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实录》伊水渡秋

5、梦录三：筑巢 我

　　我站在一片夯实的空地上，脚下是带着湿气的泥土，阳光暖融融地晒在后背，驱散了残留的寒意。环顾四周，几根粗壮的圆木已经半埋入土，形成房屋的雏形框架。黑夫正挥动着一柄样式奇特、有点像斧又有点像锛的工具，利落地削砍着一根横梁的榫头。

　　“醒了？”黑夫头也不抬头，声音依旧粗粝，但少了昨日的敌意，“你这城里来的细皮嫩肉，睡得倒沉。喏，接着！”他抛过来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我下意识接住，入手是粗糙的麻布质感，里面装着几块硬邦邦、颜色发暗的饼子，还有一小块咸菜疙瘩。“阿青姑娘送来的，说怕你饿着干活没力气。”

　　我抬眼望去，不远处，阿青正站在里长家院外的篱笆旁，朝着这边张望。她换了一身干净些的粗布衣裙，虽然依旧宽大不合身，但脸上灶灰洗净后露出的白皙和那双清亮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她看到我望过去，微微低下头，转身消失在院子里。

　　“谢了，黑夫哥。”我掰下一小块饼子塞进嘴里。和昨天道上捡的一样，口感极其粗糙，带着浓重的麸皮和一种难以形容的谷物原味，硬得硌牙。还好有咸菜的咸味配着，算是有点味道。

　　“别愣着！”黑夫指了指旁边堆放的泥土、茅草和木料，“你的窝，自己出大力！村里规矩，落脚就得出力，没闲饭养人。土墙自己夯，草顶自己铺，木工活我教你，但力气活得你自己来！”

　　接下来的几天，黑夫哥偶尔来下，但大都是看一下我干的活，指点几句就匆匆离开了，建房主要由一个叫稷叔的老农指导我。我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安身立命”的不易，虽然有人帮忙，但我显然是没怎么干过体力活的人，腰酸胳膊疼，手脚都被磨破了。

　　村里的男人，果然如阿青所说，大多兼通工艺和武艺，他们耕种、伐木、制陶、编织，动作麻利，配合默契。农闲时便在村中操练简单的阵型和技击，除了弓箭大家都用外，村子里刀剑长矛似乎都不缺，而且都还是铁制的。村子的地势得天独厚，只有一条蜿蜒崎岖的小路与外界联通，易守难攻。

　　黑夫是村里手艺最好的木匠，也是我筑屋的“师傅”。他话不多，但手上的功夫极其精湛，虽然这几天他很忙碌，但还是挤了点时间把我房子的木工活给做了，还让我试了试手。他用墨斗弹线，用刨子将粗糙的木料刨得光滑笔直，用巧妙的榫卯结构将梁柱牢牢咬合，根本不需要一根铁钉。他用的工具虽然多是木制和石制，但设计精妙，效率惊人。那个叫锛的刨削工具，在他手里运用得出神入化。

　　筑屋的间隙，稷叔开始教我伺弄土地。他分给我一小块靠近溪边的坡地，土质不算肥沃，但引水方便。

　　“看好了，小子，”稷叔赤着脚踩在松软的泥土里，手里拿着一把头部像铲子、柄部弯曲的工具——后来我知道这叫“耒耜”。他用力将耒耜的铲头踩入土中，然后利用杠杆原理撬起一大块泥土，动作流畅而充满力量。“翻地要深，土块要碎，杂草根要除净，特别是莎草。雨水足的时候，这块地能收两季粟。”

　　田里的作物很单一，主要是耐旱的粟和黍，还有少量豆类。稷叔像对待珍宝一样抚摸着粟苗稀疏的穗头：“村里人勤快，家家地窖里都存着些粮食，能填饱肚子，不饿死人，就是老天爷开恩！”他的语气里带着朴实的自豪。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一个能自给自足的小村落，确实堪称世外桃源。

　　“稷叔，咱这村里的人，怎么都这么有本事，这么多能工巧匠？”这几天和稷叔混熟了，看这会儿稷叔很有聊天的兴致，我便问出了一直好奇的问题。

　　“小时候听家公说，先祖居于鲁地，是很有名的木匠，因战乱与几个乡邻迁居于此，为了在这山里生活方便，村里人多少都会些手艺，历任里长都很注意村里手艺的传承。这些年不时有逃难人过来，村里也只收懂手艺的人，像你和阿青这种没手艺的人，以前村里没收留过。”稷叔看着我笑了笑，接着说，“孩子，你们能留下来，真是难得啊！”

　　我的小屋在众人的指导和自己的汗水浇灌下，一天天有了模样，一堂一卧，还有简陋的厨房、茅厕。夯土墙一寸寸垒高，茅草顶一层层铺厚。虽然简陋，但四面有墙，头顶有盖，能遮风挡雨，这感觉比睡在破庙的草垫上踏实了百倍。

　　这天傍晚，夕阳给土墙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我正和泥准备最后抹平内墙。阿青提着一个小陶罐，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

　　“建业哥！”她的声音清脆了许多，带着这个年纪少女应有的活力，“麻姑姐熬的野菜粟米粥，味道香中带甜可好喝了，我给你送一碗来暖暖身子。”她揭开陶罐盖子，一股混合着谷物清香和野菜鲜甜的味道扑鼻而来。

　　“多谢阿青，也替我谢谢麻姑姐。”我接过温热的陶罐，认真看了一眼阿青。几天的安定生活，让阿青像一棵久旱逢甘霖的小草，迅速恢复了生机，头发似乎也长长了一点，短发看着不但没那么突兀了，还显得多了几分机巧。

　　阿青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刚垒好的土墙边，看着夕阳下的村落。炊烟从各家的茅草屋顶升起，空气中飘散着柴火和食物的味道，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孩子嬉闹的声音，宁静祥和。

　　“建业哥，里长爷和麻姑姐对我可好了，麻姑姐手可巧了，教我纺线、缝补。”阿青说着，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但很快，她的笑容淡了下去，声音也压低了些，“只是……今天里长爷家来了好多人，气氛有点不太对。”

　　“怎么了？”我把粥碗从嘴边移开。

　　阿青凑近了些，带着一丝紧张：“我听麻姑姐说，前几天我们刚到那会儿，农三哥和小豆子——就是前天跑来报信的那个小孩，在山林里碰上两个胡人，农三哥上前想问明他们的来意，那胡人不搭话，拿起弓箭就射，农三哥胳膊受了伤，他和小豆子逃脱后，就让小豆子先跑去找里长爷报信。大家觉得胡人可能只是路过，但谨慎起见这几天村里还是加强了戒备，今天，村里安排的巡逻人又在山坳里发现两个胡人，鬼鬼祟祟地在林子边上转悠，这让整个村子立即紧张起来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胡人来者不善！如果第一次还可能是赶巧走到这里，那这第二次就很难再视为偶然了。勘察地形，摸熟路线，这很可能是进攻的前兆！“里长爷他们还在商量吗？”

　　阿青点点头，小脸上满是忧虑：“嗯，好多人，黑夫叔他们都在。麻姑姐说，胡人以前也到过这里，但都是路过，我们的村子易守难攻，又没有多少东西可抢，原本是不值得他们冒险攻打的，这次胡人的动机大家都猜不透。”

　　夕阳西下，山谷里的光线迅速暗了下来。白日里辛勤劳作的充实感，被这突如其来的危机阴影瞬间冲散。我望着远处里长家那扇透出微弱火光的窗户，里面人影晃动。刚刚筑起的简陋家园，刚刚品尝到的片刻安宁，难道这么快就要面临战火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