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回廊》苔榆

13、安宁医院（13） “孩子们…

　　“孩子们……你们终于回来了……”

　　“到妈妈这里来……让妈妈……好好看看你们……”

　　那直接响彻脑海的、温柔到令人头皮炸裂的声音，如同冰冷的蛛丝，缠绕上每个人的意识。没有面孔的“母亲”缓缓站起身，她那身污秽的白裙下摆拖曳在巢穴的杂物中，发出窸窣的声响。

　　一股无形的、庞大的压力如同潮水般涌来，压迫着众人的神经，催逼着他们服从那声音的召唤。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对“母性”的畸形渴望与恐惧交织而成的强大精神污染！

　　“呃……”李娜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眼神再次涣散，挣扎着想要向前。赵明死死抱住她，自己的脸上也充满了挣扎，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也在极力抵抗。

　　周薇脸色苍白如纸，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甚至咬出了血痕，用疼痛维持着清醒。

　　谢逢渊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投入了冰水与沸油的混合物中，冰冷与灼烧感交替袭来，那温柔的低语不断诱惑他放弃抵抗，投入那片扭曲的“温暖”之中。他拼命集中精神，回忆代码，回忆逻辑，用理性的壁垒对抗这疯狂的精神侵袭。

　　唯有裴界，他的眼神依旧冰冷如刀，甚至比之前更加锐利，仿佛这种程度的精神污染对他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干扰。他的目光死死锁定那个无面的“母亲”，右手悄然摸向了后腰——那里别着之前从那堆医疗垃圾里捡到的一截尖锐的、断裂的金属管。

　　“许可……”裴界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那脑海中的低语，带着一种冰冷的、谈判般的语气，“我们需要你的许可，离开这里。”

　　他的直接让众人都是一愣。

　　巢穴中的“母亲”似乎也顿了一下。那无形的“视线”更加集中地落在裴界身上。

　　“许可？”脑海中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多了一丝玩味和……饥饿，“我的孩子……回家……需要什么许可呢？”

　　“回到妈妈身边……就是你们唯一的归宿……”

　　她缓缓抬起一只苍白消瘦的手，指向他们。那手指的指甲长而弯曲，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黑色。

　　“不。”裴界的拒绝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嘲讽，“我们不属于这里。给出许可，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手中的金属管微微调整了角度，反射着远处油灯昏黄的光，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沉默。

　　洞窟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油灯的火焰不再摇曳，定格成一种诡异的静止。

　　那温柔的声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仿佛无数人同时低语的、充满怨毒的声音直接在众人脑中炸开：

　　“否则……怎样？”

　　“外来者……你们惊扰了安眠……偷走了‘寂静’……现在……还想要‘许可’？”

　　“代价……你们付得起吗？”

　　随着这充满恶意的声音，洞窟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母亲】刻痕，仿佛活了过来一般，开始微微扭曲蠕动，渗出暗红色的、如同血泪般的液体！

　　周围堆积的那些破玩偶、小骨头、头发铃铛，也开始微微震颤，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碰撞声！

　　“母亲”的身上，开始散发出更加浓郁的黑气，那件污秽的白裙无风自动！

　　她……被激怒了！

　　裴界的眼神一厉，知道谈判破裂，唯有硬闯！他猛地举起金属管！

　　但就在他即将动手的刹那——

　　谢逢渊猛地拉住了他！

　　“代价！问她代价是什么！”谢逢渊急声道，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母亲”那只抬起的手的手腕！

　　在那苍白的手腕上，赫然缠绕着一圈细细的、已经褪色发黑的……红绳！红绳上，穿着一个小小的、极其不起眼的、像是某种动物牙齿的吊坠！

　　而那个吊坠的形状……竟然和之前他们在314病房得到的、后来又被谢逢渊扔掉的那把生锈剪刀，有几分诡异的相似！

　　剪刀……“母亲”的东西……许可……代价……

　　一系列的线索在谢逢渊脑中瞬间串联成一个大胆的猜测！

　　裴界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动作硬生生止住，再次冰冷地开口：“你要什么代价？”

　　“母亲”即将爆发的恐怖气息微微一滞。那无形的“视线”再次聚焦过来，这一次，更多是落在谢逢渊身上。

　　冰冷的、怨毒的低语再次响起：

　　“代价……很简单……”

　　“把‘她’……还给我……”

　　“那个吵闹的、不听话的‘小寂静’……把她……带回来给我……”

　　“然后……你们就可以……‘安静’地……离开……”

　　她的话语模糊而扭曲，但核心意思明确——她要那个发出孩童笑声、索要剪刀的“东西”！她称之为“小寂静”？

　　难道那个恐怖的“孩子”，和这个“母亲”并非一伙，甚至是对立的？那个“孩子”偷走了或者掌控了“寂静”的力量？而“母亲”想要回收她？

　　这无疑是驱虎吞狼之计！让他们去对付那个守在上面的、可能更灵活恐怖的“孩子”！

　　但这是他们目前唯一的、看似可行的选择！

　　“我们怎么把她带给你？”谢逢渊追问。

　　“母亲”那只抬起的手，缓缓指向洞窟另一个黑暗的角落。那里似乎有一个更小的、被阴影笼罩的洞口。

　　“从那里……上去……找到她……”

