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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消失 ...

  •   沈雁宾的松骨丘之行确实有不小的发现,干旱几十年的地段竟重现水源。可惜发于山隙深处的岩穴水洼储量极少,聚集的浅浅一汪仅够三四人每日所需,甚至还断续不定。因此骆照光听他言至此处,脸上的喜容便慢慢淡下:“这么说,那里除开做暂时的歇脚地,驻留大批人手肯定是不成的。”
      沈雁宾晓得他所说有理,但他最在乎的并非在此:“水源重要,但更要紧的是我怀疑有敌人借道这地段窥探官军,或许……目的还不止窥探。”
      “怎说?”
      “骆参将,松骨丘南麓接盘羊坡西面的地段,这一带的形势我方难设壁垒,因此敌军带领轻骑未必不可突破。至于盘羊坡的其他三个方位,上回狼牙军从北侧潜入,现今地形大变,已不便行军。倒是东面如被出人不意地攻进,便易同西侧突入的敌人互成犄角。若然两面的叛军联络一气而夹击,势必牵缀我方,之后任何攻扑概受节制。”
      他话中的意图已十分显然,骆照光的表情看着也担心不浅,可最后还是摇头:“沈副尉,我知道你忧惧盘羊坡的西南二侧有失,只不过眼下更让人操心的还是马鬃山和东居延海上星星海的战事。”
      沈雁宾刚返回营地,对新递进的战报当然一无所知,不由大惊:“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刚至的军报。赤狼右营大约七日前突然夜间掩击星星海,而马鬃山北麓出现的则是之前跟随狼牙军搅扰过黑戈壁后败蹿的突厥遗民。他们现在围困了豹文山守捉的燧堡,也频繁在百帐守捉堡外骚扰。”
      “是这样……倒都算不意外,星星海近纳怜道的东山口,绿洲上又有我方与回纥新设的驻防,合拒狼牙军有些日子。至于马鬃山一线,如果敌军成功越过险要,便可侵入肃州、瓜州等地,即便他们并无据地之念,对当地军镇也是不小威胁。”
      骆照光一一听在耳中,甚是认可:“幸得柳将军之前早有安排,现下战局都尚可控制。百帐守捉及豹文山守捉兵数仅二百余,情势虽险,不过联军得报后当即遣悍旅支援,黑水城宁寇军也派出精兵。现在柳将军不放心的,反而是我们这里。”
      沈雁宾自亦把对方所说牢记在心,同时琢磨起来,须臾他轻吸一口气:“莫非……柳将军是指塔克族为狼牙军铸造的攻城武器?”
      骆照光点头,立即加以解释:“那邪物虽然被毁大半,到底还剩小部分完好,因运输不便,如今还扣留盘羊坡。狼牙军岂能让一番心血付之东流,一定会再行夺取。”
      下一瞬,他的面色竟像是着寒冰般地冷:“其实除了松骨丘,昨日及前日其余数处险要均似敌踪浮现,可而今情势之下都难分真伪。”
      沈雁宾稍加思索,登时又明白:“骆参将莫非以为此事是狼牙军声东击西、扰乱视听?”
      “我尚不能确信,毕竟……”
      骆照光声音再停,沈雁宾当即接话:“不排除叛军确存多路进击的念头。我军两次交锋虽赢,却不能恃胜而骄,轻视对手。本营周边的防务需加意谨慎,巡查次数绝不可辍,更得抓紧时日闭垒自固、养足锐气,以待变化。”
      这一席话都说在了骆照光心上,将领微微一笑:“沈副尉都讲到点子上了,真是不错。说来余校尉曾与我提及你,言你虽入阵骁悍,锐不可当,但也怕因此失却缜静。毕竟兵法云静若处子、出若狡兔,二者不可缺一。但看你今日表现,余校尉大可安心了。”
      沈雁宾不意余芜曾私托骆照光照拂自己,也没料到后者现在居然又于己加以认可。难抑的狂喜过后,他更觉百感交集,反而不晓如何回应,最后只得叉手向这名面色和蔼的长者深深一礼。
      骆照光点头,笑容更明显:“那么今后周边所有的巡察事务,我便交你统摄,相信绝不会出错。”
      夸赞固然值得喜悦,但令沈雁宾更高兴的是通过前辈的认可,他再次确信了自身的成长,也向那个理想中的自己又前进了一大步。
      沈雁宾微扬的眸子光亮无匹:“是!”
