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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安宁医院(7) 314病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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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4病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仿佛切断了与某个噩梦维度的连接。走廊里惨白的光线此刻竟显得有几分刺眼,甚至带着一丝不真实的暖意——尽管空气中的阴冷并未真正散去。
谢逢渊摊开手掌,那把黄铜钥匙静静躺在掌心,冰冷的触感透过橡胶手套丝丝渗入皮肤,钥匙齿刃上暗红的污渍像是凝固的血,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铁锈与腐败混合的气味。
“这就是……血库的钥匙?”王建国声音干涩,眼神既渴望又恐惧地盯着那把钥匙,仿佛那是通往生路的船票,又像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诅咒之物。
“嗯。”谢逢渊应了一声,将钥匙紧紧攥住。这东西拿在手里,并没有带来任何安全感,反而像握着一块寒冰,不断汲取着体内的温度。
“出口在地下室停尸房。”裴界重复了一遍手册上的信息,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众人,“血库大概率就在那附近。我们需要找到通往地下室的路。”
这所医院的布局诡异,他们所在的区域似乎只是其中一层。来的路上似乎看到过电梯和消防通道的指示牌。
“来的时候……好像经过电梯厅。”周薇努力回忆着,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重新凝聚起专业性的冷静。
“走。”裴界言简意赅,率先向着来时的方向移动。手电光在前方开辟出一小片光明的区域,却也将更远处的黑暗衬托得更加深邃莫测。
队伍再次沉默前行。每个人的脚步都放得极轻,呼吸压抑,耳朵竖起着捕捉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经过317病房时,那扇紧闭的门仿佛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他们再次踏入危险的走廊。
孙倩几乎整个人贴在赵明和李娜身后,身体不住地发抖,每一次灯光闪烁都会让她惊悸一下。王建国不断擦拭着眼镜,似乎想看得更清楚,又像是想借此动作缓解焦虑。周薇紧握着那个水杯,指节发白。
谢逢渊和裴界一前一后,如同绷紧的弓弦,全身感官提升到极致。那把钥匙在谢逢渊口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不断散播寒冷的冰。
走廊似乎比记忆中更长。两侧一模一样的房门无限延伸,门牌上的数字在昏暗中模糊不清,仿佛在不断变化。有时他们似乎经过了一个岔路口,但下一秒又觉得仍是笔直的通道。空间感在这里变得不可靠。
“不对劲……”谢逢渊忽然低声开口,停下了脚步,“我们走了起码五分钟,按之前的记忆,早该到电梯厅或者岔路口了。”
裴界也早已察觉,手电光扫过旁边的墙壁。墙壁上原本应该有的区域指示图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空白和剥落的墙皮。
“鬼打墙?”李娜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是不是永远都走不出去了?”
“冷静。”裴界的声音冷硬如铁,“只是心理干扰或者空间异常。找参照物。”
他的光束定格在墙壁下方,绿色墙裙的某一块污损上。“记住这个形状。继续走。”
队伍再次前进。这一次,所有人都死死盯着墙壁,寻找着刚才那个类似扭曲人脸侧影的污渍。
一分钟后,裴界的手电光再次停住。
光束下,那块扭曲的污渍赫然出现在眼前。
他们又回到了原地。
一股绝望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所有人。
“怎么会这样……”王建国瘫软地靠向墙壁。
“是……是那个钥匙吗?”孙倩突然尖声指着谢逢渊的口袋,“是不是它把不好的东西引来了?我们就不该拿它!”
“闭嘴!”裴界厉声呵斥,眼神锐利如刀地扫过孙倩,“恐慌只会死得更快。”
但孙倩的情绪显然已经崩溃,她猛地后退两步,远离谢逢渊,仿佛他是什么瘟疫之源。“扔掉它!快扔掉那把钥匙!不然我们都会死!”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异常刺耳。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
嘀——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突兀地响起,来自众人前方不远处的墙壁。
紧接着,一面原本看起来严丝合缝的墙壁,竟然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狭小的、仅容一人站立的——电梯轿厢!
轿厢内部是老旧的不锈钢材质,灯光昏暗,控制面板上只有一个按钮,按钮上方印着一个向下的箭头。
向下箭头。
通往地下室?
