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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伏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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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盘陁被引入帐篷时,火盆边的何清曜仍忙着逗弄他的黑猫阿尔斯兰,头也不抬,只漫漫然问:“你怎么跑来了?”
诺盘陁偷瞄周遭,惊诧地发现曹阿了居然也在,不免暗自嘀咕:这货不是因为犯蠢惹怒了何掌令,给赶去外地办苦差事?
未待他把这一疑惑先惦念清楚,何清曜已经开始不耐烦地催促:“嗓子给土堵了?说话!”
诺盘陁只得期期艾艾地说:“属下和下头的人一合计,想干大事还是要追随您老,又为您抱不平才……”
何清曜忽一使眼色,边上护卫会意,齐齐抽出刀来,四面围拢形成包围。诺盘陁登时唬了一跳,面庞失色:“掌令,您这要干嘛!”
“老诺,别怪我多想”,何清曜动也未动,含笑道:“从那边追到两界山着实难呢,可你这感天动地的孝心到底是真挂念我,还是想趁机对我做点什么?”
诺盘陁颜色几变,闷不吭声,显然被何清曜击中要害。白衣男子抚摸黑猫,无所谓般言语:“哎,咱们是老熟人,我已经真心发问却一句实话都换不来,很容易就胸口的气不顺。如果我的气不顺了,你猜要出哪样大事?”
诺盘陁究竟不傻,岂能听不出威胁,他连吸两口气,方赔着小心解释:“冤枉啊,何掌令,我这是……这是忠心只向着您老……好女不嫁二夫,好男不事二主……”
“唔,我暂且认为你没打算图谋不轨吧,然而我记得走前嘱咐过你们:正逢用人之际,只要不犯大错,萧敬暄轻易不会动留下的人。可你还是火烧眉毛似地追上来,难道背地里干出哪桩天怒人怨的勾当,猜到他肯定再容不下你?”
他见诺盘陁迟疑好一阵子犹未接口,低低叹了口气:“还不肯说真话?那就没法子了,只能让别人先替我问问你了。”
何清曜旋即一扬下巴,身旁几个心腹会意,立马提刀逼过去。诺盘陁知道他素来的手段,哪里再敢隐瞒,扑通一声双膝着地,额头也重重磕在地面:“掌令,我说!我说!有人……有人要造反了!”
阿尔斯兰被异响惊动,与主人一样色泽的碧色瞳仁立刻转了过去,与何清曜同时紧盯地上叩头不止的半秃胡人。
“诺盘陁,怎么个反法?”
何清曜不太吃惊的模样,眼神甚至显得过于平淡了,诺盘陁难免疑惑,更加小心地回应:“我是听说一些伙计不满姓萧的,打算趁他来乾三营办事把人宰了,再趁乱抢光军资回道上混。”
“是喽,我一走,某些家伙总会原形毕露。话说回来,我记得车安足跟你交情还可以呀,这种好事你倒不愿跟着干?居然会丢开好兄弟,自顾自撒丫子跑了。”
诺盘陁未曾想何清曜居然早已清楚主谋是谁,现下这问题更不知如何接话,闹得他死活开不了口,舌头硬像少了半截。何清曜也没再理会他,径自蹙眉考虑着什么。
再一刻,何清曜低声自言:“娘的,车安足这野贼种简直着急得像热炭落进□□,我刚走多久呢,居然就敢动手了。不晓得他有无觉察,大概不会轻易中招的……”
无端端地,话语骤住,何清曜再过一歇又开口,声音透着那么一股子冷劲儿:“他是生是死,管我甚么事?”
诺盘陁听了个一头雾水,又不敢询问缘故。然而话虽如此,何清曜却陡地站直,放下猫儿后整了整衣衫腰带便道:“吩咐下头的,赶紧拾掇好连夜出山,咱们必须回西居延海一趟……”
何清曜的眼里闪烁着火一般的光亮:“还来得及搭把手。”
萧敬暄从没指望乾三营能与亲自统领的主营一般的风气,因此抵达之后反而由于眼前的规整平静略感诧异。
入营后他未立刻下马,垂视前来迎接的首领问:“诺盘陁呢,本地主事的分明是他,怎么人却迟迟不来?”
