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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斩爱 ...


  •   惊堂木的棱角深陷掌心,烙下滚烫的印痕。
      曹离强迫自己坐回那象征无上权柄却冰冷刺骨的主位,每一寸檀木都散发着森然寒气。
      他深吸一口气,刑部大堂特有的铁锈与陈旧血腥味直冲肺腑,目光却如淬火的鹰隼,死死钉在堂下那抹几乎要被阴影吞噬的单薄身影上。
      声音刻意拔高,裹挟着审案的凛然威势,却无法掩盖尾音深处一丝细微的、几欲断裂的颤抖:
      “堂下犯妇,报上名来!所犯何罪?”字字如钝刀刮骨,从紧咬的齿缝间艰难挤出。
      华茵低垂着头颅,散乱枯发遮住大半面容,声音平静得如同死水,陈述着与己无关的宿命: “罪妇华茵,毒杀公爹曹林。
      “依律,判你何刑?”曹离攥着惊堂木的手指骨节暴凸,青筋虬结,仿佛要将那硬木生生捏碎。
      “凌迟处死。”回答干脆利落,无波无澜,不带半分迟疑,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你……可还有何话讲?”这已是撕开裂隙的明示,是悬崖边递出的唯一藤蔓。
      “罪妇……无话可讲。”她甚至微微抬了抬头,目光空洞地掠过堂上高悬的、金漆剥落的“明镜高悬”牌匾,唇角牵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是嘲讽,更是彻底的麻木。
      曹离胸膛剧烈起伏,喉间腥甜翻涌,几乎窒息。
      他死死盯着她,那眼神穿透尘埃与昏暗,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孤注一掷的乞求,强行穿透肃穆公堂的死寂:“犯妇!本府再问你一次!可想清楚了?一旦本府落笔判下,便是天倾地覆,再无人能救你于刀俎之下!”
      喊冤!只要你喊一声冤!
      他在心底嘶吼。只要一个字,他就能豁出这身朱紫蟒袍,豁出项上人头,动用滔天权柄,将这冤狱搅个天翻地覆!
      纵使烈火焚身,永坠无间!
      华茵缓缓抬起头。
      那一眼,穿越了十五载尘烟与三年炼狱的阻隔,深深、深深地撞入曹离眼底。
      眸光深处,是诀别的死寂,是无声的恳求,是深埋于枯骨之下、早已被磨平棱角却依旧刺痛的一丝怨怼,以及……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的守护。
      然后,她重重地磕下头去。
      “咚!”
      额头撞击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绝望的钝响,在死寂的大堂中久久回荡。
      “一切皆罪妇之过,罪妇认罪伏法,甘受凌迟之刑,愿担万世骂名。” 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冰锥,刺穿曹离最后一丝侥幸。
      “好!好!好!”曹离连道三声“好”,每一声都似心口被剜去一块血肉,喷涌出灼热的绝望。
      他猛地抓起那方沉重的惊堂木,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狠狠拍下!
      “啪——!!!”
      震耳欲聋的爆响撕裂空气,尘埃簌簌惊落,仿佛连这森严殿堂都为之一颤。
      “本府……判你……”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般的沙哑,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砸落地面,也砸碎了他灵魂深处仅存的微光,“凌迟处死!三日之后……午时三刻……西市行刑!”
      惊堂木的余音带着血腥的颤栗,宣告一切尘埃落定,再无寰转。
      两旁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如蒙敕令,饿狼般扑上,粗暴地抓住华茵细瘦的胳膊,要将这具残破的躯壳拖回那不见天日的深渊。
      “慢着!”曹离的厉喝如同惊雷炸响,带着雷霆之怒,瞬间冻结了衙役的动作。
      他看着华茵被拽得一个趔趄,单薄的身体如同风中残叶,目眦欲裂,厉声咆哮:“给本府轻些!将她好生送回牢中!若敢再伤她一分一毫,仔细尔等的皮肉!把她身上这枷锁,给本府卸了!”
