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回廊》苔榆

8、安宁医院（8） “跑！！！

　　“跑！！！”

　　裴界的吼声如同惊雷，在狭小的血库内炸响！

　　几乎在那老头——或者说那“东西”——异变的瞬间，裴界已经猛地抬脚，狠狠踹向旁边一个装满玻璃瓶的金属推车！

　　哐啷——轰！

　　推车应声而倒，上面装载的瓶瓶罐罐劈头盖脸地砸向异变的老头，各种暗红、浑浊的液体和玻璃碎片四溅飞射！那团刚从药包里爆开、扑向众人的黑灰色虫雾，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和液体稍稍阻碍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间的阻碍！

　　谢逢渊反应极快，几乎在裴界动作的同时，他一把拉住离他最近的、已经吓傻了的李娜，猛地向后拽去！同时另一只手抓起旁边架子上一大袋凝固的暗红色血浆（或是老头口中的“废液”），看也不看就向着那扭曲扩张的黑色巨口砸了过去！

　　噗嗤！ 沉闷的撞击声。袋子破裂，粘稠的暗红色浆体糊了那“老头”满脸，顺着它张开的巨口流下，暂时遮蔽了那深渊般的喉咙。

　　“从另一边走！”周薇也尖叫着，她没有被吓瘫，反而在极度恐惧下爆发出惊人的行动力，她猛地将手中那杯一直没舍得扔的凉水，整个泼向了再次聚拢袭来的虫雾！

　　嗤——！

　　虫雾碰水，竟然发出轻微的灼烧声，冒起缕缕白烟，前进的势头再次一滞！

　　这短暂的、用尽全力的阻挠，为他们争取到了宝贵的两三秒钟！

　　没有人犹豫，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们转身就向着血库另一侧、远离那恐怖老头的方向狂奔！

　　血库并不大，另一头果然还有一扇门！一扇看起来更加厚重、像是用来隔离的金属防火门！

　　“开门！”裴界冲在最前，猛地去拧门把手！

　　锁着的！

　　“钥匙！那个钥匙！”王建国崩溃地大喊。

　　谢逢渊猛地想起那把黄铜钥匙还插在外面的血库大门上！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的“咔咔”声，以及液体被搅动的粘稠声响。那“老头”似乎已经挣脱了血浆的束缚，更加狂暴的气息席卷而来！

　　“让开！”赵明突然红着眼睛吼道，他不知从哪里爆发出巨大的力气，猛地扛起旁边一个沉重的金属垃圾桶，如同疯牛般狠狠撞向那扇防火门！

　　砰！！！！

　　巨大的撞击声震耳欲聋！门板剧烈凹陷，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但门，没有被撞开！

　　“再来！”裴界和谢逢渊同时上前，三人合力，再次用垃圾桶疯狂撞击！

　　砰！！砰！！

　　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身后越来越近的、非人的嘶吼和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虫群振翅声！

　　周薇和李娜死死盯着身后，脸色惨白如纸，王建国则徒劳地试图用身体挡住她们。

　　咔嚓！

　　终于！在第四次猛烈撞击后，门锁的插销发出了断裂的脆响！

　　“开了！”

　　裴界猛地拉开门！

　　门后，是一条更加黑暗、更加狭窄的通道！一股比血库浓郁十倍的、冰冷刺骨的福尔马林和腐败气味如同实质的墙壁般轰然压下，呛得人几乎晕厥！

　　“快进去！”

　　众人鱼贯而入！裴界和谢逢渊最后进入，奋力将变形的门重新推上，然后用那个撞瘪了的垃圾桶死死抵住门后！

　　几乎在门合上的瞬间——

　　咚！！！！

　　一声巨大的、狂暴的撞击力从门外传来！整个金属门板向内剧烈凸起，发出令人绝望的呻吟！垃圾桶被撞得向后滑动，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

　　咚！咚！

　　撞击一声接着一声，仿佛外面是一头发狂的巨兽！门板上开始出现裂缝！

　　“顶不住！快走！”谢逢渊嘶声喊道。

　　这条狭窄的通道没有其他选择，只能向前。通道两侧是粗糙的水泥墙，没有任何门扉，只在尽头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绿幽幽的光线。