那小头目好像满面欢喜,但脸上洋溢的笑容底下却似乎有点微妙的三心二意:“前天夜里几个身份不明的家伙潜入,所以坛主昨儿外出查探去了,还没回呢。”
萧敬暄面上不着情绪:“是吗?”
“呃……那自然是的。副督军不嫌弃的话,属下也能暂代坛主替您……”
萧敬暄眼风微微一撩,周边开始聚集起不少营地里的士兵,将四面的通路均封堵。不过他没有太多反应,点点头便说:“先看看收藏的粮秣。”
小头目不知不觉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愈发闪亮的笑容,却像浸了油脂般腻腻的。
仓粟兵甲历来是兵家最为看重之物,守备自然该严谨。但仓房外那群全副武装的卫兵表情好像过于严肃,几乎紧绷到僵硬的地步,萧敬暄仿佛未觉察一丝异常,轻轻松松跃下了坐骑。
小头目十分殷勤地点头哈腰引路:“忙了七八天,全收拾停当了……”
他一边喋喋不休并刻意把萧敬暄往前让,一边却悄悄然自袖筒内探出一柄尖刀。当对方毫无防备地完全背向自己,小头目霍地大喝:“上啊!”
三名跟在他边上的同伙俱心领神会,此刻令下,四柄利器同一刹那里撒出来,一股脑的向着萧敬暄身上的各处命门照顾上来。四人手势不可谓不快,下手不可谓不毒,闪烁的寒光里已封死了目标的全部逃路,更使其鲜有还手的机会。
然而锋刃落下的一瞬,又齐齐失了准头,最后竟成空招。银朱形影以龙蛇不定的变幻速度挪移,眨眼间已腾身空中,但仅跃高丈许以避杀机,霎时再挟雷霆万钧之势朝四名袭击者当头反罩。
一颗头颅于众人惊呼间抛起,萧敬暄足尖方及地,刚斩下首级的横刀复往前一递,扎进右侧另一个人肚腹。左掌则飞快抄进负于惊帆鞍边的火龙沥泉枪,拧腰复一送,击飞一人后便逼停在了带头动手的小头目的咽喉前。
小头目见已事泄,显然不得善了,索性将心一横,高声喝叱:“大伙都上啊,把他们全宰了!”
参与阴谋的并非乾三营全部的人马,固然有人立即抽刀扑来参战,也有不少四顾茫然,现场一片混乱。萧敬暄的护卫们显然早晓内情,他动手的一刻也同时拿起兵器,与造反之人战得旗鼓相当。
萧敬暄持枪不动,厉喝震响:“尧术何在?”
一声方出,人群里又起一番混乱,乾三营的造反者里突然有一部分对同伴反戈相向,斫倒一大批冲向萧敬暄的兵马!他们与杀逆的护卫前后夹击,四处扬起的鲜血如无数落花飞絮,一片片覆上黄沙地。
萧敬暄飞快扫了一扫倒地的三个人,二人毙命当场,一人吐血昏厥,只留那袭击未遂的小头目在时刻可能索命的枪锋前瑟瑟发抖。
他淡淡道:“我但问首恶,不罚从犯,如肯悔改就饶你不死。”
小头目脸色白一阵青一阵,萧敬暄冷眼看他:“车安足他人呢?”
他既明确问出这个名字,看来早就有所觉察,小头目情晓大势已去,颤声答:“他……他……在二十里外的苜蓿沟口候着,一旦事成,我们焚烟报信……”
萧敬暄冷笑一声,目似两点冰针,手腕骤振,喝叱了声:“去!”
