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回廊》苔榆

9、安宁医院（9）

　　冰冷！僵硬！如同铁钳般的力量死死箍住谢逢渊的脚踝，巨大的拖拽力让他瞬间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尸柜中那张腐烂的面孔近在咫尺，空洞的眼窝和咧开的、没有嘴唇的嘴散发出浓烈的恶臭和死亡的气息！

　　“谢逢渊！”门内传来裴界惊怒的吼声！

　　电光火石之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谢逢渊腰腹猛地用力，上半身强行拧转，另一只自由的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踹向那只抓住他脚踝的腐烂手臂！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的脆响！那手臂的力道骤然一松！

　　几乎是同时，门内的裴界猛地探出大半个身子，一把死死抓住了谢逢渊奋力伸出的手臂！他的手指如同钢箍，指甲几乎掐进谢逢渊的肉里！

　　“拉！”裴界嘶吼着，额角青筋暴起，用尽全力向后猛拽！

　　周薇和赵明也立刻扑上来，抓住裴界的衣服和胳膊拼命向后拉！

　　里外合力之下，谢逢渊感觉自己几乎要被撕裂！但他借着这股力量，猛地将那只被抓住的脚狠狠一抽！

　　嗤啦——

　　伴随着皮肉被刮破的剧痛和一声令人作呕的撕裂声，他终于将脚从那只断裂却依旧紧握的手中挣脱了出来！半截腐烂的手指甚至还挂在他的裤脚上！

　　砰！

　　就在他被彻底拉进门内的瞬间，裴界用肩膀猛地撞上了厚重的铁门！

　　门轰然关闭！将门外那无数挥舞抓挠的恐怖手臂和令人崩溃的喧嚣彻底隔绝！

　　沉重的门板发出一连串密集的、疯狂的撞击声，仿佛外面有无数厉鬼在锤门，但门纹丝不动。

　　门内，死里逃生的六个人瘫倒在地，如同离开水的鱼一般剧烈地喘息着，冷汗如同溪流般从额头滚落，每个人都因为极致的恐惧和脱力而不住地颤抖。

　　谢逢渊靠在冰冷的门板上，感觉心脏快要跳出胸腔，脚踝处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低头看去，裤脚被撕破，皮肤上留下几道深紫色的抓痕，甚至渗出了血珠，那半截腐烂的断指掉落在脚边，触目惊心。

　　“没……没事吧？”周薇喘着气，声音发颤地问，她的发型早已散乱，西装上也沾满了污渍。

　　谢逢渊摇了摇头，想说没事，却一时发不出声音。

　　裴界靠在另一边，胸口剧烈起伏，他看了一眼谢逢渊流血的脚踝，眼神冰冷，没说什么，只是迅速检查了一下门锁，确认已经完全锁死。

　　撞击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渐渐平息下去，最终再次回归死寂。仿佛门外那恐怖的一切从未发生过，又像是潜伏起来，等待下一次机会。

　　直到这时，众人才有余力观察他们拼死闯入的这个地方。

　　这里似乎是一间……办公室或者值班室？

　　面积不大，只有十几平米。陈设简单甚至简陋：一张旧木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角还有一个锈迹斑斑的洗手池。墙壁是斑驳的白色，但大部分区域被各种张贴的图表、笔记和规章制度覆盖。

　　最引人注目的是，头顶有一盏正常工作的白炽灯，散发出稳定而偏冷的光线，虽然不算明亮，却驱散了之前那令人窒息的幽绿和黑暗，带来一种近乎奢侈的“正常”感。空气虽然依旧冰冷，但那股浓重的福尔马林和腐败味被大大削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消毒水和陈旧纸张的味道。

　　这里像是一个小小的、被遗忘在恐怖地狱中的安全孤岛。

　　“我们……我们安全了？”李娜瘫在赵明怀里，声音虚脱，脸上还挂着泪痕。

　　“暂时。”裴界泼了盆冷水，但他的目光却快速而锐利地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细节，不放过任何线索。

　　谢逢渊忍着脚踝的疼痛，站起身，走到那张旧木桌前。桌上散落着一些文件和表格，内容大多是些药品清单、设备检查记录，看起来十分正常。但吸引他注意的是桌角放着的一本摊开的、皮革封面的值班日志。