      入夜之后,他等同帐的人都睡得熟了,抽了个守卫交替的空档,悄悄摸了出去。营房的边缘即使缺少火光映照,但此刻月上中天,流水般的清光遍洒大地,,也足够看清带出来的那封“信”。
      狄一兮的回信同样刻在一块小小的薄木板上,为了避嫌,词句里自然不会提及情爱之事,而且也相当短。
      博学不穷,笃行不倦。慎终如始,则无败事。
      前一句其意源于《礼记》,曰一心一意学无止息,所学必付诸于行且不厌倦。后一句则出自《道德经》,乃是指行事至终仍如起初一样谨慎,不改初心,便永无颓败之变。
      沈雁宾将回信紧紧贴在心口,风声回荡里他竟仿佛听见了狄一兮温柔的笑声轻轻响起,似远又似近。
      我还在长大,沈雁宾无声回应道,也许下一次见面你又将发现有所不同。
      但我保证,这是让你我都会感觉无比开心的变化。
      自从战端再启后,狄一兮又开始忙得不可开交。无论兵力粮草的调度,抑或情报收集与分析,每一件都迫切需要得出结果。幸亏伤愈的洪成终于回到大营,他身上承担的压力才小了一些,再盘算了一会儿沈雁宾的回信大约快到了,今夜到底能睡个舒服的囫囵觉了。
      不过狄一兮的运气仍不算好,刚刚入梦,一阵猛摇又把他彻底吵醒。
      冯友义瞅见狄一兮勉强睁眼,方松开了紧攥他胳膊的指头:“头,赶紧起来,柳将军叫你!”
      狄一兮迷迷糊糊地盯着对方,好半天才使尽力气摇摇头,试图驱散盘桓不去的困意:“嘶……这几天柳将军都忙着跟洪校尉议事去了,忽然夜里找我这是……”
      冯友义也皱眉不解:“是太怪呢,不过先前来我听到一点风声,好像……”
      “嗯?”
      冯友义的眸子不安眨动,说话更加吞吞吐吐:“恶人驻军那边突然半夜派人上咱们这里来,火急火燎的,不晓得为什么?”
      提到恶人兵马,狄一兮骤然警觉起来。他深深吸入一口气,午夜的风息出奇的清新,但又冷冽砭骨。
      自何清曜被逐后,狄一兮不免多留意萧敬暄那里的消息,直至见他近来理事均还稳当,心底紧绷的弦才略略松一分。毕竟与何清曜的决裂,对萧敬暄的打击绝不小,但每个人生命中的重要东西,又永远不止情爱这一样存在。
      无非是战况相关,狄一兮一面自我安慰,一面拾掇好衣衫,很快赶去柳裕衡的帐篷。然而传来的消息始料未及,甚至令人恐惧。
      萧敬暄失踪已足足两日。
      前来报信的恶人士兵自称为执令刑肃的下属,狄一兮也确认曾在那名唐家堡门人的身边同他照过面。这部下道是萧敬暄两天前去往乾三营督察军事,哪料营地突发哗变。幸而他早查知叛徒的计划,所以事先安插人手,很快平息叛变。
      不过混乱中仍走脱了二十来人,其中便有策划阴谋的头目,萧敬暄亲自带些人手出营追击,殊不料一去不返。刑肃与耿龙锦等心腹得报后,曾于乾三营附近反复搜索其下落,虽在某段山峡深处发现数十具尸首,可其中未见萧敬暄本人。然而他驾驭多载的战马惊帆横死附近,恐怕主人一样是凶多吉少。
      柳裕衡很快抓出恶人使者话里的疏漏:“萧敬暄既已知情,为何敢轻身犯险?”