小头目惨叫着飞出老远,高大身躯如一枚球似的被抛出了三丈远,落地时胸骨凹陷、七窍涌血,人则已绝了气息。萧敬暄收回火龙沥泉枪,目光冰冷无情地审视着这具新增的尸体。
“我饶你,可我的枪……绝不饶你!”
车安足显然在营地外围的隐蔽处布置了眼线,非常迅速地获得了哗变失败的消息。待萧敬暄追来,沟口除开些许凌散的蹄印再无别物。他默不作声地端详着痕迹,忽然说:“苜蓿沟至乾三营极近,兵乱平定也迅速,车安足不可能逃开太远。”
甚至不等跟随的部下有所回应,他竟一马当先,带头冲进了山沟里。
为此类小事而亲身犯险,完全不值当。可萧敬暄近来时常产生某种奇怪的感觉,自己的出手依然利落,但头脑却似原本锋锐的铁器生出一点锈涩,远不像平时那么运转自如。他其实明了症结所在,这些纠结都源于无法诉诸于外界的疑惑和愤怒。而在以往,它们曾经拥有世间最完美的倾诉对象,但如今那个人再不可能回来。
他仍需要借助别的东西宣泄随之而生的郁懑,比如争斗,比如杀戮。因此眼下突兀的行动看似不大必要,甚至不够明智,他依旧固执己见。
怨怒与遗憾仿佛积蓄已久的水坝,如果不想突然发生崩塌,以至水势凶猛冲垮堤坝,唯余这一选择。
匆忙逃命的车安足已经听到后方遥远处传过的蹄音,脸色骤然大变:“他妈的,那孙子来这样快!”
近侧的手下亦面露惶恐:“完蛋了,咱们怕是要交待在……啊呀!”
他眼望前方骤然激起的一团团弥空黄尘,牙齿格格作响:“沙暴!”
由于长年的风力日光的侵蚀作用,山沟里遍布碎石,反复膨胀与破裂的石块底下则生成大量的堆积沙砾。一旦风势足够强大,整个山沟里便会弥漫起一阵阵伴随飞石的黄尘,不仅遮蔽人的视野,还会惊吓到误入的动物,并且将两者都吞噬掉。
车安足见此情形反而狂笑起来:“老天保佑!快,快都冲进去!听着老子的声儿跟上!”
沙尘来得迅速,转眼把这队迎头而上的人马团团包围。但胸有成竹的车安足相信□□这匹经历过特殊训练的马儿即使身处一片混沌,亦能顺利找到正确的出路。
马鸣与人声的沸乱里,他一手紧拽缰绳,一手牢牢捂住遮面的风巾,嘶吼道:“快跟上!他们的马肯定闯不过去,只要我们跟新督军汇合……”
胡人忽然敏锐地觉察到,遮蔽于昏暗的嘈杂中似乎多了一点怪异的事物,可是风太大了,沙太密了,无法让人区别其间的差异。
车安足的迷惑结束很快,他也永远都不需要迷惑了。
萧敬暄敏锐的耳力也捕捉出满天满地的扑面黄沙中一闪而过的异常,甚至已做好了迎接一场未能预料的激烈战斗的准备。然而诡异之处在于:这群突入者既未阻碍他的前路,但也似无意与他打照面,而是循声直追车安足等人而去。
惊帆同样是具备闻声识途能力的神驹,狂啸风沙中奔跑百里亦不疲累。当它顺利载着主人闯过狂风悍沙封锁的区域后,望着眼前的景象,萧敬暄的脸上没有丝毫应有的喜悦。
也许是身体的疲倦直接影响到心志的坚定,导致产生幻象。也许是这片全无征兆的沙暴太大,使得天光过于昏暗,一切事物均迷蒙难辨。他注视那道唯一微明的身影,很难确信所见即为事实。
原借浮沙隐身的白影,恰如长空一股轻烟般地掠身而出,被这片昏天暗地衬托得格外醒目。萧敬暄又望半晌,张了张口却无声,仿若话皆被强风堵住回了喉咙里,
何清曜在高处俯瞰过来,左手死死握住一颗鲜血淋漓的头颅的长发,嘴角露出挑衅的冷笑,好像护卫食物的野兽。他没有展示出萧敬暄所熟悉的嘲弄里暗藏关切的笑意,唇畔孤冷的笑容包含了极大的自负。
风犹在狂暴地撕扯着,他们的衣衫与发丝皆激烈地摇荡起落,彼此的眼神也迎合着沙潮那么无止无休地相互起伏对抗着,或许心一样如此。
萧敬暄终于问:“你怎么回来了?”