      衙役面面相觑,不明白平常沉稳张弛有度的宰相今天为何会像吃了火药桶一般一点就炸。
      但宰相那几乎要噬人的目光下噤若寒蝉,虽有不甘,却只能依言照办。
      “哐当!哗啦——”
      沉重的木枷被粗暴地解开,砸落在地,铁链拖曳出刺耳的噪音。
      华茵被两个衙役半搀半架着,拖着那双几乎无法支撑的、伤痕累累的腿,一步一挪,一步一颤,极其艰难地向那象征死亡的甬道挪去。
      铁链拖过青石的摩擦声,单调而刺耳,如同为这场悲剧敲响的丧钟尾音,在死寂的大堂里无尽回荡。
      曹离喉头滚动,嘴唇微张,最终却只尝到满口的血腥与苦涩。
      规矩如铁,众目睽睽,他不能留她。
      就在那枯槁身影即将彻底融入门口浓稠黑暗的瞬间,华茵仿佛耗尽了生命最后一点火星,极其微弱地侧过头。
      目光,穿透昏黄摇曳的火光与弥漫的尘埃,再次落在他身上。
      那一眼,仿佛凝缩了半生的悲欢、十五年的等待、三年的炼狱与此刻的诀别。
      千言万语,爱恨交织,最终都沉淀为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以及……那深不见底的、无声的哀求。
      随即,黑暗彻底吞噬了她。
      衙役沉重的脚步声和那令人心碎的拖曳声终于消失在刑部大堂幽深如巨兽喉管的甬道尽头。
      那最后一眼的死寂与哀求,却如同烧红的烙铁,带着滋滋作响的焦糊味,深深烙印在曹离的眼底、心尖,永世无法磨灭。
      “退堂!”曹离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被抽空骨髓般的虚弱。
      他挥了挥手,动作僵硬,仿佛要驱散空气中凝固的绝望和血腥。
      堂上官员如蒙大赦,大气不敢喘,纷纷躬身,脚步凌乱而迅速地退下,唯恐沾染上这滔天的晦气与不祥。
      转瞬间,森严空阔的大堂只剩下曹离一人,以及那挥之不去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青石地板上,华茵额头磕碰处,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湿痕,无声控诉着刚才的惨烈。
      那份判了她千刀万剐的朱批卷宗,静静地躺在他手边,那鲜红的批字,刺目得如同凝固的、尚未干涸的心头血。
      死一般的寂静轰然压下,沉重得让他双耳嗡鸣,眼前阵阵发黑。
      “噗——!”
      再也无法压制,一口滚烫的、带着铁锈味的鲜血猛地从曹离口中狂喷而出,星星点点,如凄艳的红梅,溅落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也肆意地染红了卷宗上“华茵”二字。他身体剧烈一晃,猛地撑住沉重的案几边缘才勉强稳住,指节因用力而惨白。
      脸上更是褪尽血色,如同金纸。
      心口那被无形巨手狠狠攥紧、揉碎、再撕扯的剧痛,此刻才毫无保留地爆发,比世间任何酷刑都更甚,几乎要将他魂魄都碾成齑粉。
      “相爷!”一直如影子般候在堂外廊柱阴影下的心腹侍卫统领阿煜,见状如离弦之箭般闪身抢入,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曹离。
      他冷峻的脸上此刻布满惊骇与痛惜,声音压得极低:“您……”
      “无妨……”曹离抬手,用袖口狠狠擦去嘴角蜿蜒的血迹,动作粗粝,声音低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枯木。
      他推开阿煜的搀扶,目光却依旧死死钉在华茵消失的那片黑暗甬道口,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是无边无际的悲痛,是噬骨的悔恨,是焚天的怒火,最终,这一切都沉凝、冻结,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足以吞噬一切的冰冷疯狂。
      “阿煜……”
      “属下在!”阿煜单膝点地,声音斩钉截铁,眼神锐利如刀。
      “动用‘影卫’!”
      曹离的声音陡然变得森寒刺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北冰渊中凿出,带着凛冽的杀意,“不惜一切代价!一天!我只给你一天!把我的一双儿女,完好无损地带到我面前!活要见人!”
      他牙关紧咬,下颌绷出凌厉的线条,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后半句,“死…也要见尸!但,我要他们活着!掘地三尺,翻遍开封县,也要找到!”
      “是!属下以性命起誓!”阿煜沉声应道,眼中燃起决然的火焰。
      他深知,这两个流落市井、生死未卜的孩子,是相爷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是华茵用命换来的最后托付,是支撑他不至于立刻崩溃的唯一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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