这电梯出现得太过诡异,仿佛是回应了孙倩的尖叫,又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这……这电梯怎么会在这里?刚才明明没有!”赵明惊疑不定。
裴界上前一步,手电光仔细检查电梯内部。轿厢很干净,甚至过于干净,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控制面板除了那个向下按钮,没有任何其他楼层标识。
“只有向下。”谢逢渊低声道,“没有选择。”
“要进去吗?万一……”李娜害怕地看着那狭小的空间,进去之后万一门打不开,或者直接坠毁……
“我们有的选吗?”裴界冷冷反问,“困在这里,结局都一样。”
他率先踏入了电梯。轿厢轻微晃动了一下,发出嘎吱的声响,但似乎还算稳固。
谢逢渊没有任何犹豫,第二个走进。周薇咬了咬牙,也跟了进去。赵明拉着李娜,犹豫了一下,也挤了进去。王建国看了看外面仿佛无限循环的走廊,最终还是颤抖着迈入了电梯。
最后只剩下孙倩。
她站在电梯外,脸上毫无血色,眼神充满了极致的恐惧,看着电梯里的人,仿佛看着一群即将踏入坟墓的死人。
“不……我不进去……这里面肯定有问题……”她疯狂地摇着头,一步步向后退去。
“孙倩!快进来!外面更危险!”赵明焦急地喊道。
但孙倩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她的目光涣散,似乎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猛地指向电梯上方:“那里!那里有东西!它在笑!它在看着我们!”
众人悚然抬头,电梯轿厢顶部除了昏暗的灯光和通风口,空无一物。
“没有东西!孙倩你产生幻觉了!快进来!”周薇也急声道。
就在这时,电梯门发出了“嘀”的一声提示音,开始缓缓地、无声地向中间闭合!
“不!!!”孙倩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似乎终于反应过来,猛地向前冲来,想要在门关闭前挤进去!
但已经晚了。
她的手指刚刚触碰到正在合拢的电梯门缝——
砰!
电梯门严丝合缝地关闭了。将她彻底隔绝在外。
“孙倩!”李娜发出一声惊叫。
几乎在门关死的同一瞬间——
“咚!!!”
一声沉重到极点的、仿佛什么巨物狠狠撞击电梯门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整个轿厢都为之剧烈一震!
紧接着,是孙倩那短促到几乎被掐断的、极致惊恐的尖叫!
然后……
一切归于死寂。
死一样的寂静笼罩了电梯轿厢。
轿厢内的六个人脸色煞白,呼吸几乎停止。李娜死死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流下。赵明将她紧紧抱住,身体也在颤抖。王建国瘫靠在轿厢壁上,双眼失神。周薇闭上眼,脸色难看至极。
谢逢渊和裴界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和寒意。
孙倩……死了。
就在门外。近在咫尺。他们甚至没能看到袭击者是什么。
而电梯,在他们进入后,甚至还没有按下按钮,就自动运行了。它早就计划好要带走他们,并留下一个。
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电梯开始下降了。
缓慢,平稳,却带着一种通往地狱的绝望感。
轿厢内的灯光开始明灭不定地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每一次熄灭再亮起,都让人心臟骤停,生怕灯光再次亮起时,身边会多出什么,或者少掉什么。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灯管的噪音。
下降的过程似乎无比漫长。显示屏上没有楼层数字,只有那个向下箭头固执地亮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是几分钟——
嘀!
电梯轻轻一震,停了下来。
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股更加浓郁、冰冷刺骨的寒意夹杂着福尔马林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陈旧腐败气味,如同实质般涌入了轿厢,呛得人几乎窒息。
门外的景象,映入眼帘。
这是一条比楼上更加狭窄、低矮的走廊。墙壁是粗糙的水泥面,没有粉刷,布满了霉斑和水渍。头顶的灯光更加稀疏昏暗,几乎每隔十几米才有一盏瓦数极低的白炽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光线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空气潮湿冰冷,温度至少比楼上低了五六度。脚下是潮湿的水泥地,偶尔能看到一小滩反着光的积水。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厚重的、带有观察窗的铁门。大多数铁门都紧闭着,门上的标牌字迹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认出【储藏室】、【器械室】、【废弃品处理】等字样。一切都透着一股地下空间的压抑和废弃感。
而正对着电梯门的,是一条向右的岔路。岔路口挂着一个锈迹斑斑的指示牌,箭头指向右边,上面写着:
【停尸房 ←】【血库 →】
箭头指向了右边血库的方向。
终于到了。
但没有人立刻迈出脚步。孙倩凄厉的惨叫和那声恐怖的撞击仿佛还在耳边回荡。门外这片昏黄阴森的地下世界,比楼上更加令人不安。
裴界第一个踏出电梯,手电光如同利剑般扫向左右和血库的方向。光线所及,只有空旷、潮湿、死寂的走廊。
“跟上。”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众人依次走出电梯,每一步都踩在潮湿冰冷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电梯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关闭,然后悄无声息地沉入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彻底断绝了退路。
现在,他们真正被困在了地下。
按照指示,他们转向右边,向着血库的方向走去。