“自然是特地来瞧好戏,顺道解决一下你的麻烦。”
何清曜的回应相当散漫随意,像是做出这个决定并非因为心软,更不是出于仁慈:“毕竟你多活几年,我就可以多看你几年的笑话,很有趣吧?”
萧敬暄未打算示弱,同时还需要保持情绪上足够的远离,回复听来极为生硬:“你既然说不想再负担任何责任,这时又现身,却没什么意思。”
何清曜听到这话,脸上除讥讽之意,竟然带着一点小小的满足:“没了大爷我,你这会儿不就手忙脚乱起来?虽然你听进耳朵里一定不畅快,我倒值得为此高兴一下。”
何清曜同时还举着手里的人头晃了晃,萧敬暄确认那是车安足的首级,但明教弟子的言词依旧令他的面色略阴沉:“我已快收拾停当,估计观赏不了什么狼狈相了,你很失望吧?”
萧敬暄跃下坐骑,缓慢地走上前来。吼吼的风声渐小,沙幕慢慢淡散,何清曜凝望那双漆黑的眼睛,甚至能听见那人的呼吸,可在那眸子深处则一无所获。
他的目光不见放弃地在其中搜掠,虽然口吻依旧调侃着,声调反倒平静下来:“这副灰头土脸的样儿还不算狼狈?我若不出头,你陷在风沙里天聋地哑的,不挨两刀才怪,到时候皮肉痛了看还嘴硬!”
萧敬暄垂了一回头,他尝试继续反驳,至少也该有意远着何清曜,却发现完全做不到。
“你……回程上没撞到麻烦吧?”
伴随这提问,原本散放着朗朗神采的绿眼,骤然涌上了过多的沉郁,何清曜缄默半晌,仅答了两字:“还好。”
惨淡无光的太阳终于能从沙尘中露出半张脸,看得清周围逐渐聚拢了些人。萧敬暄认出其中有自己的下属,还有何清曜带走的手下,而且双方立即对峙起来。
两人及时喝止了极可能一触即发的冲突,紧张的氛围缓解后,萧敬暄到底后悔起来。人手不足又深入并不熟悉的沟谷是十分危险的处境,他准备尽快撤离这片不安全的地段。
但疑惑实在不少,萧敬暄走开两步又回头问:“你打幽幽海回来的?”
“我估摸会出大事,故意拖慢了行程,滞留在两界山里,否则哪里来得及凑你的热闹?看到这种有趣的场面,也不虚此行了。”
虽然何清曜经常有意无意中说出令人心动的甜言蜜语,但如今的他并不打算重复以往的表现,瞬间就转换回初遇那般的含讥带刺的态度。可浸淫着苍劲风尘的形容与内容轻松的描述并不吻合。
“你根本不用辛苦折返,何况本没你的干系了。”
萧敬暄淡淡地道,纵使心内雪然,表情里没有一点软化的迹象。见此情形,何清曜的嘲笑愈发分明:“看样子你一早发现有奸细伺机生事,不利索动手却玩起舍身诈敌。当自己天下第一厉害似的脑袋挂裤腰上晃荡,就剩这点不入流的成算了?”
“那又怎样,你不是说过不在乎了吗?”
何清曜怔忡半晌,到底露出一抹狼狈的苦笑,嘴里仍强词夺理:“哪怕当时说过,现在一时不算数,不也……说得通?”