      那恶人使者明白隐瞒不过,叹口气道:“自何掌令被遣幽幽海后,他过往亲近的手下头领大抵调去了乾三营。”
      话已至此,柳裕衡霎时揣度到萧敬暄的用意。
      萧敬暄固然因某些特殊理由,无法责罚何清曜,但于他的手下则无那么多顾忌。只是他方处理过何清曜,短暂时间里无故再有类似动作,决计不能服众。也因此他故意将心存异志者安排进远离要地的乾三营,之后又对这群人的阴谋故作不查,只为最终一击的名正言顺和彻底利落。
      狄一兮竭尽全力用表面的平静掩住了心底蔓延的恐慌,尽管在场众人里他是最担心萧敬暄生死的那个,但又无法轻易发问。
      他开始在心底搜索最可能对萧敬暄动手的敌人,狼牙军、游走附近的马贼、也或是某些流窜的突厥遗民……
      不对,乾三营里多是何清曜曾经的部下,既然兵变是这伙人所为,那背后策划的主谋莫非……
      “难道……真是何清曜做的?!”
      狄一兮不自觉地骤然发话,声调变得高而尖,很容易就吸引了帐篷内其旁人的注意。洪成赶紧拽一下他的胳膊,低声道:“说话留神!”
      恶人信使却面色猛地一震,仿佛被切中要害。柳裕衡自然觉察,他清楚萧敬暄同狄一兮恢复了早年的亲近,后者所测料非虚妄,当即追问:“你等可还有其他所获?”
      使者犹疑良久,末了狠命一咬牙,沉声回答:“那数十具尸体里……确实有何掌令离开时带走的下属,但其间不见何掌令本人。”
      柳裕衡不能心存疏忽,再次发问:“这些人屡历沙场,甚是骁桀。即便遭遇劲敌,袭击者想必损失也不小,就没找到那伙人死伤的痕迹吗?”
      使者怔一怔,喟叹着摆头:“谷底的死者身上皆是弩箭留下的伤痕,山峡两侧顶部也留下有疑似攻击者的足迹、蹄印。然而寻常的臂张弩射程一百五十步,蹶张弩也不过三百步,可山顶至谷底远超三百步,弩箭竟还能透体而过!”
      听到这里,狄一兮心底的判断已十分显然,眼神里尽是嫌恶。早先他怀疑过那支踪迹诡秘的弩队同何清曜搜罗的叛军残兵有关,之后再出此人与狼牙军勾结的传言,更加确信他可疑。现下萧敬暄失踪,偏巧乾三营内大多是何清曜的旧部,更偏巧他的手下去而复返又还死在当场……
      他忍不住又突兀出言:“柳将军,真相昭然若揭,无非是那阴毒狡诈的胡人被夺权驱逐,因此挟恨报复!”
      但柳裕衡好像没打算认同狄一兮的思路,沉默了一会却说:“没这样简单。”
      他随即转回恶人使者:“我先依刑执令所请,即刻派遣洪校尉率三百兵前往你方主营,协助稳定局势及搜寻萧副督军的下落。”
      狄一兮面色依旧忿忿,更呈现出明显的不安,柳裕衡略做思索:“派人赶去幽幽海,将何清曜招来问话。倘若他抗拒不从,即刻擒拿!”