这条走廊更加阴暗,只有尽头似乎有一盏灯亮着。两侧的铁门大多紧闭,但有一扇门微微敞开着一条缝,里面漆黑一片,手电光照进去,只能看到一些蒙着白布的架子轮廓,像是废弃的病床或者器械。
经过那扇门时,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加快了脚步。
终于,他们来到了走廊尽头。
一扇厚重的、看起来十分坚固的金属门出现在眼前。门上是老式的转盘锁,旁边挂着一个小小的牌子:【血库重地,闲人免进】。
谢逢渊拿出了那把黄铜钥匙。钥匙插入锁孔,严丝合缝。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转动钥匙。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响声在内部门锁中传来。
谢逢渊用力推开沉重的金属门。
门内一片漆黑,一股更加浓重的、混合着血腥味、消毒水和某种奇特草药味的冰冷空气涌出。
裴界的手电光率先照入其中。
光线划过,照亮了一个不算太大、但排列着许多金属架子的房间。架子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规格的血袋和玻璃瓶,里面装着暗红或淡黄的液体,在灯光下反射着幽幽的光泽。房间角落里还有几个巨大的低温储藏柜,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这里就是血库。
但手电光很快定格在血库最里面,靠墙的一张老旧木质办公桌上。
桌子上点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跳跃的昏黄灯光下,竟然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花白稀疏、身形佝偻的老头。他正低着头,戴着老花镜,专注地用一把小铡刀切割着桌上簸箕里的某种干枯草药。
他似乎完全没有被闯入者惊动,依旧慢条斯理地做着手中的活计。
在这地下深处的恐怖血库里,竟然有一个看似正常的老头?
这比直接看到怪物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裴界的手电光稳稳地照着他,没有出声。
其他人也僵在门口,不敢前进,也不敢后退。
过了足足一分钟,那老头才仿佛刚刚察觉到光线,缓缓抬起头来。
他的脸布满深深的皱纹,脸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澈,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和。他推了推老花镜,看了看门口紧张万分的众人,脸上露出一个些许诧异的表情。
“嗯?新来的?”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温和,“怎么跑到这底下仓库来了?这里可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仓库?他管这里叫仓库?
“老人家,”周薇尝试着开口,声音有些发紧,“请问……这里是血库吗?”
“血库?”老头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了摇头,“什么血库?小姑娘吓糊涂了吧?这里就是堆放些废旧药品和杂物的仓库。你看这些,”他指了指架子上那些“血袋”,“都是些过期的血浆代用品和实验废液,早没用了。”
他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却与众人所知的信息完全相悖。
“那……您在这里是?”谢逢渊谨慎地问道。
“我?”老头笑了笑,继续低头切割草药,“我是这里的仓库管理员,也兼带处理些废弃药材。人老了,就爱清净,这底下挺好。”
他切割草药的动作熟练而平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们……想找去停尸房的路。”裴界突然直接开口,目光如炬地盯着老头。
老头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正常,头也不抬地说:“停尸房?那地方晦气得很,早就不用了,门也封死了。你们去那儿干嘛?听我一句劝,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上面虽然也闹腾,总比这底下强。”
他的语气依旧平和,但话语里的信息却让人心惊。
上面“闹腾”?底下更“强”?
就在这时,老头似乎切割完了草药,开始将它们分门别类地放进桌上的几个小纸包里。他一边包,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他们说:
“不过嘛,既然来了,也算缘分。我这有点自己配的安神茶,对吓丢了魂儿有点用。看在你们几个娃娃脸色都不好的份上,送你们每人一包吧。”
他包好了六小包干草药,用细麻绳系好,然后站起身,颤巍巍地走过来,要将药包递给他们。
他的笑容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显得格外慈祥。
但就在他走近,即将把药包递到最前面的周薇手中时——
裴界的手电光,猛地向下移动,照在了老头的脚上!
老头脚下穿着的,不是普通的布鞋或皮鞋。
而是一双——鞋底厚实、擦得锃亮、样式古老的——黑色皮鞋!
和之前那个深蓝色制服“医生”一模一样的皮鞋!
所有人的血液瞬间冻结!
老头递出药包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慈祥笑容一点点消失,那双清澈平和的眼睛里,瞳孔似乎在缓缓扩散,变得空洞起来。
整个血库的温度骤然暴跌!
“哎呀……”老头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像是叹息,又像是漏风般的声音,“被……发现了啊……”
他的身体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仿佛关节在反向扭曲。
“那就……没办法‘送’你们了……”
“只能……请你们……‘留下’了……”
话音未落,他手中那几包所谓的“安神茶”猛地炸开,里面的干枯草药瞬间化作无数黑灰色的、蠕动的细小飞虫,如同烟雾般扑向众人的面门!
而老头的嘴猛地张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喉咙深处一片漆黑,仿佛连接着无尽的深渊!
恐怖的突变骤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