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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判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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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敬暄踏入自己的军帐时,对于眼前的不速之客仅瞥上一眼,旋即转向部下:“你先出去,外间的守卫也暂时撤下。”
下属瞧了瞧那位完全不受欢迎的“宾客”,微疑地抬起眼。但萧敬暄无言地又摆一摆头,于是他还是依照多年形成的服从习惯的指引,恭顺地退出帐篷。萧敬暄这才看回那人,视线中没有愤怒,只见疲倦到底后的平静。
何清曜一副金刀大马的姿态占据了本属于萧敬暄的座位,咧嘴露出唇下的雪白牙齿,目光狡狯地闪动着。随后白衣男子懒洋洋地换了个坐姿,套着乌革筒靴的两条长腿竟随意交叉着摆上了桌面。
萧敬暄居然未喝止他的无礼举动,何清曜掠一掠头发,不自觉地揉揉大腿:“哎,等人实在太久,腰腿都坐酸了。”
萧敬暄的脸孔上毫无表情,任凭谁也猜不出他在想些什么:“你还来做什么?”
何清曜以假意谦卑的口吻轻轻笑语:“宝贝儿,明早天一亮我可就动身去幽幽海,以后你再也见不到我了。怕你伤心难过,所以我特地来亲口道个别,这好像没什么不对吧?”
将近半月的时间,两人虽同营却几不打照面,必须交待事务也仅以书信转达。如今何清曜的突兀造访,反倒带了长久的尴尬沉默。
何清曜打量萧敬暄一阵,声音听着有了点趋近正常的温和:“手腕好些了么?”
萧敬暄下意识搭了下包扎未拆的伤处,声调维持恰好的疏离:“再养几日就没事了,你还有哪些想私下聊的,现在一并说了吧。”
何清曜歪着脑袋看他,表情似乎是在克制不笑出声来:“干嘛发起慌?光天化日,我又不敢跟那晚上一样……”
萧敬暄的嗓音间顿时透出冷峻:“起来,滚回你该待的地方!”
“先别上火”,何清曜平和地说:“安静些,心肝儿,你对我已经谈不上有什么诱惑力,否则最近晚上不管这顶破帐篷还是别的碍事玩意儿都根本拦不住我。”
萧敬暄半晌没有启口,最后冷笑道:“倒也是。”
何清曜一面摩搓着手心里一件小什物,一面似笑非笑望住他:“真是的,你都跟着我多久了,仍然像对我的脾气一无所知。往后再和哪位新人相处,怕还是这不解风情的死板样吧?”
萧敬暄无声冷眼,何清曜耸耸肩:“莫误会,我可没吃醋,你今后尽可以过得快活些,毕竟守贞在我心里实在称不上了不起的品德。”
萧敬暄感到一阵阵的烦躁,情爱素来不是他擅长解决的问题,但越是思索不出前因后果的关系,反更容易纠结其间。
他凝视何清曜,碧眼里正闪烁奇怪的光芒,像是黑暗里保持安静的野兽期待着某种利好的状况发生。而对方实际期望的结果,他也清楚。
然而事实从来不会在一瞬间的动摇发生改变。他是将帅,始终肩负着沉重的责任,必须引领几千士卒的将来,同时要让伤害他们性命的敌人付出代价。他无法完全摆脱个人情绪的左右,但也对于何清曜的所为无法释怀。
萧敬暄浅浅吸一口气,心底那丝波动已远得遥不可及:“先前的话我全当没听见,只说该说的。”
何清曜竖起一双浓眉,举目对着他端详了老半天,眼眸深处的期冀退了回去,尖刻嘲弄重新占据上风。
“我来提醒你,我走之后,你一定要多留意吉兰娜可能造成的新麻烦。她好不容易从我身上活活咬下一块血肉,想必会打量对你如法炮制一次。到底我俩好过一场,你如果因此惨死,我回忆起来难免稍微过意不去。”
他挥一挥手,好像毫不在意地笑着说:“当然帮你收尸这种晦气事,我就懒得做了。”
吉兰娜暂时销声匿迹,而这事儿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刻。萧敬暄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此刻心头无端地升起的,反倒是与警觉毫无关系的怅惘。
何清曜略倾斜过身子,亲切地与他接着说话:“这女人是疯子,也是出色的刺客,往后我不在你身边……”
他没说完话,却又笑一声改变话题:“大约不用我操心,你又不是呆子。另外说一桩会让你更开心的事吧,安庆国杀了部下婆那宁才和米薄鼻,你觉得……我办得怎样?”