      狄一兮深吸一口气,什么话亦未再提,但向柳裕衡深深地躬身一礼。
      之后两日传回的消息仍旧叫人沮丧,萧敬暄依然生死不明,何清曜也似土遁般神秘消失了。
      何清曜未能抵达幽幽海,十来日间他有意无意地行进拖拖拉拉,还未出两界山的山道又遇赤狼右营袭击星星海,即借口路途不够安全而滞留山里。约摸六天前的深夜,这支八十余人的队伍无故丢弃营地,全员失踪。山道内的守军揣度,他们大概化整为零,混入往来的商队旅人中悄悄溜走。
      狄一兮深信二者之间必有干连,可鉴于两头目前都再无任何线索,他的一切揣测全部缺乏依据。
      进攻马鬃山北面的豹文山守捉的叛军似是赤狼左营主力,因此联军统共投入两千精锐人马,以求解围同时一举歼敌。仍留在西居延海的主营则不免因此防卫稍疏,加之萧敬暄骤然失踪,恶人那边更难免乱成一团。幸赖营寨尚固,仓储有余,洪成至后又给予协助,刑肃等只遵嘱部下静守,于是渐又恢复常态。
      洪成回传的近况大抵平稳,但这段时间的狄一兮精神上却已很难保持平稳。他白昼烦躁,夜不能寐,成天都有些恍惚。冯友义近日瞧狄一兮睡梦亦不安,自己偏偏入眠就打呼噜,为免扰人就寻了由头换成晚岗,每夜俱不在帐内停留。至于其他数人或是外调,或是知趣暂时挪了别处。
      突然降临的清净没能带来多少内心的宁静,第四日的子夜,狄一兮还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他忽是灵机一动,竟祈祷起师父的英灵庇佑师兄平安无事。奈何祷词方默颂两句,又惊惶地省起萧之仪生前最憎鬼神妄说,若老人家当真在天有灵,恐怕要先把这违背训导的逆徒痛打一通才能消气。
      无奈之中,他只好改了口,低低念叨:“师父莫恼,我不提阴邪,先把《神机制敌太白阴经》背顺了……嗯,那个……天圆地方,本乎阴阳。阴阳既形,逆之则败,顺之则成。盖敬授农时,非用兵也……”
      不知怎得,背书了反倒催生倦意,加之狄一兮数日未正常休憩,身体本就疲乏不堪,没多久竟迷糊过去。
      不晓得又度过多长的时间,狄一兮蓦地大大睁开眼睛。因为梦中一阵凌人的风卷着朔气猛烈地袭上他的身体,并且由于数年战场上的经历,他可以清晰地断定那是源于一股来自现实世界的敌意,虽肉眼不见却真真切切笼罩上来。
      张眼的同时,他闻到了帐篷里弥漫的腥气,床铺前也倏地拔起一条人影。狄一兮无暇多想,拔出腰上佩刀,疾若箭矢地朝向意图不良的闯入者当胸刺去。
      狄一兮的身手显然当得上一个快字,不幸的是,对方的身手竟较他快了数倍。他的刀眼看着已将击向那人胸前,闯入者却带起另一股寒气反逼,来势疾劲,大是不凡。几乎同一时刻,狄一兮忽然发现刀刃似深深插进石缝给固定住,再难移动丝毫。
      狄一兮大惊欲躲,那人冷笑一声,掌中利器快若流星,直插他的咽喉!
      冰寒一点,但触要害,却未再进。狄一兮一愣,方要喝问其用意,猛可地又记着那道冷笑颇为耳熟。等想起那是谁,他不禁气得浑身打颤。
      “何清曜!”
      何清曜以极为冷静的口吻慢慢说:“小杂毛,嗓门放低些,吵得大爷耳朵疼。”
      虽然此刻性命明摆着捏在何清曜的手头,狄一兮却没存多少顾忌,恨恨低咆:“师兄呢?你把师兄怎样了?!”
      无形的暗中,何清曜莫名地沉默着,狄一兮犹在气头,并没觉出他这反应的异样:“他在哪里?!”
      还是没有任何回应,狄一兮由不住咬紧一下牙齿,面上更现出了不加遮掩的忿怒:“你是不是已经害了师兄的性命,如今……还打算再拿下我的脑袋泄愤?!”
      何清曜兀地苦笑一声,居然仿佛从不惯于与人争口一般讷讷道:“是……阿暄是被我害了……”
      狄一兮浑身战栗,须臾回过神来正要拼死一搏,何清曜忽地气息又变,刚才的唏嘘沉郁一扫而空:“小子,少跟老子要死要活的,萧敬暄人还活着呢。若想救他,我等下的每句话都记牢喽,一个字也别差!”
