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6、祭河神 ...
-
鱼鳍回来,还没有等我说,鱼鳍就已经从去找人的那些本营弟兄的脸色和语气中略知的大概。我从可汗帐出来的时候,虽然已经穿上了衣服,但是人都已经不会走路了。
我在柔然没有亲人,见了鱼鳍就如亲人一般,也不用顾忌什么狗屁的大局,把自己的委屈哭诉了一遍,越说越委屈,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着要回北国去,喊着让常以帮我备车,让曼儿收拾行李。常以和曼儿都来扶我,一群奴婢跪下去,好多人拦在门口。
这里是鱼鳍的领地,离可汗帐几十公里,人也都是鱼鳍的手下,领地所属辖内只忠于领主本人,因此也不怕这里闹得一塌糊涂。毡帐外,很多将士都闻讯赶来,有的愤愤不平,有的摩拳擦掌。
我以为鱼鳍会拔下宝剑冲出营帐,带上这些手下,去找老可汗算账,没想到,他只是圆瞪二目,一言不发。我一腔怨气发泄不出来,于是更大声音哭闹,开始摔砸东西,仍旧不尽兴,我抽下一根绳子,往毡帐顶的木头上挂,喊着要上吊,鱼鳍的脸色忽青忽白,起身出了毡帐。他竟然走了?这个懦弱没用的东西。
鱼鳍一夜未归,我也不能真上吊,夜里独自辗转,毛毡睡塌虽然暖和,但是并不舒适。我想到老可汗的睡塌都是铺了锦绣绸缎的,越想越气。
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我便离开了毡帐,独自骑马去了大河边。我打算洗个澡。柔然人不爱洗澡,但是他们这里天气高寒爽利,人也不是很会发臭的。和可以接受的人在一起,滚一滚,擦一擦,入乡随俗,我也就忍了。这个老可汗,我忍不了。
河水真他妈的凉啊,我咬着牙下去了,扑腾了几下,忽然岸上就传来了人喊声,一群柔然人冲了过来,将我七下八下拽上来,在他们混乱的话语里,我竟然听懂了关键词,“圣水,不能洗澡。”
我捂着被子坐在毡帐里接着哭。柔然千里荒漠,不比北国和南朝城市相连,村庄相接,没有好马,没有足够干粮,没有向导或者地图,根本走不出去这草场和大漠。我恨死柔然了,恨死将我送来的冯采薇,恨死那个倒霉的奴才常以。常以正在那里给我整理鞋子,我站起来把他狠踢,常以抱着头滚在地上,一声不吭,曼儿吓得躲在一边。鱼鳍进来了。我停住了哭声。
鱼鳍走过来,坐在我的旁边,为了让我听懂,一字一字说,“赛马会,我准备杀了他。”我的眼睛一亮,本以为他不敢如何了,没想到却并非如此。
我问,“为什么要等到赛马会?”鱼鳍说,“做准备,万无一失。”他的大眼睛里闪出一股凶狠的光。他虽然长得粗鲁,但是为人并不鲁莽,昨天一晚,他和自己的嫡系亲信商议,决定选择赛马会报仇,因为那个时候最容易寻找机会,杀可汗一个措手不及。不过,等他回来,却发现我又惹了一个祸,——我下了色楞格河。
撒冷格河是一条柔然人心中的圣河,供应他们喝水饮马,却不能进入河中洗澡,污脏河水的话,上天将会降下灾祸。为了安抚河神,消除灾难,他们请来了萨满教女巫是逗浑狄万举行安神仪式,我也在这冗长无序的称呼中听到了某个似曾相识的名字,是逗浑狄万。
一切都是命运最好的安排。我想到了我初到北国,在陈家夫妇的药铺里遇到的那个柔然女子,她的样貌已经模糊,只有破烂的衣衫还印象深刻,现在想来,也并不是衣衫破烂,只是陈旧、常年没有清洗了。我问常以萨满教到底是怎么回事,常以用一句话为我解惑,“中原人信佛教,阴山外多信萨满教。”
柔然萨满教的女巫名为是逗浑,可占卜,医术,驱邪。狄万是撒冷格河上游最有名气的女巫,传闻已经一百五十六岁,却面貌如少女。我第一反应就是晚樱装做招魂师的时候,也号称自己二百岁。我翻出来陈氏夫妇送给我的发带,系在了手腕,不知道狄万见了这个发带,是不是还能想起自己曾经在中原留下的承诺。
祭神这一天,一向素洁清白的撒冷格河边,挂了无数色彩缤纷的彩带彩旗,所有参加的人们也在自己的头上扎上了红色白色蓝色的带子。河边用石头圈起了一个大圈,每一块石头下面也都压着彩带。是逗浑狄万出现了。我分不清楚她的脸,甚至辨别不清楚那是不是同一个狄万,以至于男女都无法分辨。狄万的脸上抹着五颜六色的涂料,身上披着五颜六色的彩带,腰里系满了铃铛,头上竖着两只兽角,手中拿着皮鼓,蹦跳着,围着石堆前后绕圈,四周的人跟着她忽聚忽散,忽蹦忽跳。
我和鱼鳍并坐在高处,整个仪式可以看的清清楚楚。石头堆砌的圆圈中,有人点起了火焰,烈火熊熊,炎头窜高,逼退了跟着狄万跳舞的众人,只有狄万一人,依旧不断地靠近火圈。烈焰升腾,狄万的舞步越来越奇特,手脚头颅都诡异地晃动,终于把自己真个人都跨进了烈焰中。
碧绿的草原为背景,宽广的蓝天是幕布,涛涛的河水鸣奏音符,跳跃的红色火焰鲜明,里面包裹着一个奇异的人影。狄万舞出火焰,人忽然昏倒在地。欢喧的人群肃然安静,只有水声。干柴烧尽,火焰熄灭,忽然,躺在地上的狄万毫无征兆的一跃而起。人声大哗,鼓乐重新奏起。鱼鳍高兴的对我说,“河神附体了。”
跨过火焰之后,河神会附在是逗浑的身上了,狄万现在的一言一行都是河神的旨意。鱼鳍带着我从高处下去,亲自跪拜河神。我走进观看狄万,她双眼诡谲上翻,露出可怖的眼白,我看不出一点点门道,只得跟着下拜。
鱼鳍问话,狄万宛如上神。鱼鳍问,“河神大人怎样才能原谅原谅玷污河神之人,不降罪于我部落?”