何清曜的口气太亲昵了,仿佛与萧敬暄已经公开、乃至方才重新激发的矛盾根本不存在,而且话中明显还藏着另一层意思。
萧敬暄凝视他半晌,压抑住诧异发问:“与你有关?”
对方点头,口气轻轻松松:“嗯哼,安庆国借由安门物勒索我透送消息,我这人的好处可不能白捞,也该叫他吐出点东西来。”
对于旁人而言,何清曜讲述的故事真假难辨,但对于萧敬暄来说则无需证实,当然他依旧感觉震惊:“竟然是你……怎么做的?为什么?”
何清曜猝然哈哈大笑,几乎接不上气来:“到现在了,你还是猜不准我的脾气?我才不信!安庆国胆敢要挟我,我虽一时退让,可不能让他们真占了便宜。反间计也不是多难使的计策。”
许多话已到嘴边,几近冲口而出,但萧敬暄却不知先吐露的该是哪一句,或者说哪一种心情。
“你好像不很意外,也对,毕竟我一直是这么个睚眦必报的家伙。”
婆那宁才与米薄鼻皆是安庆国手下颇有才略的将领,本应看重,却一夕杀之。萧敬暄对各中内情极多猜测,却不想竟是何清曜下的手,虽说解开了心中的一个疑团,脸上反倒沉凝之色更重。
何清曜仿若猜中了萧敬暄心底的转侧不安,露出的微微一笑倒似去尽前嫌:“我做的这些是想走之前让自己的心胸舒畅些,其中不存在你的关系,不必以为欠了我天大的人情。”
他说完就转开脸,似乎同时转开了对于面前人的兴趣。
萧敬暄继续注视他,只觉仿若还是头一次这么认真地端详曾经的情人。而当他终于彻底看清对方手里拨弄的小物,神色登时一震——是过于属于自己的那枚古旧的弗林铜币。
白衣男子的眼光忽似渺茫起来,并带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伤感意味,指腹缓缓擦着钱币上磨蚀得难觑原貌的纹路:“我第一次被你惹动了心思,便是因为这古钱。我当时想,这种到处都是的破烂,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珍视到贴身收藏?没准里头藏着你的秘密、甚至是弱点,是将来对付你时最容易击溃的地方。所以好奇心大发,手欠给取下来,可我怎么都没料到从此惹来一场麻烦……”
萧敬暄回忆着二人三年间一同经历的恩怨与波折,想那古钱本由少年的狄一兮随手相赠,数载后反成为他与何清曜的纠葛肇始。交往开初的所感,容或充满浓重的不快,却耐不住之后屡屡交锋里逐渐真诚的试探,竟将那些不满与猜疑化做生命中的明媚美好。可惜在最后,曾经深挚的情感还是不耐世路繁乱,统统变了质。
但是无论如何,这份刻骨的心念毕生亦会留存记忆,永远无法消抹。
“这古钱已是无用之物,你……可以把它还我了。”
何清曜扭回头,神色古怪,使人难以捉摸:“想得美。”
萧敬暄怔在那里,看着他懒洋洋地往椅背上又靠了靠:“你虽不是我的了,但它仍然算是,凭什么还给你?”
那张欲语还笑的脸,隐藏了诸多足以说道良久的沉郁:“索性……留下当个纪念,提醒自己以后莫再犯蠢。”
他那模样仿佛正自得其乐,萧敬暄便没接住这话题问下去,而是提起别的:“你既料理了安庆国,对我,又想如何处置?”
何清曜不以为意地笑了,轻松且冷静地答复:“我想过必须同样狠狠报复你一通,但现在我太累了,而且咱俩称得上扯平,已经用不着那样做。”
他托腮思索一晌,又说:“说实话,对你往后的一切,我都懒得关心了。”
何清曜再抬头,看到昏黯间萧敬暄的眼睛微微闪亮,不禁笑了笑:“喂,别哭啊,这不正是你期待的清净吗?”
两双色彩不同的眸子对视着,在这狭小昏暗的空间内形成片刻的寂静。
何清曜暗暗吸一口气,缓慢站起:“事情彻底交待完了,我大概再无牵绊,希望你以后也如此。”
他的步履动得轻且迅速,与萧敬暄擦身而过的一刹那、并听到一句低细的话语时停下也极快。
“你今后……还有什么打算?”