　　他们跌跌撞撞地向前狂奔，身后那疯狂的撞门声和嘶吼声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

　　通道尽头，是一个向右的急转弯。

　　刚拐过弯道，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倒吸一口冷气。

　　眼前，是一个无比巨大的、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间。

　　这里……就是停尸房。

　　但绝非寻常意义上的停尸房。

　　这是一个由无数排巨大冰冷的银色不锈钢尸柜组成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迷宫！

　　每一排尸柜都高达近三米，紧密排列，中间只留下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走道。尸柜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如同蜂巢般的抽屉拉手，每一个拉手上都挂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标签牌，上面似乎刻着编号或名字，但在昏暗的光线下根本无法看清。

　　整个空间弥漫着足以将血液冻僵的极致寒意，空气冰冷潮湿，呼吸都会带出白雾。头顶极高处，零星悬挂着几盏发出幽绿色光芒的应急灯，光线微弱而诡异，勉强照亮附近几排尸柜的轮廓，更远处则完全隐没在令人不安的黑暗之中。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除了他们自己剧烈的心跳和喘息声，以及远处那隐约传来的、似乎永不停歇的撞门声，这里再没有任何声音。

　　这巨大的、冰冷的、由无数死亡单元构成的迷宫，散发着一种亘古不变的、令人绝望的死寂和压迫感。

　　“这……这要怎么走？”王建国的声音带着哭腔，眼前的景象几乎摧毁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员工手册上说的【真正的出口在地下室停尸房】，但这里看起来根本就是另一个绝境！

　　“找！一定有路或者线索！”裴界的声音因急促的奔跑和寒冷而带着一丝喘息，但依旧斩钉截铁。他率先走向最近的一排尸柜，用手电照射那些标签牌。

　　标签牌上的字迹大多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数字片段，排列毫无规律可言。

　　谢逢渊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他发现这些尸柜的排列虽然密集，但似乎并非完全杂乱无章。有些走道是死胡同，有些则可能通向其他地方。

　　“分头找？”赵明提议，声音发抖。

　　“绝对不行！”周薇立刻否定，“在这种地方分散就是自杀！一起行动！”

　　身后的撞门声似乎停止了。但那并不意味着安全，反而更像是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仿佛那个“东西”正在以另一种更可怕的方式寻找他们。

　　“走这边。”谢逢渊指向一条看起来稍微宽敞一点的通道，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方向似乎……稍微“不同”。

　　众人别无选择，只能跟着他，如同渺小的蝼蚁，小心翼翼地深入这座冰冷的金属迷宫。

　　行走在密密麻麻的尸柜之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感如影随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每一次轻微的脚步声都会在狭窄的空间内产生回响，仿佛惊动了无数沉眠于此的存在。

　　你无法不去想象，每一个冰冷的抽屉里，躺着的是什么。是冰冷的尸体？还是……其他更可怕的东西？

　　李娜几乎将整个人都缩在赵明怀里，眼睛死死闭着，不敢睁开。王建国不断哆嗦着，牙齿咯咯作响。周薇紧抿着嘴唇，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试图找到任何异常或线索。

　　裴界和谢逢渊一前一后，精神紧绷到了极点。

　　忽然，谢逢渊猛地停下脚步，举起手示意。

　　“怎么了？”裴界立刻低声问。

　　“声音……”谢逢渊侧耳倾听，眉头紧锁，“好像……有声音……”

　　众人立刻屏住呼吸。

　　在极致的寂静中，一种非常非常细微的、若有若无的……摩擦声，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声音……像是某种东西在光滑的金属表面上缓慢地……拖行？又像是……指甲非常非常轻地刮过铁皮？

　　声音极其微弱，时断时续，无法确定具体方位，仿佛弥漫在整个迷宫式的停尸房里。

　　“是……是那个老头跟来了吗？”李娜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不像……”谢逢渊摇头，眼神更加凝重，“这声音……好像是从……”

　　他的目光缓缓向上，看向了那些紧闭的、冰冷的尸柜抽屉。

　　所有人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声音……是从柜子里面发出的？！

　　难道……里面的“东西”……是活的？！

　　这个念头如同最冰冷的毒蛇，钻入每个人的脑海，带来彻骨的寒意！

　　就在这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死寂中却清晰无比的金属机括弹动声，从他们旁边的一个尸柜上传来！