萧敬暄没反驳这段可笑的辩白,他明白这些含糊其辞的词句,比别人的一万句豪言壮语的诺言都值得珍惜。他只心里一笑,不知怎么再度涌动起一丝温柔之感,轻声问:“你究竟发现了什么?”
瞬息之间,何清曜立刻又恢复理智,沉沉答道:“曹阿了带着不太妙的消息回来,恐怕之前我们对飞沙关情势的判断……全出了大错!”
这些话如同无声的咒语,萧敬暄心中方消去多半的警惕一下子重新提起:“难道与岑朗健有关?”
“哼,猜的没错!那贼贱才一直装作龟缩关城,理事大多派底下跑腿。曹阿了跟底下的伙计三番五次试着潜入据点细查究竟,始终无法如愿。但他到底发现姓岑那小子的好些心腹陆陆续续鲜见露面,而且其中一个的贴身仆役喝醉说漏嘴,讲他主子似乎赶往平凉郡。按出发日子来算,他待在平凉的时间,正好遇上官军在征调军马。”
证据虽然与事实存在些许联系,但推导出结果的理由不太充分,萧敬暄面露疑惑:“目前而言,还只能称为巧合。”
“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曾经有人假冒甘凉道上绰号千里鹰的彭飞,收买我们的人,而真正的彭飞……恰巧跟那名去平凉郡的岑朗健部下有过不浅的交情。”
线索慢慢拼出一个相对完满的环,萧敬暄紧盯何清曜:“因为熟悉,知道彭飞名不见经传,所以不大可能引人注意,也容易从言行去模仿他而不受怀疑。”
何清曜说完一切该说的话,感觉暂时再无开口的必要,萧敬暄垂下眼,细细思索始末:“这样就说得通了。”
“什么?”
“我早先就觉得安门物的死毋庸置疑,而吉兰娜却从发现藏身灰岩坳营地的神秘人的开始,便屡屡刻意引导你认定那是侥幸存活的安门物。她这样做,除开分散你的精力,也是借死者为掩盖而干扰你我的判断。吸引她冒险合作的人,必定非常了解我们的弱点,拥有足够与我们抗衡的力量,更重要是他一样痛恨着我们。不仅如此,那人还可将吉兰娜得到后却派不上用场的密报转呈狼牙军,借此对付你我,还引发一连串的混乱误会……”
何清曜自然听懂了他的意思,脸色变了又变:“就是说……那家伙可能正是岑朗健本人?”
“我只是揣测,不过按吉兰娜的个性应不屑于和狼牙军直接打交道,岑朗健是最好不过的中间人。”
何清曜沉默着没有接口,但是这名字显然已勾起他无边的痛恨:“狗攮的!我想起车安足早年也跟这厮有些首尾,这次的乱子怕是他也脱不了干系。早晓得该留车安足多活一刻,或许能从他嘴里撬出更有用的东西。”
萧敬暄暂无暇深入思考这一可能,眼扫附近的沟底状况:“沙暴来得突然,人跑太散了,赶紧退回乾三营!”