何清曜转身,凝视对方依旧潋滟泛华的墨色睛子,谜一样的交织玄光一时间让他不知怎样正确回应,心里也忽地浮出一丝丝犹豫与不舍。
他的目光仍徘徊于萧敬暄的面容,语声则答得过于干脆:“我先到疏勒,估计会在迦师城里休整一段时间,等秋天来临气候合适了,正好出发翻越葱岭。再往后嘛……如果一切顺利,大约就康国的萨秣建城定居下来,后半辈子当一个人生没多大乐趣的富家翁。”
“虽然乐事不多,但足够安稳……”
萧敬暄的面上有淡淡的伤怀,但更多的心绪也唯是他自己方能了知。或许终于接受了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他的神情渐渐归为平和,不多时就抬手递过一样物件:“这个东西,你也带回去吧。”
一支小指粗细、约摸六寸余长的骨管,上刻数道楔形纹路,以及六个或方或圆的小孔。何清曜方瞧一眼,呼吸骤然紧了起来,当然他又极快压抑住这种太明显的变化,改以不知是嘲讽他人还是自嘲的笑意:“是我以前送你的鹰笛。怎么,我不嫌那古钱碍眼,你倒瞧不上它了?”
“你误会了……”
萧敬暄苦笑一下,这般时候,他实在不清楚应如何妥善地解释心意:“现今你势单,去往康国的道途艰险又多发战祸,一路未必十分顺畅。你豢养的那只金雕体型硕大,足可载人,遭遇变故时用鹰笛召唤脱身……”
何清曜仍凝视着鹰笛,心间隐隐刀刮般的疼痛。但静默一会儿后,他只无所谓笑笑:“我送出的东西,向来没有收回的道理。”
“可是……”
何清曜摆一摆手,半咧着嘴嘻嘻笑道:“大不了我再做一个,你留着当个念想。偶尔拿出它来,回忆一下那段愚蠢又快活的日子,不也挺好?”
直视过来的绿眼若明若暗,萧敬暄仍不动,目神里弥散着终古寂寞般的静滞,可持握鹰笛的手到底垂了回去。
不止怎的,心里重新涌动起了一丝温柔的感觉,何清曜忍不住打破了之前自己发出的誓言,低声问:“你今后的去向,又想好了没?”
萧敬暄怔怔地望着问话者,何清曜淡淡笑了:“我不再干涉你的任何事,就是……问问。”
素来敏锐的直觉和聪慧在这一刻好像不够用了,经历过一番内心的挣扎苦斗后,萧敬暄方启唇:“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何清曜没有如常一样取笑这个模棱两可的回应,洞达透澈地看着他:“其实你根本没空绸缪自己的未来,你这家伙老是这样子。至于我嘛,依然希望你来日顺遂平安,尤其记着……”
何清曜喉间骤然哽噎,竟不知道如何说完这句尤其重要的叮嘱。他的生命至今海阔天空惯了,逍遥不羁惯了,几乎没有被俗世间的人为纠纷深重地羁绊过,甚至不曾怕过什么。但此刻的畏怯与软弱,则是极端陌生的感受。
所以他的眼睛只好盯向别处,才可一字一字说完:“不要回顾任何的过去,包括我在内,那样你才能真正得到想要的自由。”
这是何清曜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他唯一留下的安慰了。
萧敬暄默默目送他的离去,心底是一片恍恍惚惚的木然,等到它转成一道撕裂的激痛,神思才清醒了一半。他终究意识出方才发生的到底代表着什么,那是自己又割断了一段过去,也即将丢弃与之相关的部分自我。
痛苦可以用其他手段强行延后的,萧敬暄曾经成功过很多次。但这一回他完全放弃了抵抗,独自伫立在这片狭小昏暗的空间里,安静地品味着宛若窒息的悲楚。
翌日凌晨何清曜即出发,所领人手数不足百。大部分下属在他竭力的斡旋之后勉强接受留下的指令,其余一部分则盘算起是否向萧敬暄全盘地投诚效忠,而这群人以外还有一些保持着更加谨慎的想法。
车安足爱找人闲唠的兴致仿若未因此事受太大影响,以致于看到他竟提酒造访的诺盘陁满脸透着古怪:“你丫还喝得下去?!”
车安足搁下酒葫芦,用力搓搓长满硬茧的手掌,不以为然地答道:“不就是换了新头头,又没撞上改朝换代。哼,哪怕天王老子来了,一样管不了我的酒瘾!你就说敢不敢来一口嘛?”
诺盘陁心事久悬不下,烦躁至极,寻思半晌忽地一拍桌子:“来呀!”
几口闷酒下肚,车安足瞥一眼始终不吱声的诺盘陁,干脆地给他的小腿踢一脚:“听到没,说派咱们去乾三营,六天后必须动身。哼,什么吃土的鬼地方!”
