞头一次对这个名称产生恐惧。甚至在感受到这种恐惧时,由一种更深的恐惧推着,被迫走到了悬崖边缘。
这是没有试错成本、有且只有一个正确答案的选择题。
她的念头可以随便改变,可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注定覆水难收。错了,是要粉身碎骨的。
写在试卷上的只会有一个答案,有些选项,她可以想,但真的要写吗?
“云瑞,你究竟想要什么?”宋昭杨收了手,朝她逼近。
他的脸越凑越近,意识到他想做什么,云瑞这才后退同他拉开距离,却已为时已晚,他的嘴唇擦着她的脸颊滑过。
从远处看,就像是一对在亲吻的情侣。
“你果然躲了。”宋昭杨垂眸看她,“咱们青梅竹马所以才有了婚约……”
宋昭杨直起身子,主动握住云瑞的手,越收越紧,“总得让你高兴了,实在不合适就取消呗,我总不能逼着你嫁过来。”
他的话真假参半,云瑞自小便知他的性格,不觉得他真的有这么好心。
云家在鹤港势力不比宋家,现有资产都是她妈妈一手创办起来的。岑燕最有派头的千金小姐一意孤行,嫁给了一穷二白的书呆子。
所以云锦卉的大名便消失在岑燕,直到她妈妈白手起家,一个人在豪门遍地的鹤港闯出一片天。
如今的云锦卉,不再被称作云小姐,熟识的人都会尊敬地叫上一声云夫人。
云夫人爱她,可也想要控制她。云瑞抬头望向那处栏杆,空无一人,只剩下潮湿压抑的晚风。
“你妈要是知道你在这儿被训到晕会怎么说?”宋昭杨松了手,“她应该不会舍得自己宝贝女儿继续呆下去吧。”不是一直想要离开,甚至最开始还不惜跳楼?
所以她该趁这次回去,主动告诉她妈妈这件事,她最好去。宋昭杨盯着云瑞,翻了个眼推她往外面走。
别墅一切都没变,云瑞却总觉得什么在变。
云锦卉很高兴见到他们两个呆在一起,要留宋昭杨吃晚饭。宋昭杨睨了眼旁边一直耷拉着脸的女孩,有些不悦,却还是如她所愿地拒绝了这顿晚饭。
“还有事,就不留下来叨扰了。”他抬手要揉云瑞头发,云瑞皱着眉躲开往楼上跑。
看着她的背影,宋昭杨骤然抬高声音,“今天怎么了,脸色那么差?云妹妹是不是在训练营出了什么事呢?”
云瑞脚步僵住,回头僵着脸看向宋昭杨,那人依旧肆无忌惮地笑着,“云妹妹,有没有事呢?”
他在威胁自己?云瑞疑惑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忍下去。
就因为他是妈妈想要的女婿,就因为他的魏比自己的云更加有权,所以她就活该比她低一头?
凭什么啊?那些钱与权,与她何相干。
可是,云瑞看向一旁优雅从容的女人,可钱与权与云锦卉相关。
“是出了点事……”云瑞声音很低,“我今天训练晕倒了。”
云锦卉大惊失色,跑上台阶抚上云瑞额头,“我还当你晕车才脸色这么差,赶紧赶紧,扶我宝贝上去休息。”
几个佣人过来扶云瑞,她被簇拥着,听见她妈妈在念叨训练营不能去了。
“妈!”
宋昭杨云锦卉纷纷侧头,望向一脸焦急的女孩。
她蓦地想起齐牧白欲言又止的样子,想到这儿,她就笑了。最后什么也没说,脚步轻快地上了楼,可背影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不圆满。
好似什么事情,未完待续。
“你知道小瑞怎么了吗?”云锦卉觉出不对。
宋昭杨摇头,依旧笑着,“可能是不想去训练营吧。”
云瑞躲回自己屋子,坐在窗台。
风愈发猛烈,大雨倾盆而下,这种氛围本该激发出人的所有冲动与勇敢,可云瑞自始至终不过是伸出手接了一些雨水。
那些水顺着她的胳膊往下滑,直至沁入衣衫,消失的无影无踪。
云瑞拿起手机,下单了一件又一件檀香味洗护用品。
她妈妈给她发消息,说她不用去训练营了。
云瑞盯着手机屏幕,好久没说话。
她只在那里呆了两天,似乎也没什么留存于那里的东西与她发生链接,手腕的红线被水浸湿,变得更加鲜艳。
云瑞想了想,打下几个字。
【我要亲自去一趟,我的铃铛落在那里了。】
于是她有了一个正当的理由重新踏入训练营,去宿舍要经过操场,阳光爆裂的上午没有人会在操场跑步,唯独那一道身影。
她盯了好一会儿,直到齐牧白跑过弯道,她终于确定,这道身影是他。
没继续往前,她走到操场边望着越跑越近的那个人。
他满头大汗,胸前被汗水浸湿,不知跑了有多久。
路过她身边时,齐牧白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径直越过。云瑞愣了,紧跟着就迈开腿追到他身后,一圈又一圈。
直到云瑞沉重的呼吸声大到所有噪音都再掩盖不住,齐牧白才终于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向云瑞,女孩黑发贴在脸颊,上气不接下气。
“这次如果晕倒,你又想用来换来什么?”
他果然误会了。
也许要解释,可是他没有聆听的身份,她也没有诉说的身份。
他们,本就毫不相关。
于是,云瑞没有告诉他,昨天的晕倒并不是她有意为之。
那些隐藏于每一道近乎孤注一掷的拳头后的决心与不甘,有她一人知晓就好。
“我来还你的铃铛。”云瑞伸出手。
细白手腕缀着一点红,那个金铃铛一晃一晃,尾音延绵。
齐牧白眼里的疑惑渐渐浮现,云瑞也觉得自己很有病。
可齐牧白疑惑就对了,这份疑惑是她主动施加给他的。他不该怨她的招惹,他该怨她的情绪为何这么轻易地被她牵动。
“齐教官,不帮我解开吗?”云瑞朝他走近一步,她的手几乎要抵到他身前。
齐牧白抬手,却在要触碰到她手腕的时候又移走。不知从哪儿抽了根匕首,那根匕首贴着她的手背,带着不属于夏日的冰凉,用力向上。
红线断开,铃铛坠地。
齐牧白侧头收刀,“你可以走了。”
云瑞盯着地上的铃铛,一些隐秘的情绪蔓延开来。
原以为自己于他是有些不同的,原以为……云瑞挤出一个笑,“没了我这样心机的学员,齐教官一定会轻松很多的。”
云瑞后退几步,平生第一次觉得太高估了自己。
齐牧白或许真的是纯粹而天真,有心计的另有其人。
她眼中的他,实际是真正的她。
所以她一直以来于生活中受的所有隐晦排挤,也是因为她的过分自傲。
事到如今,对错都已经分明。云瑞终于露出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对不起啦。”一直故意挑逗他,故意招惹他。
她想要知道答案,也不该用他去验证。
云瑞觉得自己不能再停留,再停留下去,她彻底无地自容的。
她得逃走……想到这里,她猛地转身。
齐牧白心情再次一落千丈,终于忍不住将人拦下,“那个铃铛是我给你系的又怎样?”
他从来没有错,他和她的身份,清清白白。
她就算知道了,也没有资格以一种毫无负担的态度来指责他,试探他。
他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女孩错愕的面容,他呼了口气,理平情绪,“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