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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画像   刑部大 ...

  •   刑部大堂,死寂如墓。
      曹离枯坐高堂,形同槁木。
      目光似铁铸般,死死钉在华茵方才跪伏的那方青石地上。
      夕阳残照,吝啬地透过高窗斜劈进来,在他脸上割裂出支离破碎的阴影,明暗交错,如同他此刻撕裂的魂灵。
      “大人,酉时三刻了。” 阿煜的声音突兀地刺破沉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他如一道玄铁铸就的影子,悄然立在阶下,正是皇帝邢烨赐予曹离的暗卫,武功卓绝,忠心如獒犬,言辞却似淬了寒冰的刀锋。
      曹离纹丝未动,声音仿佛从极远的地底飘来:“阿煜……你说……本相今日……可算心狠?”
      “心狠?”阿煜眉峰微蹙,锐利的目光扫过那片空荡冰冷的地面,“大人所指,是那阶下之囚?她是何人,竟惹得大人如此失魂?” 他确实困惑,从未见这位权倾朝野的宰相为谁如此形销骨立。
      曹离终于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视线落在阿煜身上,空洞的眼底翻涌着锥心蚀骨的痛楚:“她是吾妻……是曹离此生……至爱,亦是……至愧之人。”
      他顿了顿,目光似穿透了厚重时光的帷幕,“阿煜,你不曾见过十八载前的她。彼时,她是前任首辅华天和的掌上明珠,是正二品镇国大将军华常庚唯一的胞妹……明艳不可方物,心善如琉璃净玉,本当……锦绣铺路,前程似锦……何苦……何苦下嫁我这寒门草芥……”
      余音渐低,沉入无垠的追忆之海。
      “然则大人,”阿煜的声音冰冷如铁,带着一丝刻骨的轻蔑,斩断了那虚幻的追思,“今时今日,她不过是个千夫所指、毒杀亲翁、死有余辜的恶妇。凌迟之刑,已是法外开恩!”
      “住口!”曹离猛地抬头,眼中爆射出骇人的厉芒,如同受伤的孤狼,“茵茵岂会杀人?蝼蚁之命尚怜,何况人命!你懂什么?” 他像捍卫心中最后一片不容玷污的圣地,嘶声低吼。
      阿煜唇角微动,终未再言,只是眼底的讥讽如冰锥,更深几分。
      “备马,回府!”曹离拂袖而起,声音疲惫沙哑,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
      阿煜身影一晃,如鬼魅般消散于门外。
      曹离独自一人,步履沉重,缓缓踏出这座吞噬了他所有希冀的森罗殿宇。
      回望那高悬的“明镜高悬”鎏金匾额,在暮色中泛着冷硬刺骨的光,只觉无比讽刺,像一张咧开的、无声嘲笑着世间所有冤屈与不公的巨口。
      煊赫的宰相府邸,朱漆大门在沉沉暮霭中宛如巨兽狰狞的咽喉。
      曹离立于阶前,望着府内雕梁画栋、灯火煌煌、仆从如织的景象,一股巨大的荒谬感与锥心之痛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几乎将他溺毙。
      他呕心沥血,殚精竭虑攀上这权力之巅,所求不过是为妻儿挣一方安稳天地。
      如今,他手握生杀予夺的滔天权柄,身着象征极致的紫袍玉带,可他的结发妻子却在暗无天日的死牢中受尽酷刑折磨,他的一双骨肉正流落街头,与野狗争食,受尽世人唾弃。
      这府邸的每一片琉璃瓦,每一块金砖,都仿佛浸透了他至亲的血泪,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脊梁之上。
      他步履蹒跚地穿过庭院,屏退所有战战兢兢、欲上前伺候的仆役,径直踏入书房。
      沉重的楠木门在身后“吱呀”合拢,隔绝了外界的浮华与喧嚣。
      他行至书架深处,指尖在一个不起眼的凹槽处轻轻一按,一个隐秘的暗格无声滑开。
      他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泛黄的卷轴,边缘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诉说着无数个不眠之夜的触碰。
      曹离的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稀世珍宝,缓缓展开卷轴。
      画纸微黄,其上跃然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
      眉眼弯弯,笑靥如花,一双杏眸清澈明净,仿佛盛满了整个春日最明媚的阳光。她手中执着一支青翠欲滴的细竹,身姿灵动,翩然若仙。
      最是那眼角下方,一点小小的、鲜艳欲滴的朱砂痣,如同皑皑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梅,灼灼其华,摄人心魄。
      这是十七岁的华茵。
      是曹离心湖深处,被时光琥珀层层包裹、永恒定格在最璀璨年华的幻梦。
      在他心中,这画中少女是世间至纯至美的化身,无可比拟。
      即便如今饱受摧残、身陷囹圄的真实的她,也无法取代这被记忆神化的完美幻影。
      三年了。
      多少个辗转反侧、痛彻心扉的长夜,唯有将这画像置于枕畔,借着窗外朦胧的月色,一遍遍以目光描摹她昔日的轮廓,他才敢放纵那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泪水,无声地汹涌,浸透冰冷的丝缎枕巾。
      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轻轻抚过画中人明媚无瑕的笑靥。
      一路强压的悲恸如决堤洪水,再也无法遏制。
      滚烫的泪珠大颗大颗砸落在泛黄的宣纸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绝望的水渍。
      “茵茵……”他哽咽着,对着画中幻影喃喃低语,“告诉我……你可会恨我入骨?” 随即,一声苦涩至极的自嘲逸出唇边,“定然是恨的吧……毕竟……是我亲手……将你推向了那千刀万剐的刑台……”
      “若非我当年执意去求那虚妄功名……父亲不会遭逢不测……你的行踪不会暴露……你更不会被奸人构陷,背负这滔天罪名……这一切……皆因我而起!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啊!”
      巨大的痛苦攫住了他,他蜷缩起高大的身躯,额头重重抵上冰冷的紫檀木书案,仿佛要将自己缩进这无边的悔恨之中,“若当年……我不曾那般自私……只愿与你在爹爹膝前尽孝,安守清贫……是否……是否一切都会不同?茵茵……对不起……对不起……”
      书房内,只剩下他压抑的、如同濒死困兽般的沉重喘息和破碎呜咽,浓稠的绝望几乎将这方寸之地彻底溺毙。
      “笃笃。”
      敲门声谨慎地响起,松韵清冷的声音穿透门板:“相爷,您吩咐寻找的那两个孩子……找到了。”
      曹离猛地一震,如溺水将亡之人骤然抓住浮木,倏然抬头!眼中爆发出急切的、近乎疯狂的光芒,瞬间驱散了死寂:“在哪?!快!带他们来见我!”
      阿煜推门而入,素来冷峻的脸上罕见地带着一丝迟疑:“他们……就在门外。”
      “快!让他们进来!立刻!”曹离几乎是嘶吼出声,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阿煜侧身让开。门外,两个小小的身影,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怯意与茫然,如同受惊的幼兽,紧紧地挨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挪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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