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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骨肉不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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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
一声低唤，带着少女初醒般的沙哑，浸满了难以置信的试探。
那声音极轻，像一片沾着尘埃的羽毛，却挟着千钧之重，狠狠砸在曹离早已碎成齑粉的心坎上。
声音的主人是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女孩。瘦削得惊人，一件宽大破旧的衣衫挂在她身上，空荡得仿佛随时会被穿堂风吹散。
小脸上沾着风霜的痕迹，唯有一双酷似华茵的杏眼，此刻盛满了惊惶与小心翼翼的探寻——是他阔别已久的长女，曹攸宁。
“阿姊，他……他真是我们的爹爹吗？” 一个更细弱、更稚嫩的声音，怯怯地从女孩身后探出。
是个面黄肌瘦的小男孩，看起来不过七八岁光景，枯草般的头发下，唯有一双眼睛异常的大，盛满了全然的陌生与一丝懵懂的好奇，仰望着眼前这个紫袍威严的男人。
他是幼子，曹逸辰。
这声呼唤，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彻底将曹离胸腔里仅存的支撑碾作飞灰。
他几乎是跌撞着扑过去，什么宰相威仪，什么朝堂重器，尽数抛掷脑后。
双臂猛地张开，用尽全身的力气，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凶狠，将两个孩子狠狠箍进怀里。
那瘦骨嶙峋的触感，隔着粗粝的布料，尖锐地硌着他的胸膛，更像无数把钝锈的刀，反复绞剐着他的五脏六腑。
巨大的酸楚堵住喉头，声音被碾得支离破碎：“宁儿！辰儿！是爹！爹回来了！爹……对不住你们！让你们……受尽了苦楚……”
颤抖的手抚上曹逸辰枯草般干涩的发顶，那触感刺得他指尖发麻，浓重的鼻音里是压不住的悔痛：“辰儿……昨日……是你十岁的生辰……爹……爹竟不在你身边……今日，爹给你补上，补上生辰礼，好不好？”
曹逸辰已经十岁了。然而长期的饥饿与无休止的颠沛，早已榨干了他应有的生机，蜷缩成一个发育不良的影。
小男孩懵懂地仰望着他，没有回答，那双过分大的眼睛里，只有一片茫然的空寂。
曹离心如被滚油煎炸，猛地起身，踉跄着扑向书柜最深的角落，珍而重之地捧出一个物件——一只布缝的老虎。
针脚细密精巧，色彩虽已褪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被时光摩挲过的、小心翼翼的呵护。
他如同捧着一块刚从寒冰中刨出的稀世暖玉，将它递到曹逸辰面前。
曹逸辰的目光落在那熟悉的布老虎上，黯淡的眸子倏然被点亮，仿佛幽井中投入了一粒星火。
他一把夺过，紧紧搂在胸前，小脸上终于绽开一个属于孩童的、纯粹却无比脆弱的笑容：“谢谢大叔！”
“大叔”二字，如同淬火的铁签，狠狠刺入曹离的骨髓，留下滋滋作响、深入灵魂的剧痛。
一旁的曹攸宁急得用力拽了弟弟衣袖一把，声音带着焦灼的哭腔，低声切切：“阿弟！错了！他不是大叔，是爹爹！是我们的爹爹呀！”
曹逸辰困惑地眨了眨那双过大的眼睛，看看焦急的阿姊，又怯怯地望向眼前这个紫袍华贵、眼神锐利如刀锋、周身散发着迫人寒气的陌生男人，小心翼翼地问：“你……你真是我爹吗？”
在他模糊而遥远的记忆碎片里，爹爹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长衫，笑容温暖得像春日晒过的棉被，会将他高高举起，转得他咯咯直笑，会将这只布老虎塞进他挥舞的小手里。
可眼前这个人，眼神深寒如渊，气势迫得人不敢喘息，衣袍华美得如同庙里的神像……与记忆深处那个模糊却无比温暖的影子，隔着天堑云泥。
曹离看着儿子眼中那片全然的、冰冷的陌生，心如同被钝刀反复切割。
三年前离家，小小的曹逸辰死死抱着他的腿，哭嚎声撕心裂肺，“爹爹别走”的呐喊犹在耳畔……如今，竟只剩一声冰凉的“大叔”。
若论此生亏欠，除却黄土垄中长恨的华茵，便只有眼前这一双饱经风霜、瘦骨伶仃的儿女了。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强压下翻涌欲呕的酸楚，声音努力放得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卑微的祈求：“阿宁，阿辰……想不想……去看看你们的娘亲？”
“娘亲？！” 两个孩子几乎同时惊呼，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光芒，那是一种在永夜深渊里骤然窥见天光的狂喜，混合着濒死般的颤抖。
“想！我想娘亲！” 曹逸辰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响亮，仿佛用尽了残存的全部力气。
“他们都说娘亲是蛇蝎心肠的坏女人，可是我知道，娘亲是世上最好的娘亲，才不是毒蝎心肠的坏女人！”
曹逸辰的童言童语，彻底将曹离惹怒。
可是曹离不愿在孩子们面前透露出自己的凶狠。
于是，他强行挤出一个笑容，朝着自己的一双儿女。
曹离看着孩子们眼中那骤然点燃的、名为“希望”的熊熊火焰，心中既被滔天的酸涩淹没，又挣扎着，从灰烬里扒出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沉声唤来心腹仆妇春竹。
春竹在曹府沉浮多年，最是沉稳可靠。
“带下去，好好梳洗，换上干净暖和的衣裳。” 他吩咐，目光扫过孩子们身上那虽破旧却被竭力浆洗得发白的衣物，尤其落在曹攸宁身上——小小年纪，衣衫虽破，却将弟弟收拾得一丝不苟，这份过早担起的、沉甸甸的长姐风范，更似一把尖锥，狠狠扎进他心口。
春竹低应一声“是”，动作轻柔却不容置疑地牵起两个孩子的手。
曹攸宁下意识地攥紧了弟弟的手腕，一步三回头，那双酷似华茵的眼眸里，复杂的情绪仍在汹涌翻腾：惊惶、希冀、以及那缕尚未散尽的、冰凉的陌生。
曹逸辰则死死抱着失而复得的布老虎，小小的、枯瘦的身影，被门廊投下的长长阴影缓缓吞没。
直到看不见两个孩子的身影，曹离唤来了阿煜。
阿煜其实一直都在房梁的阴影上蹲着，只不过穿着一身夜行衣，与黑暗融为一体。
“阿煜，你去查一查开封县有哪些人在背地里说华茵的坏话，把他们处理了。记住，不要暴露本相。”
阿煜点了点头，默不作声的离开了。
曹离已经处于发怒边缘，他不允许任何人攀谈自己的华茵，虽然，他自己也护不住华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