　　声音来自齐肩高度的某个抽屉！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惊恐地聚焦过去！

　　那个抽屉的拉手，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一切又归于寂静。只有那弥漫在空气中的、细微的摩擦声依旧存在，仿佛刚才的声响只是错觉。

　　咕噜。

　　王建国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在寂静中异常响亮。

　　“走……快离开这里……”他颤抖着，几乎要瘫软下去。

　　没有人反对。这个地方的诡异和恐怖已经超出了常理认知。

　　他们加快脚步，几乎是半跑半走地在迷宫般的通道里穿行，试图远离刚才发出声响的区域。

　　然而，那细微的摩擦声似乎始终跟着他们，如影随形。而且，隐约间，似乎还多了另一种声音……

　　一种极其轻微的、仿佛隔着厚厚的玻璃的……呼吸声？

　　又跑了大概几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稍微开阔一点的十字交叉口。交叉口的中央地面上，似乎放着什么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木头雕刻的、已经有些腐朽的兔子玩偶。

　　兔子玩偶歪倒在地上，一只耳朵断裂，玻璃珠做的眼睛空洞地望着上方。

　　规则四：不要捡起地上的玩偶。

　　众人下意识地绕开了那个玩偶，仿佛那是瘟疫之源。

　　但在经过玩偶的瞬间，谢逢渊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小孩子的笑声，一闪而逝。他猛地回头，那玩偶依旧静静地躺在原地，没有任何变化。

　　是幻觉吗？还是这地方的精神污染又加强了？

　　不安感越来越重。

　　他们在十字路口选择了继续向前。又拐过几个弯后，走在最前面的裴界突然再次停下。

　　他的手电光，照在了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

　　那里，又出现了一个玩偶。

　　这一次，是一个破烂的布娃娃，金发脱落大半，脸上用马克笔画着一个夸张诡异的笑脸。

　　同样违反了规则，被丢弃在地上。

　　为什么这里会出现玩偶？是谁丢在这里的？是警告？是标记？还是……陷阱？

　　他们再次小心翼翼地绕开。

　　但越往前走，气氛越发诡异。那弥漫的摩擦声和呼吸声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而且，他们开始产生一种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的、毛骨悚然的感觉！

　　仿佛两侧那无数紧闭的尸柜抽屉里，正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透过冰冷的金属，静静地、冷漠地注视着他们这群不速之客。

　　这种感觉几乎让人发疯。

　　“出口到底在哪里？！”王建国终于崩溃了，声音带着哭喊，“我们是不是永远都出不去了！就像孙倩一样！”

　　他的声音在迷宫中引起细微的回音。

　　就在回音消散的刹那——

　　咔哒…咔哒…咔哒…

　　一连串的、密密麻麻的金属机括弹动声，如同骤雨般从四面八方响起！

　　这一次，绝非幻觉！

　　声音来自他们前后左右、上下所有的尸柜！无数个抽屉的拉手，都在轻微地、同步地颤动着！仿佛里面的东西……即将破柜而出！

　　那细微的摩擦声和呼吸声陡然放大，变得清晰可闻！无数种不同的摩擦声、抓挠声、喘息声、甚至还有低低的呜咽声……交织在一起，从每一个冰冷的抽屉后传来！

　　整个停尸房迷宫，仿佛在这一刻……活了！

　　“跑！！！”裴界发出第二次嘶吼，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悸！

　　不需要任何指令，求生的本能让他们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向着一个看起来似乎有微弱气流流动的方向亡命狂奔！

　　根本顾不上方向，顾不上脚下！只知道拼命地跑！躲避着那些不断发出异响的尸柜！

　　砰！ 突然，侧前方一个尸柜的抽屉猛地弹开了一小截！一只惨白浮肿、布满尸斑的手猛地从里面伸了出来，五指扭曲地抓挠着空气！

　　“啊！！”李娜发出尖叫！

　　砰砰砰！

　　如同连锁反应！更多的抽屉开始弹开！有的只露出一只手，有的露出一截灰白的头发，有的甚至露出一只空洞无神的、死死盯着外面的眼睛！

　　无数的手臂、肢体、甚至模糊的面孔，从蜂巢般的尸柜中探出，试图抓住这些奔跑的鲜活生命！

　　这不再是迷宫！

　　这是地狱！是无数死者苏醒的冰冷巢穴！

　　谢逢渊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冰冷的空气如同刀子般割裂着肺部。他挥舞着手中早已没什么用的金属长尾夹，打开一只从旁边探出的冰冷手臂。