乾三营所在偏僻荒凉,远离商道及弱水,待在那边自然是个苦差事,诺盘陁不阴不阳来一句:“我当然晓得,姓萧的手脚真快,凡信不过的头目现在都夺了权发配去边远地儿。哼,去就去呗,不在他眼皮子底下待着,说不定反舒坦些。”
车安足扯了个嗝:“老哥……你想得宽点,好像也对。”
诺盘陁瘪瘪嘴未说什么,虽然如此,他还是隐约感到不远的将来会有祸事打破如今虚假的宁静。但究竟是哪种灾祸,尽管拥有江湖摸爬滚打二十余载的丰硕阅历,眼下纷乱的困境又令他对此昧然无知。
他只得端起碗再劝酒:“就是!咱们操哪门子闲心,还不如趁现在有空多灌几碗黄汤。”
车安足笑嘻嘻地碰了碰递过来的酒碗,可一忽儿眉目俱有异动,诺盘陁瞧见不对便问:“怎么又丧脸了?”
“我是想……去了乾三营,手下就没几个伙计。这万一姓萧的不止要收我们的权……”
车安足显然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眼珠子碌碌乱转:“更想要咱们的命,一举绝了后患呢……”
诺盘陁的脸一下子凉了下来,一个巴掌狠狠扇上去:“这里头聊这种话,想害死老子吗!”
车安足挨了一巴掌,手里的酒洒了,人倒清醒两分。他捂着生疼的面颊闷了一晌,最后干咳两下缓解尴尬:“哥只当听我狗叫,别气,别气……”
诺盘陁翻翻白眼,并没继续追究对方的嘴碎。
可他遮在桌下的那只曾被萧敬暄折断的手,正一个劲地哆嗦着。
凌子皙再望一眼山巅盘旋不去的黄尘,继续移动步履。他经过空地上数十名演武者的附近,视线稍微扫过那些人手持的自己十分熟悉的兵器,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这是一帮盾甲兵和弓弩手,排成整齐阵列,前者先行迎头拦杀,一伺其退,后者即刻跃出发箭。双方配合的动作利落疾速,嗖嗖声绵密如雨,作为靶子的十余只人形木牌眨眼间化作一只只刺猬。
凌子皙那对细长且明亮的眼睛,缓缓在这群兵士身上来回移动,似乎思索着什么。恰好岑朗健路过,瞧见他就含笑问:“凌大哥,看他们用起你造的机弩,是否还好?”
凌子皙无言,岑朗健显然没打算得到回答,自顾自说下去:“到底是赤水军出身,行伍的底子犹在,比那群盗匪用得顺手多了。”
凌子皙淡淡应一声,某种不太自然的表情牵动起眉梢眼角:“阿健,怎么突然又命他们练习这个?”
岑朗健似是没发觉他的异样,依然笑吟吟回应:“本朝兵士多自幼修习弓马、娴熟箭术,他们总以为弩这类的粗笨兵器不过是妇人所用之物。但它看似笨拙却更好上手,一个普通人稍作努力就可以掌握技巧。”
凌子皙心里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猝然间,他忆及不久前的几回情况,蓦地警醒过来。岑朗健则继续用那等慢慢然的口吻讲述心得:“况且这种弓弩是你以万花机关术改造的,连发齐发切换自如,射程和威力更胜过那些平常的货色。恐怕目标的骑术再如何精湛了得,一旦给这种弩阵包围,一样落得成个筛子。”
仿佛又想到什么,他脸上微微笑了,却目烈而炯:“就算是那位老熟人,想必也受不住它几轮招待吧?”
凌子皙的不安感倍增,但一时又猜义弟不透:“阿健,你当日派我来阴风峡联络故旧,派遣他们的人协助截断官军粮草,就已经使过这机弩。之后又在另一场意外冲突里,再次用它杀伤了唐军……”
岑朗健转首,好奇般注视义兄,面容看似平和,但凌子皙凭借经验断定他未必接受自己的意见。可有一句话他已经藏在心里很长的时间,基于彼此的情义,是应该说给对方听了。
“阿健,这两件事从道义上讲,无论如何说不过去。何况如今情势不利,你也……也该收手了,免得被它留下的线索引火焚身。”
岑朗健忽把眉毛压得很低,略略撅起嘴唇,倒现出几分少年般的调皮:“收手?我又没真说冲谁出手,凌大哥哪里用担心什么。”
可他却偏偏对凌子皙最重要的疑惑予以疏忽,万花弟子心里轻轻一叹,暗揣义弟到底还是固执己见。他也知晓再度劝言恐惹厌烦,然而藏在血脉中无法明说的关系,又使得自己必须尽到那份提醒的义务。
“你应允了我,报仇绝不会危及大局。”
岑朗健似还在看着他,却又不似,许久许久,眼里的烈戾消尽,唯见温柔之态。
“我既然答应过凌大哥不生事,便只留下守约一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