　　他拿起日志，快速翻阅。

　　前面的记录都很常规，某月某日，某某值班，一切正常。但翻到后面，字迹开始变得潦草、慌乱，甚至有些页面被撕掉。

　　【■月■日夜】又来了！那个哭声！从通风管道里传来的！小张说他没听见，但他撒谎了！我看见他偷偷塞住了耳朵！ 【■月■日】 **314的病人又闹事了，试图挖穿墙壁。用了双倍镇静剂才安静下来。院长下令封锁消息。那面墙……那面墙后面到底是什么？】 【■月■日凌晨】广播又不对劲了！不是音乐！是很多人在哭！在尖叫！规则叫我们刺破耳膜！疯了！都疯了！我把自己反锁在这里了！ 【最后一页，字迹扭曲得几乎无法辨认】它进来了！！！它不是从门进来的！！！它是从【一大片深褐色的、像是干涸血迹的污渍覆盖了后面的字】……镜子！！！不要看镜子！！！密码是……【血迹模糊】……π……是无穷的……救……

　　日志的内容让人不寒而栗，尤其是最后关于“镜子”和“它”从非门途径进来的记载，让谢逢渊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房间里唯一可能反光的东西——桌面上一个金属笔筒光滑的表面。

　　“有什么发现？”裴界走过来。

　　谢逢渊将日志递给他，指了指最后几段。

　　裴界快速浏览，脸色越发冰冷：“镜子……看来那提示不是偶然。”他指的是之前护士站广角镜中出现的鬼脸。

　　“密码是π……”谢逢渊沉吟道，“我们刚才输入3145打开了门，但π是无穷无尽的，这意味着密码可能不是固定的？或者……3145只是某个阶段的密码？”

　　“可能。”裴界将日志扔回桌上，“继续找，这里一定有更多东西。”

　　周薇和赵明开始在文件柜里翻找。王建国则瘫在椅子上，似乎还没从惊吓中恢复。李娜帮他简单处理了一下谢逢渊脚踝的伤口，用找到的干净纱布包扎了一下。

　　文件柜里大多是些过期的规章制度和废纸。但在最底层的一个抽屉里，周薇发现了一个上了锁的小铁盒。

　　“裴先生，这个。”

　　裴界接过铁盒，看了看那小巧的锁孔，又看了看谢逢渊。

　　谢逢渊无奈地摊手：“血库钥匙还在外面门上。”而且那种大钥匙也插不进这种小锁孔。

　　裴界没有多说，直接将铁盒放在地上，用脚猛地一踩！

　　咔吧！

　　锁扣应声而断。

　　打开铁盒，里面没有钥匙，只有几样东西：一小瓶没有任何标签的透明液体、一支一次性的注射器、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材质特殊的硬纸卡。

　　裴界首先拿起那张硬纸卡。打开一看，上面是用非常工整的印刷体写着的几行字：

　　【安全区临时规则（适用于本房间）】 【1.灯光常亮状态下，本房间为绝对安全区。】 【2.安全区内禁止喧哗，禁止使用任何镜子或反光物品观察自身或他人。】 【3.每次停留时间不得超过30分钟。超时后果自负。】 【4.柜中药剂为高浓度镇静剂，可用于紧急处理“听觉污染”，注射后需保持绝对安静直至生效。** 【警告：药剂仅能暂时压制，无法根除。过量使用可能导致永久性精神损伤或吸引“它们”的注意。】

　　规则再次出现！而且这次是“安全区”规则！但规则本身就充满了限制和警告。

　　“只有30分钟……”赵明看着手机——手机依旧没有信号，但计时功能还能用——脸色发白，“我们从进来已经过去快十分钟了！”

　　时间紧迫！

　　裴界拿起那瓶透明液体和注射器。这就是所谓的“镇静剂”？用于处理“听觉污染”？是指广播那种情况？

　　它的警告意味十足：只能暂时压制，过量会引来更坏的结果。

　　“收好。”裴界将药剂递给周薇，“你拿着。”周薇看起来是除他之外最冷静的人。

　　周薇郑重地接过，放进外套内侧口袋。

　　“继续找，还有没有其他出口或者信息！”裴界命令道。这个房间不可能只有他们进来的那一个门。

　　众人再次分散搜寻。谢逢渊忍着脚痛，检查墙壁和地板，看是否有暗门或通风管道。裴界则仔细研究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图表和笔记。

　　突然，王建国像是发现了什么，从椅子上跳起来，指着桌子底下：“这里！这里好像有东西！”

　　众人围过去，只见在桌子最底下的挡板背面，用透明胶带粘着一个扁平的、牛皮纸信封。

　　裴界伸手将其取下。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有些年头的黑白照片，以及一张写着字的便签纸。