      他那双夜能视物的眼睛这才重又回到了狄一兮身上,并无视于对方的难堪与愤怒以及震惊与猜疑,清晰且迅速地说着:“顺乾三营南面一条弱水去年干涸的支流往西北方向走,到鞮汗山脚下后,找到一片当地人叫做黄罗岗的地段。黄罗岗东北有一段峡谷,入口隐蔽且只容一人通过,但行两百余步后逐次宽阔。尽头是一片围在山崖间的凹地,里头建立了一座黑沙堡曾经的前哨,藏着百十来号马贼。不过现在它跟黑沙堡没关系了,而是掌握在岑朗健手中。”
      岑朗健这名字唤醒了狄一兮一部分遥远的记忆,然而模糊且不确切,何清曜端详他神色的细微变化,冷哼道:“你那好师父、阿暄的好亲爹惹上的旧仇,谁没事愣是给后人丢这么大一烂摊子?换成我爹这样干,我非坐在坟头骂到他棺材里连连翻身不可!”
      等狄一兮终于想起来全部与那名字相关的事实后,不由低呼:“岑朗健……他不是好几年前就死在了疏勒的沙漠里?”
      何清曜立刻冷笑起来:“这厮不仅没死,还在恶人谷跟我们共事过一段日子呢!而且大约正是他买通的吉兰娜,还说不定拿着这婆娘打探的军情去讨好了狼牙军!可惜我现在没有掌握确切的人证、物证……”
      狄一兮听得呆了一会儿,霍地他发现何清曜之前的口吻对先师大为不敬,登时怒斥:“你刚才咒我师父作甚?!”
      何清曜对萧之仪一向缺乏好感,不连名带姓称呼已是极大的尊重,他不屑地笑笑:“要不是还念着他算我岳丈,我能骂得更难听,你小子还想再来两句?”
      狄一兮好一晌没法作声,却非顾忌咒骂攻击的威胁,而是因何清曜给师父冠上的奇怪称谓。
      他只能庆幸黑暗掩盖了自己涨红的面颊:“你……闭嘴吧!倒是说说师兄的失踪和岑朗健有哪门子关联?”
      “关联可大着呢,阿暄如今落在他手里了。”
      何清曜忽然停顿,缄默中弥漫起无穷的费解,随后他不觉喟叹:“眼下除开我,这里最在意阿暄生死的人恐怕只剩你了。跟我返回的手下已经全数折在那山谷,其余可用的距离太远,召集过来更费时间。思来想去,我……我……”
      他竟难得地迟疑起来,话语断断续续:“救人的事,我先托付给你。我晓得你同柳裕衡的交情匪浅,如果是你……告知这消息并劝说他发兵黄罗岗,事情准有七八分能成。那片凹地除了地峡可以通行,趁夜从北边一个缺口能下到缓坡上。只是你们务必小心,岑朗健的人马配了那种射程相当远的劲弩,阿暄也是被它所伤……”
      狄一兮在接连的震撼里发愣良久,头脑恢复常态后,心思未能清明,反倒产生出更多的纳闷。他原有不少疑惑想刺问何清曜,计较之后,终于提出了最重要的那个。
      “师兄的一班下属分明还在主持大局,你不出面向他们求援,为何舍近求远找上我?即使你俩私下有交必然暴露出来,可人命比起丢了脸面、乃至随后的猜疑……孰轻孰重?况且你不大像在乎这般事的性情。”
      何清曜聆听之下,仿佛凝了一下神,未曾作答,狄一兮心间的疑云因此愈涨愈大:“你对我说了一些实话,却根本没讲出尤其关键的部分。”
      何清曜显然不太喜欢他的态度,将匕首又向前一逼,略切入肌肤,溢出一丝血气。嗓音更相当直接地显示出他颇待发作,然又强忍回去:“跟老子废什么话,你快说答不答应救人?”