　　“用这个……抓住她……”

　　随着她的话语，一样东西从她宽大的袖口中滑落，掉在巢穴边缘的杂物上。

　　那是一个……用苍白的骨头和黑发编织而成的、极其简陋的……捕梦网？

　　只是这个捕梦网的中心，缠绕着的不是羽毛，而是几片锐利的、闪着寒光的……碎玻璃？网上还沾染着暗红色的污渍。

　　这东西看起来就不祥而邪恶。

　　“拿着它……找到她……摇响它……她就会……被吸引……”

　　“然后……带她回来……”

　　“母亲”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和陷阱的味道。

　　这绝对是一个死亡任务。那个“孩子”的恐怖他们亲眼所见，手持这个诡异的捕梦网上去，无异于自杀。

　　但是，留在这里，面对这个明显更加庞大和恐怖的“母亲”，同样是死路一条。

　　没有选择。

　　裴界走上前，极其谨慎地用金属管的尖端，将那个骨发捕梦网挑了起来。入手冰冷刺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扎入皮肤，同时耳边响起极其细微的、怨毒的哭泣声。

　　“时间。”裴界冷冷地问，“我们有多少时间？”

　　“母亲”发出一种像是轻笑又像是哽咽的声音：

　　“在油灯……熄灭之前……”

　　众人看向洞窟中央那几十盏昏黄的油灯，火焰依旧诡异地静止着，看不出还能燃烧多久。

　　“如果失败？”谢逢渊问。

　　“那就……永远留下来……陪妈妈吧……”温柔而恐怖的声音再次响起。

　　没有退路了。

　　裴界不再废话，拿着那个不祥的捕梦网，转身就向着“母亲”所指的那个黑暗洞口走去。

　　谢逢渊、周薇、赵明立刻拉着状态不稳的李娜跟上。

　　那个洞口同样狭窄，向上延伸，似乎是通往另一个区域的通风管道或者废弃通道。

　　就在谢逢渊最后一个即将进入洞口时，那脑海中的声音再次单独对他响起，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恶意和……一丝诡异的熟悉感？

　　“你……尤其……要小心……”

　　“她……最喜欢……你这样的……”

　　“因为……你身上……有‘她’讨厌的……味道……”

　　谢逢渊心中一凛，来不及细想，钻入了洞口。

　　通道向上，陡峭而粗糙。每个人都沉默着，心情沉重无比。他们刚刚离开了虎穴，现在却要主动返回狼窝，去捕捉那只更危险的“狼”。

　　爬了大概几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以及熟悉的、潮湿冰冷的空气。

　　他们似乎回到了停尸房底层附近的某个区域。

　　裴界率先探出头去观察，然后打了个手势，示意安全。

　　众人依次爬出，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堆放废弃床架和医疗器械的角落，不远处就是那片令人心悸的尸柜迷宫，迷宫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冰冷的白雾。

　　而那个“孩子”，似乎并不在附近。

　　“分头找？”周薇压低声音问。

　　“不行。”裴界立刻否定，“一起行动，目标明确——找到她，摇响这东西，然后立刻往回跑。”他晃了晃手中那个骨发捕梦网，网上的碎玻璃相互碰撞，发出极其轻微却刺耳的声响。

　　“怎么找？这里这么大……”赵明绝望地看着无尽的迷宫。

　　谢逢渊凝神感知着四周。那“母亲”说摇响捕梦网会吸引“她”。但同样也会吸引别的东西吧？

　　他仔细回忆着之前遭遇“孩子”的细节。它似乎对特定的东西感兴趣——玩偶，剪刀……

　　剪刀！

　　他猛地想起，“母亲”手腕上那个类似剪刀形状的牙齿吊坠，以及“孩子”对剪刀的执念！

　　或许……

　　“跟我来。”谢逢渊低声道，他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和一种强烈的直觉，向着之前发现那个哭泣玩偶和剪刀的岔路方向移动。

　　众人小心翼翼地跟上，尽可能避开那些紧闭的尸柜，警惕着四周的浓雾。

　　迷宫中死寂一片，只有他们压抑的呼吸和脚步声。

　　越来越靠近那个岔路了。

　　突然！

　　“咯咯咯……”

　　那冰冷的、恶毒的笑声，毫无预兆地从他们头顶的管道上方响起！

　　“找到你们啦……不听话的……哥哥姐姐……”

　　一道小小的、穿着破旧红色裙子的模糊身影，如同蜘蛛般倒挂在前方不远处的一根管道上，白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嘴角咧开到耳根，露出密密麻麻的尖牙！

