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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永别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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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乾8年,曹离当上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一国宰相。
刑部大理寺,肃杀之气凝滞了空气,连尘埃都屏息悬停。
“跪下!”
衙役粗鲁的呵斥撕裂了沉寂,一股大力将华茵狠狠地掼跪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面上。
她来了。
披枷带锁,乱发如蓬草纠缠着血污与尘灰,褴褛的囚衣几乎遮不住骨瘦嶙峋的躯体,露出的皮肤上,新旧鞭痕纵横交错,像一幅被肆意践踏的残破画卷。
主位上的曹离,在看清来人的刹那,心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猛的一绞!
那是华茵?真的是华茵?真的是那个明媚如三月春光、照亮他整个贫瘠年华的华茵?
剧烈的痛楚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比千刀万剐更甚。
他豁然起身,几乎是跌撞着冲下高台,一把扯下自己的官袍,只想为她蔽体,护住她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尊严。
然而,当他终于靠近,看清的细节却让他如坠冰窟。
那双手——那双曾为他缝补寒衣、为儿女梳理发辫、也曾执笔绘下花鸟的纤纤玉手——此刻扭曲变形,指骨以诡异的角度错位,指甲尽数剥落,露出底下紫黑肿胀、血肉模糊的嫩肉。
背上更是新伤叠旧痂,狰狞的鞭痕与烙铁印记在单薄的囚衣下若隐若现,脓血渗出,散发出腐败的气息。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想要触碰她的脸颊,指尖却抖得不成样子。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声几欲冲破胸腔的悲鸣咽了回去,只化作喉咙深处无声的、绝望的嘶吼。
华茵缓缓抬起眼眸,那双曾经盛满星辉的杏眸,此刻只剩下空洞的灰烬,麻木地望向曹离。
这麻木,比任何怨恨都更让曹离恐慌。
指尖终于颤抖着抚上她冰冷的脸颊,触感粗糙而陌生。
曹离的声音低哑破碎,带着不顾一切的孤注一掷:“茵茵,等我!我定为你翻案!”
华茵的唇角极其微弱地牵动了一下,不是喜悦,不是激动,而是铺天盖地的苦涩与疲惫。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如冰锥:“没用的……此案牵涉太深。保我?只会将你也拖入这无底深渊……答应我……我死后,照顾好宁儿和辰儿……”
言罢,她猛地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然而,两道殷红的血泪,却无声地蜿蜒过她灰败的脸颊,最终砸落在肮脏的囚衣上,晕开刺目的暗红。
曹离的手掌剧烈颤抖,抚摸着那滚烫的血痕,声音支离破碎:“不……茵茵,我能救你!我会让你好好的,回去……回去见宁儿和辰儿……”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凌迟他自己。
他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华茵的身子早在狱中三年就毁了,况且一个坐过监的女子,必定是会被千夫所指。
十八年前的华家,曾是京华顶端的煊赫门庭,一夜之间大厦倾颓,五十九口尽丧黄泉,唯有她,藏身枯井,侥幸偷生。
走投无路时,她遇见了彼时还是一介寒儒的曹离。
两个无根浮萍相互依偎,在清贫岁月里,也曾熬煮出短暂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
为了给她更好的未来,曹离毅然踏上科考之路,自此音讯杳然。
就在他离开当年,昔年仇家寻踪而至,杀害了他的父亲曹林,并将这滔天血案栽赃于华茵头顶。
孝道重于天的世道,“毒杀公爹”的罪名,足以碾碎任何人的生机,纵是帝王也难挽狂澜。
华茵身陷囹圄,受尽百般酷刑,屈打成招,被县官判了凌迟,只待行刑。
而曹离,金榜题名,状元及第,一路青云直上,位极人臣,官拜当朝一品宰相。
当他终于有能力,已是七品翰林编修时,便开始了漫长而徒劳的寻找。
直至那份尘封的卷宗偶然落入他手,他才惊觉——他心心念念的妻,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即将在开封县被千刀万剐!
而他的一双骨肉,竟流落街头,与野狗争食,受尽世人唾骂。
惊痛之下,他星夜兼程,动用权柄,将华茵从死牢提解至京城刑部大理寺。
阔别三年,再见竟是在这森罗殿堂,他是高高在上的判官,她是阶下待死的囚妇。
“茵茵——!”
曹离的嘶吼终于冲破了喉咙,在死寂的大堂中炸开,带着濒死野兽般的绝望。
他再也无法忍受,猛地俯身,双臂穿过冰冷的镣铐,用尽全力,却又无比轻柔地将那具枯槁、滚烫、伤痕累累的躯体抱入怀中。
官袍滑落,只着素白中衣的当朝宰相,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紧紧拥抱着他的发妻,他的罪囚。
华茵的身体在他怀中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麻木的灰烬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火星,瞬间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亮,随即又被更深的痛苦和恐惧吞噬。
她想推开他,想把自己这身污秽、这身诅咒从他身上剥离,但那双扭曲的手连抬起都做不到,只能无力地蜷缩着。
“脏…别碰…”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血沫的腥气。
“不脏!”曹离斩钉截铁,滚烫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砸在华茵污浊的囚衣上,与那未干的血泪混在一起。
“我的茵茵…永远不脏…” 他的脸颊紧紧贴着她冰冷枯槁的脸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哪怕只是徒劳。
堂上刑部侍郎、大理寺卿等人早已惊得魂飞魄散。
他们见过无数大案要案,却从未见过如此景象——当朝一品宰相,天子近臣,权势熏天的人物,竟在森严的公堂之上,抱着一个即将凌迟的死囚,如失心疯般恸哭!
衙役们更是手足无措,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喘。
“相…相爷…”刑部侍郎颤巍巍地起身,试图开口提醒这是公堂重地,不合规矩。然而,话未出口,便被曹离骤然抬起的目光钉在原地。
那双眼睛!哪里还有平日的深沉内敛、运筹帷幄?此刻只剩下血红的疯狂、彻骨的悲痛,以及一种令人胆寒的、毁灭一切的暴戾!仿佛地狱的业火在其中燃烧。
“规矩?”曹离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冻结了整个大堂的空气。
“谁定的规矩?让一个无辜的女子承受三年炼狱?让我的骨肉流落街头与野狗争食?让这‘孝道’二字,成为戕害忠良、粉饰罪恶的屠刀?!”
他的目光扫过堂上每一个官员,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得他们体无完肤,纷纷低下头去,不敢与之对视。
正当曹离要继续发作时,却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攥了一下。
“罢了……阿离,照顾好我们的孩子,他们……还在等你。”
一瞬间,曹离只感觉自己像个被扎破了的气球一般,没了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