      虽无法看清人,茶褐眸子依旧直直地盯着他,象是两把锐利的剑锋:“你本有私通狼牙的嫌疑,现在伪装窘困向我求救,底下难道不是藏着调虎离山的诡计,借此分散官军的兵力?”
      何清曜无言半晌,重新发出的声音充满暴戾:“姓狄的,我今晚是来求你没错,所以绝不会杀你。但再敢跟我磨磨唧唧,先削你一片耳朵还是半边鼻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有拒绝的理由!”
      狄一兮面色沉着,心内此刻反倒处之泰然:“你言行之中一直多做遮掩,叫我怎能生信?届时莫说搭救师兄,恐怕我方军士的性命也一并葬送黄罗岗!”
      紧追着他神情的碧眼不时闪烁着暴烈凶光,大有一言不合即时出手的用意,可匕首暂无任何递进。
      何清曜思索着,究竟是厉手相加,或是交托全情?
      卷入烦杂的人事纠纷,便注定再无谁能得以全身而退。

      牛油烛燃烧的气味腥膻难闻,岑朗健连打几个喷嚏,揉揉鼻尖才觑向凌子皙:“凌大哥,怎么夜半想起要收拾这堆零碎?”
      凌子皙整理着面前三只筐箧,将其中的木盒及瓷瓶等取出,一一细察内容之物:“此行匆忙,带来的药品原不多,近来又耗费了些。趁今夜得空,我该检数下存量了。”
      岑朗健一时不语,只瞧着凌子皙手上动作,紫衣男子反复察看后喃喃自语:“金疮药、生肌散、接骨丹、还阳补血丹……最要紧的几剂药怎就这点了?”
      他皱起眉,若惦念着什么烦心事,岑朗健兀地问:“凌大哥白日间又去瞧那家伙了?”
      “是呀,怎么?”
      青年嘻嘻笑了:“何必浪费好药在他身上,反正那种伤情暂时是要不了命的。”
      凌子皙侧目看来,一言不发,岑朗健摸摸脸颊,不大好意思的模样:“嗐,凌大哥医者仁心,我懂的。”
      “人是你特意带回来,活着必定有大用,我也是替你着想。虽然都不算致命伤,但天气炎热,损伤处如果溃疡化脓,同会危及性命。”
      “嗯,也对。”
      岑朗健稍加思忖:“反正我早落了手段,如今已不担心他生出事来。可没想到这家伙真跟个闷嘴葫芦一般,不肯闹腾不说,接连几天居然难吐一字,哪里还见往昔的威风?实在无趣得紧啊。”
      凌子皙未予置评,接着整理药箱,岑朗健一手搭膝慢拍,瞧了烛火边乱舞的飞蛾:“不过说实话,弟弟哪怕现在还是没法安心,这人攥在手里太久,等他缓过这阵,难免不又变成祸害。再说何清曜哪来通天的本领,还能猜到他这相好现在究竟是活人,又或者……早变了一具死尸?大概真这样了,我反倒好办。”
      嗤一声,青烟窜起,倒霉的蛾子撞进火焰,烧成焦炭。凌子皙同时间骤然停手,眼风微微扫过,神光凌厉。岑朗健如若未见,但已改口:“算啦,做人偶尔还是得讲些信用。”
      凌子皙合上箱子,抚了抚衣袖:“阿健,既然伤药不足了,我得去外面寻些草药弥补匮乏。”
      岑朗健稍感吃惊:“这时出去?”
      “春夏之交,有些草植药效最佳。我听闻西北有生苦豆子、黑沙蒿、旁玛等物,或可用在清热燥湿、拔毒消痛、止血祛风之上。”
      岑朗健眉头紧锁,片刻后犹疑道:“但外头正兵荒马乱的,况且咱们不敢泄露行踪。”
      凌子皙淡淡一笑:“不妨事,我不会离太远,约摸三四日便回。”
      岑朗健容色稍微缓和,但还是加了句:“既然如此,我再拨几人跟着你,办事能利索些。”
      凌子皙目光闪了闪,不过最后仍是笑着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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