何清曜闷声应了,一甩手把车安足的脑袋掷出老远,下滚时的砰砰声响颇有节奏地传上来。
上空猝然爆发出一阵绵密的嗖嗖声,动静极大,迅速压过了人头撞地的闷响。无数人只来得及影影绰绰地看到头顶乌压压地倾过大片的阴影,劲风激面的一刹那,漫天涨起了触目惊心的殷红,仿佛斜阳那血一般的光芒笼罩了整个山沟。
箭阵间不容发,嗖嗖然的厉响不绝于耳,如鬼哭,似怪叫,无情狂悍的寒飙割得脸面生疼。还有着数不清的呼痛声、惨叫声、马嘶声,一股脑地混成一团,回荡于四面八方。
何清曜掌中双刃曳出两轮半空缭绕的青赤光华,击落了无数裹在风中的乱箭。等他好不容易从如先前狂悍沙暴的飞蝗落雨间挣出性命,身上衣衫早已为淋漓大汗浸得透了。
心跳声声如擂鼓,耳中嗡嗡激鸣,何清曜立定环顾四周,脸色当即煞白。到处扎满土石为裂的箭矢,交杂其间的还有浸在血色中的倒地人形,其中过半已无丝毫声息。尤其当看见正从地上挣扎站起的萧敬暄时,他的恐惧完全达到了顶点。
甲衣上数支白羽颤颤而动,萧敬暄面色如雪,握住一支插在右肩下方、直没至骨的箭矢,深吸一气后奋力折断。再看左髀上也中了一记,入肉极深,鲜血正不绝流下。他低促喘息着抽出腰间金柄短剑,一刀落下削断箭杆,随后却再无力握住短兵,任凭它从手中叮当坠地。
看似简单的动作几乎耗空了萧敬暄的力气,他的喉间涌起阵阵腥甜,五内如焚,眼前更一阵模糊,无数的金星乱飞。右侧肩膀也几如生生从身体上被卸了下去,剧痛难移,现在除了还能依仗未伤的左臂拄枪而立,他完全是动弹不得。
何清曜已经顾不得避嫌,疾冲上前扶持,双手一触便是大片湿漉漉的温热粘腻,很快浸透两只衫袖。碧绿眼底映入的天地似已皆化殷色,他扶稳萧敬暄,仰头大喝:“上头弄鬼的狗东西,有种滚下来!”
何清曜不确信这话会不会招致新的一轮飞矢袭击,但自己的毫发无伤与周围的死伤惨重形成鲜明的比照,这一切使他隐隐感觉破局的方向也许落在这里。
很快的,坡顶某处响起一阵朗朗笑声:“哎呀,巧了不是?当真是何大哥呢!”
这嗓音恰如一把利刃,霎时劈开萧敬暄的头脑中已开始弥散的昏沉,漏入一线过于刺目的光芒,令人禁不住自心底滋生出一股寒气。他额上的冷汗大滴大滴地滚落,与伤口汨汨流出的血液融成一体,浸湿了脚下的片片沙土。
“岑朗健……他、他居然……”
何清曜稍用力揽了揽他的身子,低声嘱咐:“什么都别说也别想,还有我在。”
生死均是茫茫未知之数,怎不教人忧心?但或者是痛楚削弱了意志的坚固,更或者是对方嗓音里洋溢的某种情愫感染了他,萧敬暄轻轻应了一声,安静下来。
四轮凶猛的攻势后,岑朗健确信沟底的几十人已不具备作战抗衡的能力,便率领兵马趋向那里,并迅速包围了对方。可在距离何清曜与萧敬暄三五丈远处,他突然停下来,神色笑嘻嘻地打量:“哎哟哟,萧师兄怎么伤了,要不要紧呐?”
换做平日,何清曜恐怕早就一刀把他断成两节,但眼下除了咬牙切齿也别无他法:“岑朗健,这时候讲你妈的笑话!”
岑朗健依旧笑着,由于太刻意地保持这个表情,他像是戴着一副过于精细反不似生人的面具:“何大哥这是哪里的话?我晓得这一带不大清净,难免多留神防范些。唉,没想到失手误伤了自家人!可你心疼成这样总不至于,萧师兄不还没死吗?”
萧敬暄冷冷地看过来,他当然听出对方用词的暧昧,如今却既无理由也无力气驳斥。岑朗健冲他抛回一个灿烂的笑容:“这不能怪我,萧师兄运气太差自个儿撞上来,到黑戈壁一趟,我本是想请何大哥跟着回飞沙关的。”
何清曜的目光逼视着他:“使这种杀人的法子请我?”
岑朗健忽莞尔,旋即沉下脸来:“何清曜,你勾结狼牙作乱,证据确凿,还不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