　　她果然出现了！而且直接找到了他们！

　　“摇！”裴界毫不犹豫，猛地摇动了手中的骨发捕梦网！

　　叮铃铃——咔啦咔啦——

　　一种极其怪异刺耳的声音从捕梦网上爆发出来！不像金属铃声，更像是指甲刮擦玻璃和骨头摩擦的混合体，听得人头皮发麻，心神不宁！

　　那倒挂的“孩子”听到这声音，猛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厉啸！

　　“呀——！！讨厌的声音！！！”

　　她似乎极其痛苦和愤怒，猛地从管道上扑了下来，四肢着地，以一种非人的速度向着他们疯狂冲来！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红影！

　　“后退！”裴界大吼，继续疯狂摇动捕梦网！

　　那声音似乎对“孩子”有某种克制作用，她的速度明显受到干扰，动作变得扭曲和不协调，发出更加愤怒的尖叫，但依旧顽强地冲来！

　　“往回跑！”谢逢渊急喊，拉着行动不便的李娜向后撤退！

　　周薇和赵明也急忙后撤！

　　裴界一边摇动捕梦网，一边断后！

　　那“孩子”疯狂地冲近，利爪挥舞，带起道道寒风，几次都几乎要抓到裴界！

　　“不够！这声音好像困不住她！”周薇惊叫。

　　确实，捕梦网的声音似乎只能激怒和干扰她，并不能真正捕获她！

　　“母亲”欺骗了他们！或者说，这捕梦网根本就不是用来“抓”的，而是用来“激怒”和“引怪”的！

　　他们的任务根本不是捕捉，而是将这个恐怖的“孩子”引回给“母亲”！他们成了诱饵！

　　就在这时，谢逢渊脑中再次闪过“母亲”手腕上的那个吊坠！

　　剪刀的形状！“孩子”对剪刀的执念！

　　一个更加疯狂的念头诞生了！

　　“裴界！把网给我！”谢逢渊猛地喊道。

　　裴界一愣，但此刻没有时间犹豫，他立刻将不断发出刺耳噪音的捕梦网扔向谢逢渊！

　　谢逢渊接住捕梦网，非但没有继续后退，反而猛地向着旁边一条堆满废弃物的岔路冲去！

　　“你干什么？！”裴界惊怒。

　　“引开她！你们先撤！”谢逢渊头也不回地大喊，同时更加用力地摇动捕梦网！

　　那“孩子”果然被更大声的噪音和谢逢渊这个移动目标吸引，发出一声尖啸，舍弃了裴界，猛地追向谢逢渊！

　　“谢逢渊！”周薇也惊呼。

　　“走！”裴界眼神剧烈闪烁了一下，猛地一咬牙，竟然真的拉着还有些犹豫的周薇和赵明李娜，向着来时的通道口冲去！

　　他竟然……选择了相信谢逢渊？或者说，选择了最优解——至少保证一部分人先撤回通道？

　　谢逢渊拼命奔跑，脚踝的剧痛几乎让他晕厥，但他不敢停下！身后的厉啸和抓挠声越来越近！冰冷的寒意几乎贴上他的后背！

　　他冲进那条堆满废弃物的岔路，尽头是一面墙！死路！

　　他猛地转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那道急速逼近的红色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停止了摇动捕梦网。

　　刺耳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孩子”猛地停在他面前几米远的地方，歪着头，用那双没有瞳孔的白眼睛盯着他，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

　　“跑不掉了吧……哥哥……”

　　“把我的剪刀……还给我……”

　　谢逢渊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恐惧，缓缓开口，声音因为奔跑和紧张而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

　　“剪刀……不在这里。”

　　“孩子”的笑容瞬间消失，变得狰狞：“撒谎！你把它扔了！我看到了！”

　　“但我知道……哪里还有。”谢逢渊紧紧盯着她，“你‘母亲’那里……有类似的东西……不是吗？她手腕上那个……”

　　他这是在赌！赌“孩子”对“母亲”拥有的那个吊坠同样渴望！赌她们之间确实存在某种对立和争夺！

　　“孩子”的身体猛地一震，白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谢逢渊，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

　　“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充满威胁。

　　“带我去找她。”谢逢渊的心脏狂跳，表面却努力维持平静，“你帮我拿到‘许可’，我帮你……拿到你想要的‘东西’。”

　　他在和一个恐怖的异常存在做交易！这无疑是与虎谋皮！

　　“孩子”沉默了，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仿佛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假，又像是在权衡利弊。

　　时间一秒秒流逝。远处隐约传来裴界等人可能已经到达通道口的动静。

　　终于，“孩子”的脸上再次露出了那种冰冷恶毒的笑容，但这一次，笑容里多了一丝别的意味——贪婪和算计。

　　“嘻嘻……好啊……”

　　“哥哥……你真有趣……”

　　“那就……说定了哦……”

　　“骗我的话……就把你的眼睛……挖出来……做成新的纽扣……”

　　她伸出惨白的小手，指向谢逢渊来时的方向。

　　“走吧……哥哥……我们……去找‘妈妈’……”

　　“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