狄万翻着眼白,振臂高呼,“杀——”我的心狂跳,我以为就是一个仪式,举办完了就没事儿了,怎么还带杀人的,难道我的性命竟然完结在这里?
鱼鳍大声说,“杀掉洗澡的人吗?”狄万挥动着双臂,挑起了诡异的舞步,一边跳一边唱。现在,简单的柔然话我也能懂,说的慢的话,就算复杂一点我也能理解,但是这个载歌载舞又唱又跳的柔然话,我就听不懂了。我不知道狄万到底说的什么,只见所有参加仪式的人都跟着狄万一起高举起了手臂,大声欢腾喊叫。
既然大家都在跟着是逗浑发疯,我不想等他们发完疯被杀,我准备逃跑。我刚一转身,鱼鳍刚劲的手臂就抓住了我,他朝我微微摇摇头。我看懂了他眼神中的内涵,我不用死。经过了整整半天的仪式,狄万再次晕倒在地,这标志着河神离开,众人送神,仪式随之结束。
狄万长长的歌谣唱的是,“污垢来自何方,是什么人的肮脏需要洗涤,是什么人的罪孽侮辱了?是谁让纯洁的人流泪?…”冗长的歌词千回百转,众人听的莫名其妙,还好在最后,河神点名了它的意思,“是那个假装高尚的父亲,是那个被赋予荣耀的可汗,当我和他站在了对立面,考验你们忠诚的时刻到来了。杀掉他,为大河的荣耀,为胜者而歌。”河神借狄万之口让我们杀了可汗。
我非常怀疑这是鱼鳍的阴谋,他想要杀死他的父亲,登上汗位,借这个萨满仪式为自己寻找合理性。但是这样光天化日举行仪式又不机密了,不是会让老可汗有所准备吗?所以应该不是鱼鳍。鱼鳍看去那么老实,浑身毛茸茸的,有一双像小动物一样可爱的眼睛。虽然臭烘烘的。我决定不再考量真相,只要我们向着同一个目的就罢了。
我见到了正常的狄万,就是那个长辫子,细眼睛的姑娘,鲜亮明媚,笑魇生花。我亲自举了酒杯,高高举到她的面前,故意把袖口的手臂露出来,那旧发带就系在手腕。狄万明亮的眸子闪一闪,对我用中原礼仪拱拱手,她也认出来了。
狄万是一个长相不错的姑娘,也是本地最著名的是逗浑。她从小生长在漠北的大草原,没有父母,跟随着自己的养母,也就是上一代是逗浑,从小学习巫术和医术,是上一代是逗浑的几个养子女中最优秀的,继承了是逗浑的衣钵。
柔然是逗浑是巫师,也是医生。柔然牧民相信,生病是神明的惩罚,是鬼怪的附体,需要请是逗浑驱邪。狄万粗通一些医术,平时自己上山采药,每几年还会去中原一趟,购置草药。每去一次,路途遥远,十分不易。
前年去中原买药,路上遇到盗贼,丢了所有的银钱,所以到了平城已经没有钱了,但是千里迢迢来了一趟不能空手而归,于是打算硬抢,被抓之后,幸亏陈氏夫妇义气慷慨,不但没有为难她,还赠了她许多草药。
狄万的汉语比一般柔然人都好,人也十分豪爽。我与她攀谈,不敢问她是否与鱼鳍串通,我问,“你是故意帮我吗?”狄万正色凛然,说道,“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被附体的时候说了什么,无论我说什么,那都是神明的旨意。”
她这样一说,我不好意思起来,她正色说,“万物有灵,山有山神,河有河神,植物有神,死去的祖先也有神,你不信,我可以现在为你请神。”
我赶紧说,“不用请,太麻烦神仙了。”狄万一笑,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根干草,拉住我的手,和我一起握住干草,口中念念有词,说了一些话,我和她一同握着的干草就动了起来,在沙土地上划来划去,划出一个奇怪的形状。一会儿,干草自己停住。狄万说,“这就是请的干草神。”
我很无语,我说,“这一根干草都有神?”狄万说道,“这就是万物有灵。”她便问我,那一次在陈氏药铺的时候,我说自己也会法术,还能够凭空抓物。我在这情况下,也不能说自己啥也不会,于是跟着胡乱的说,把南朝的诅咒招魂那一套又拿了出来。狄万听后非常高兴,把我当成同道中人,她性格豪爽,我也很喜欢她。只是,我还是不明白她的晕倒和晕倒后说的话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