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回廊》苔榆

5、安宁医院（5） 死寂笼罩着

　　死寂笼罩着护士站。广播停止后带来的并非安宁，而是一种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悄然窥视的静谧。广角镜中那一闪而过的诡异女人脸，像一根冰刺扎在谢逢渊的脑海，久久不散。

　　“必须先弄清楚现状。”裴界打破沉默，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担心惊醒这寂静中的某些存在。他率先拿出那本从护士站得到的、用塑料膜封存的蓝色工作手册。

　　手册的封面上印着《安宁医院员工行为守则（增补版）》，右下角有一个模糊的圆形印章痕迹。

　　裴界小心地揭开塑料膜的一角，翻开封皮。里面的纸张泛黄发脆，字迹是那种老式打字机敲击出来的油墨字体，但有些地方被用红笔匆忙地添加了注释或划上了重重的叉。

　　【第一章：总则】 （略） 【第四章：夜间值班特别条例】

　　· 【条例七：本院不存在编号含“4”的病房。如发现此类门牌，请立即忽略并报告上级。（红笔添加：已确认，无法忽略。切勿靠近！尤其314！）】
　　· 【条例八：夜间巡房需两人一组，全程保持灯光照明。如遇灯光熄灭，应立即停止移动，原地等待救援。（红字批注：救援不会来！等死！）】
　　· 【条例九：医护人员制服仅为白色。如遇见自称员工且身着深色制服者，无需询问，立即疏散该区域病患并撤离。（红笔涂抹了“撤离”二字，改为：无效！寻求护士站庇护！）】
　　· 【条例十：广播系统仅用于播放舒缓音乐辅助治疗。如发现广播内容异常，请所有当值人员立即前往最近的药品储藏室，服用双倍剂量镇静剂，直至异常结束。（旁边用红笔歪歪扭扭写着：撒谎！去了的人都没回来！别信广播！）】
　　· 【条例十一：如遇佩戴红色工牌之医生，可向其求助。但请注意甄别，本院部分红色工牌为实验性临时权限，持有者精神状态可能不稳定。（红笔补充：假的！都是假的！红色代表危险！远离！）】

　　手册的内容与玩家得到的规则既有重叠，又有大量矛盾冲突之处，尤其是那些猩红的批注，仿佛绝望的呐喊，透露出曾经在这里工作的人经历的恐怖和崩溃。

　　“看来，‘规则’本身也在演变，或者……有多套规则在同时运行。”谢逢渊沉声道，感觉背后的寒意更重了。那些红笔批注的警告，让人不寒而栗。

　　裴界快速翻到手册后面，有几页被撕掉了，残留的页脚参差不齐。最后几页是一些日常交接记录和药品清单，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但在手册封底的内侧，被人用极细的笔尖刻下了一行小字，不仔细根本发现不了：

　　【真正的出口在地下室停尸房，但需要‘钥匙’和‘密码’。】

　　地下室停尸房？钥匙和密码？

　　这似乎与值班医生给出的提示【血库的钥匙在“它”的嘴里】对应上了。血库很可能就在地下室停尸房附近？而“密码”又是什么？

　　信息依然支离破碎，但至少有了一个模糊的方向。

　　“我们必须回去。”谢逢渊收起那张关于314病房的皱巴巴记录单，“把发现的信息告诉他们，也需要补充体力。”长时间的紧张和恐惧消耗巨大。

　　裴界没有反对。他看了一眼依旧惊魂未定、依靠在柜台边喘息的西装女人：“能走吗？”

　　女人用力点了点头，努力站直身体：“可以。”她的职业素养让她在极端情况下仍保持着一定的韧性。

　　三人稍作休整，确定外面走廊暂时没有异常动静后，小心翼翼地离开了护士站。

　　返回的路途感觉比来时更加漫长。每一次灯光闪烁，每一个阴影角落，都仿佛隐藏着无形的威胁。广播虽然停止了，但那死寂本身也成了一种压力源。谢逢渊总觉得背后有视线在盯着他们，但每次猛地回头，都只有空荡荡的、弥漫着消毒水味的走廊。

　　终于，317病房的门牌出现在视野里。

　　门依旧紧闭着。

　　裴界上前，有节奏地、轻轻地敲了敲门——这是他们之前约定的返回信号。

　　里面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然后是门锁被小心翼翼打开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那对情侣中男生的脸，他看到是裴界和谢逢渊，明显松了一口气，赶紧把门拉开。

　　“你们终于回来了！刚才广播……”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目光惊恐地看向他们身后，仿佛害怕有什么东西跟进来。

　　“暂时安全了。”谢逢渊简洁地说了一句，侧身和裴界、西装女人迅速进入病房。

　　门被立刻重新锁死。

　　病房内的光线依旧惨白，但此刻却给人一种畸形的安全感。

　　然而，一进入病房，谢逢渊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

　　太安静了。

　　留守的应该有五个人：情侣男女、中年男人、快递员、女学生。

　　但现在，只有情侣男女和那个中年男人站在门边，脸色苍白，眼神躲闪，充满了恐惧和不安。女学生蜷缩在靠里的一张病床上，用被子蒙着头，身体似乎在发抖。

　　而那个穿着快递制服的年轻男人——不见了。

　　“他呢？”裴界冰冷的目光扫过在场三人，直接问道。

　　情侣男和中年男人互相看了一眼，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情侣中的女生带着哭音，颤抖地指向病房的卫生间：“在……在里面……我们……我们把他搬进去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谢逢渊。