　　裴界用手电疯狂地照射着那些伸出的肢体，光线似乎能让它们稍稍退缩一下，但立刻又有更多的从黑暗中伸出！

　　周薇、赵明、李娜、王建国，所有人都陷入了极致的恐惧和疯狂，尖叫着、奔跑着、躲避着！

　　就在他们几乎要被这无尽的恐怖彻底吞噬时——

　　跑在最前面的裴界猛地大喊：“前面！有光！不是绿灯！”

　　众人奋力望去，果然，在迷宫尽头，在一片疯狂舞动的惨白手臂之后，隐约可见一扇厚重的、带有圆形观察窗的铁门！门缝下，透出的是正常的、偏白炽灯的光线！

　　而那扇门的上方，挂着一个标识牌！

　　虽然看不清具体字样，但那绝对是另一个空间的入口！

　　希望！近乎绝望中的希望！

　　“冲过去！”谢逢渊嘶声鼓励，用尽最后力气撞开一个几乎抓住他胳膊的“尸体”！

　　十米！五米！三米！

　　裴界第一个冲到门前，猛地去拉门把手！

　　锁着的！

　　门把手下，是一个密码锁！一个需要输入四位数字的机械密码盘！

　　【真正的出口在地下室停尸房，但需要‘钥匙’和‘密码’！】

　　手册上的信息闪电般划过脑海！

　　他们有钥匙（虽然还在外面血库门上插着），但没有密码！

　　“密码！需要密码！”裴界大吼，疯狂地尝试着转动密码盘，但毫无头绪！

　　身后，那无数苏醒的“尸体”已经越来越多，它们挣扎着，似乎想要完全爬出抽屉，那恐怖的摩擦声、抓挠声、呜咽声几乎要汇成浪潮将他们淹没！

　　“是什么？！密码是什么？！”王建国绝望地拍打着门板。

　　“数字！任何数字！试试啊！”赵明一边用身体挡住李娜，一边崩溃地大喊。

　　生日？日期？房间号？314？0314？

　　裴界迅速尝试了几个可能的组合，密码锁发出刺耳的错误提示音！毫无反应！

　　“不对！都不对！”

　　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而下！那些冰冷的、惨白的手臂几乎就要抓住他们的后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谢逢渊的目光猛地被门旁墙壁上的一样东西吸引！

　　那是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镶嵌在墙里的金属盒子，像是老式的电闸箱或者保险盒。盒子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需要旋钮打开的盖子。

　　而在这个盖子的中心，刻着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符号——

　　π！

　　圆周率的符号！

　　314……π……3.14……

　　挂钟停止的时间！禁忌病房号！无穷无尽的无理数！

　　一切的线索瞬间在谢逢渊脑海中连接成线！

　　“π！是圆周率！”他猛地大吼，“密码是圆周率的前四位！3141！或者……3141之后的下一位是5！试试3141或者3145！”

　　裴界没有丝毫犹豫！此刻任何线索都是救命稻草！

　　他猛地将密码盘拨到3-1-4-1！

　　咔哒。错误！

　　“3145！”谢逢渊几乎破音！

　　裴界手指如飞，瞬间拨出3-1-4-5！

　　咔哒！

　　一声清脆的、不同于错误提示的机括响声！

　　绿灯亮起！

　　“开了！”裴界狂喜地大吼，猛地拉开门！

　　“快进去！”

　　他率先侧身挤进门缝，然后一把将离他最近的周薇和李娜猛地拽了进去！谢逢渊则将赵明和王建国奋力推入门内！

　　就在谢逢渊自己也要挤进去的瞬间——

　　一只冰冷僵硬、力量大得惊人的手，猛地从后面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

　　巨大的力量传来，要将他拖回那片尸柜地狱！

　　谢逢渊回头，对上一张从尸柜中完全探出的、高度腐烂、眼球吊在眼眶外的恐怖面孔！

　　他心中猛地一沉！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