　　照片的内容让所有人背后一凉：照片拍的似乎是一面旧砖墙，墙上有一个不规则的黑洞，洞口的砖石参差不齐，像是被强行破开。而就在那黑洞边缘，赫然搭着几只惨白的、纤细的、明显属于小孩子的手！照片右下角写着一个时间，但已经模糊不清。

　　便签纸上的字迹是一种娟秀却带着颤抖的笔迹：

　　【它们不止一个。它们从墙里来。】 【“园丁”负责喂养它们。】 【小心穿黑鞋的人，它们害怕强光和精神稳定的人。】 【真正的出口在停尸房最底层，但需要“园丁”的钥匙和“母亲”的许可。】 【不要相信镜子里的倒影，尤其是当你感到恐惧时。】

　　信息量巨大，且细思极恐！

　　“它们”不止一个？从墙里来？314病房的“它”只是其中之一？

　　“园丁”？是指那个血库里的诡异老头？他负责“喂养”它们？用什么喂养？！

　　穿黑鞋的人？指的是那个深蓝制服的“医生”和“老头”？它们害怕强光和精神稳定？

　　出口在停尸房最底层？还需要“园丁”的钥匙和“母亲”的许可？“母亲”又是什么？！

　　这条逃生之路，似乎刚刚才开始显露出它真正复杂和恐怖的一角。

　　“钥匙……”谢逢渊看向那扇紧闭的铁门，“血库的钥匙还在外面。”没有钥匙，他们就无法继续前进，甚至无法退回血库。

　　“必须拿回钥匙。”裴界语气决绝。

　　“可外面……”李娜恐惧地摇头。

　　“只有这一条路。”裴界打断她，目光扫过众人，“谁去？”

　　房间里瞬间一片死寂。

　　谁愿意再回到那个尸柜苏醒的恐怖迷宫？

　　“我……我去吧。”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

　　是王建国。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他。这个一直表现得最为懦弱和恐慌的中年会计，此刻脸上却有一种奇怪的、混合着绝望和孤注一掷的决然。

　　“我跑得慢……反应也慢……留下来可能也是拖后腿……”王建国声音发干，眼神却直直地看着那扇门，“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你们……你们一定要出去……”

　　他似乎被孙倩的死和连续的极端恐惧刺激到了某种临界点，反而生出了一种近乎自毁的勇气。

　　裴界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废话，只是将手里的强光手电递给他：“用这个照它们。记住，它们可能怕光。拿到钥匙就立刻回来，不要犹豫，不要看任何抽屉！”

　　王建国颤抖着接过手电，重重地点了点头。

　　裴界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缓缓拧动门锁。

　　“准备。”

　　门开了一条缝。

　　外面，是死一般的寂静和昏暗的绿光。迷宫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

　　王建国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众人，眼神复杂，然后猛地咬咬牙，举着手电，侧身挤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迅速关闭。

　　房间里剩下的五人屏住呼吸，紧张地贴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开始，只有王建国逐渐远去的、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然后，脚步声停止了。似乎他到了某个位置。

　　紧接着，手电的光束透过门上的观察窗，剧烈地晃动起来！

　　外面传来了王建国惊恐的叫声，以及一阵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抓挠声和抽屉弹开的声音！

　　“啊！！滚开！滚开！”他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疯狂，伴随着手电光疯狂扫射的影子！

　　打斗声！撞击声！王建国似乎在拼命挣扎！

　　声音持续了十几秒，突然，一切声响戛然而止。

　　手电光也停止了晃动，定定地照向某个方向。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门外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完了。

　　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谷底。

　　王建国……也失败了。

　　钥匙……拿不回来了。

　　绝望的气氛再次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

　　嗒，嗒，嗒。

　　那缓慢、僵硬、熟悉的硬底皮鞋脚步声，又一次从远处的迷宫中响了起来！

　　由远及近，正不紧不慢地走向他们所在的安全屋！

　　是那个“医生”？还是那个“园丁”老头？

　　它们来了！

　　安全屋的规则只保证了灯光下的安全，但每次只能停留30分钟！时间马上就要到了！而且规则警告不要喧哗！

　　怎么办？

　　裴界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锐利，他猛地看向周薇口袋里的那支镇静剂，又看向房间里唯一的隐藏空间——那个文件柜。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谢逢渊包扎着的脚踝上，眼神幽深难辨。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快到门口了。

　　裴界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对谢逢渊说：“听着，我有一个计划，但需要你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