　　裴界大步走向卫生间，猛地推开了门——

　　一股浓重的、甜腻中混杂着铁锈味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卫生间的地板上，快递员仰面躺在血泊之中，眼睛惊恐地圆睁着，嘴巴张得老大，仿佛死前看到了极度恐怖的事物。他的死状极其诡异——双手死死地掐着自己的脖子，指甲深深陷入皮肉，而他的耳朵里……塞满了被血浸透的、撕扯下来的病号服布料碎片！

　　他试图刺破自己的耳膜？或者说……他听到了什么，以至于疯狂地想要毁掉自己的听力？

　　规则四：若听到音乐变调或夹杂哭泣声，请立即用任何方式刺破您的耳膜。

　　他是因为广播而死的？

　　谢逢渊的心沉了下去。他们在外面的经历如此惊险才侥幸生还，留守的人果然也未能幸免。

　　“怎么回事？”裴界的语气冷得能冻伤人，目光锐利地扫过幸存四人。

　　“广播……广播响的时候……”中年男人声音发颤，几乎语无伦次，“一开始还好……后来……后来他就突然变得很焦躁……说听到的不是音乐，是很多人在他脑子里哭、尖叫……”

　　“我们让他冷静，但他根本听不进去……”情侣男接话，脸色惨白，“灯光开始闪……然后……然后他就像疯了一样，撕下床单往耳朵里塞，用力捅……我们想去拦他，但他力气大得惊人……”

　　“最后……最后他就这样了……”情侣女泣不成声，“自己把自己……掐死了……”

　　自己掐死了自己？谢逢渊皱紧眉头。这不符合规则四的描述。规则要求刺破耳膜，但并未提到会自戕。是广播的影响远不止于此？还是他听到了别的、更可怕的东西？

　　裴界蹲下身，不顾血腥，仔细检查了一下尸体，尤其看了看他被布料塞满的耳朵和脖颈上的掐痕。

　　“不是自己掐的。”裴界站起身，冷冷地吐出结论。

　　“什么？”众人都是一惊。

　　“指痕的角度和力道不对。”裴界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做尸检报告，“有外部力量介入。或者……有什么东西‘帮’了他一把。”

　　这话让所有人从头凉到脚。病房里，在他们几个人都在的情况下，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出现，逼疯了快递员，甚至可能亲手结束了他？而他们竟然毫无察觉？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整个病房。

　　“我们必须离开这个房间！”女学生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尖声叫道，她脸上满是泪痕和恐惧，“这个房间也不安全！下一个可能就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

　　“冷静点！”西装女人提高声音呵斥，但她的脸色也同样难看。

　　“她说得对。”谢逢渊开口，声音沉稳，试图将众人从崩溃的边缘拉回，“这个病房并非绝对安全。但我们不能自乱阵脚。”

　　他目光扫过幸存者：“我们现在共享信息。我们在护士站有所发现，也遭遇了……”他顿了顿，“……一些事情。要想活下去，必须合作。”

　　他将护士站找到的员工手册关键内容、值班医生的提问、两条血字提示以及那张314病房的记录单内容（省略了MP3和镜子的细节）简要地说了一遍。

　　信息量巨大且惊悚，让留守的几人听得目瞪口呆。

　　“314……血库钥匙……停尸房出口……”中年男人喃喃自语，眼中又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但很快被更大的恐惧覆盖，“可那是禁忌病房！”

　　“我们没有选择。”裴界冷酷地打断他的侥幸，“留在原地，或者去别的不明风险的房间，死亡率可能是百分之百。去314，至少我们有一些指向性的信息，死亡率……或许会低一点。”他的用词依旧那么直接而刺人。

　　“在决定下一步行动之前，”谢逢渊接过话头，目光逐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我们需要彼此了解。我叫谢逢渊，程序员。”

　　在这种极端环境下，真实的职业和背景或许能提供一些意想不到的思维角度。

　　短暂的沉默后，西装女人率先开口：“周薇，项目管理。”言简意赅，符合她的气质。

　　那对情侣对视一眼，男生开口道：“赵明，这是李娜，我们是……大三学生。”李娜怯生生地点了点头，依旧紧紧抓着赵明的胳膊。

　　中年男人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王建国，是个……会计。”

　　最后是那个蜷缩在床上的女学生，她小声道：“孙倩，也是学生……”

　　裴界最后淡淡开口：“裴界。”没有职业，没有多余信息，仿佛名字就代表了一切。

　　此刻，幸存者名单缩减至七人：谢逢渊，裴界，周薇（西装女），赵明、李娜（情侣），王建国（中年会计），孙倩（女学生）。

　　一个程序员，一个身份存疑的精英，一个项目管理者，两个学生，一个会计。一个看起来并不算多么出众的求生组合。

　　“休息十分钟。”裴界下达指令，不容置疑，“补充水分，检查身边所有可能用上的物品。十分钟后，我们去314病房。”

　　没有人提出异议。死亡的威胁和明确的目标暂时压制了内心的恐惧。

　　众人沉默地散开，各自寻找水源或检查床头柜。病房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翻动物品的细微声响。

　　谢逢渊靠在墙边，目光再次不经意地扫过卫生间那扇紧闭的门。

　　快递员的死，真的只是广播造成的吗？裴界说不是自戕……那会是什么？它是否还潜伏在这个房间里？或者……就藏在某个人的身后？

　　他看向或坐或立的其他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恐惧和不安，但在这表象之下，又隐藏着什么？

　　十分钟，短暂而又漫长。

　　通往禁忌病房314的征途，即将开始。那扇门后，等待他们的会是血库的钥匙，还是“它”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