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实录》伊水渡秋

4、实录二：尝试 晨

　　晨光再次粗暴地刺穿我的眼皮，喉咙依旧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猛地坐起，心脏在胸腔里咚咚擂鼓。相比于昨天梦醒后的乏累，今天感觉好了许多。

　　又一个梦！

　　一个如此清晰、连贯，甚至带着宿命感的梦！阿青……那个用灶灰掩盖容颜，在绝望中被我意外救下的史官之女。她洗净脸庞时的珍珠光泽，脚底渗血的倔强……每一个细节都烙印般刻在脑海里，比昨天“逃难”的梦境更加鲜活、完整。

　　这太反常了！连续两天，做同一个“世界”的梦，剧情还能无缝衔接？普通的梦怎么可能如此逻辑严密、情感充沛？我用力搓了把脸，试图驱散那萦绕不去的古代尘埃气息和破庙的阴冷感，但阿青那双带着劫后余生的依赖和坚韧的眼睛，却挥之不去。

　　昨天还觉得小黑会随时间淡忘，现在却像多了个远在异时空的牵挂。这感觉荒谬又真实。

　　为什么？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我靠在床头，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压力过大？入职新环境的潜意识投射？看多了穿越小说？但这些理由在如此“高清”且连续的梦境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我反复咀嚼着梦里的每一个片段，试图从中找出线索，最终却只能得出一个无奈的结论：无法理解，无法解释。

　　既然甩不掉，也弄不清，那不如……试着掌控它？既然连续做这个梦已成定局，那就尽量把它做成一个“好梦”吧！让梦里的那个“我”少受点苦，让阿青能活下去，甚至……让那个乱世能变得好一点？

　　这个念头让我精神一振。但随即问题来了：如何影响梦境？梦里的“我”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处梦境，对现实世界的记忆一片空白。我就像一个无助的观众，只能眼睁睁看着“剧情”发展。

　　等等！记忆碎片？我猛地想起了梦境，梦里的“我”在破庙醒来时，脑子里闪过一个奇怪的画面——“雪白的墙壁，奇怪的桌椅，三个人坐在一起吃东西”。当时梦中的“我”不明所以，但现在的我却无比清楚：那正是昨天中午，我和苏荷、陶然在食堂吃饭的情景。

　　现实世界的碎片场景出现在梦里也不奇怪，但这个梦不是一般的梦，为什么会是这么普通的场景出现在这个特殊的梦里呢？

　　这个发现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了我。难道……现实与梦境之间，存在某种极其脆弱、不受控的信息渗透？现实中的强烈印象，可能会在梦里以“闪回”或“幻象”的形式出现？

　　这个可能性让我既兴奋又忐忑。兴奋的是，这似乎提供了一条潜在的、影响梦境的路径；忐忑的是，它完全不可控、不稳定。但无论如何，这成了我目前唯一的“抓手”。

　　“既然现实的东西能溜进梦里，那能不能……主动送点东西进去？”我喃喃自语。送什么呢？现代知识！梦里的乱世最缺的不就是这个吗？基础农业技术、简单的卫生常识、哪怕是最粗浅的物理原理，在那个时代都可能是救命的稻草，是发展的基石，是伟大的发明！

　　可怎么“送”呢？对着空气念叨？睡前拼命默念？感觉像个傻子。但……值得一试。至少，试试把那些我认为梦中最急需的知识，在睡前反复强化记忆，看看它们能不能像“吃饭场景”一样，成为闯入梦境的碎片。

　　“呼——”我长出一口气，暂时压下翻腾的思绪。窗外阳光正好，提醒我此刻身在何处。今天可不是沉溺于梦境谜团的日子。新生报到进入倒计时，作为辅导员，真正的战场在现实。

　　快速洗漱完毕，换上清爽的T恤，我抓起水杯走向办公室，空气里弥漫着开学前特有的紧张与忙碌气息。

　　办公室里已经一片繁忙景象。打印机嗡嗡作响，吐出一张张新生名单和流程表；电话铃声此起彼伏，解答着提前到校家长的各种询问；同事们步履匆匆，核对物资、调试系统、确认志愿者名单。

　　苏荷正站在白板前，和几个学生会干部讨论迎新现场的志愿者排班分工。她穿着简洁的衬衫和牛仔裤，头发利落地束成马尾，显得既干练又充满活力。看到我进来，她眼睛一亮，挥手招呼：“赵导，快来！就等你了，我们分一下你带的班志愿者的点位。”

　　她的声音清脆，笑容明媚，像一道阳光驱散了我脑中残留的古代阴霾。我快步走过去，目光却不自觉地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赵导？”苏荷的声音带着一丝询问。

　　“哦，来了！”我赶紧回神，压下那不合时宜的联想，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表格上，“汉语言文学专业2024级1、2班的志愿者，重点放在宿舍引导和行李搬运组对吧？名单我昨晚初步筛过了……”

　　我们迅速投入工作。新生报到手续办理流程的细化、学院迎新现场各功能区的布置、宿舍钥匙的分装与登记、入学教育的日程安排和内容分工……千头万绪，都需要在新生潮涌来之前梳理清楚、落实到位。我和苏荷，还有其他几位领导、同事，在电脑、表格、电话之间穿梭，核对、讨论、敲定细节。

　　陶然也忙得脚不沾地，他负责经管学院，新生人数最多。偶尔碰到，也只是匆匆点头打个招呼，他脸上也带着熬夜的痕迹，但眼神里同样充满迎接挑战的兴奋。

　　忙碌是治愈胡思乱想的良药。整整一个白天，我被各种具体的事务填满：协调后勤确保帐篷数量；和宿管中心核准空床位信息；给负责“绿色通道”的学生助理培训政策要点；回复新生群里无数个问题……现实的重量感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却也让我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充实。

　　在某些瞬间的喘息，梦境的碎片会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阿青脚底渗血的布鞋，里长浑浊却锐利的审视目光，还有那句突兀的“出事了！”……那声呼喊像悬在空中的石头，让我迫切想知道墨守村落里发生了什么。

　　傍晚，工作暂告一段落。夕阳的余晖给办公室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苏荷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她转向我，脸上带着工作后的疲惫和满足：“总算准备的差不多了！饿死了，吃饭吃饭！”

　　“嗯。”我关上电脑。疲惫感涌上来，但精神却很亢奋，迎新工作像一场职业生涯的开幕大戏，而我的睡梦，也像是一场“春秋大梦”——这个成语用在我这里，其意义更符合字面意思吧！

　　走在去食堂的路上，苏荷聊起白天的趣事，接到新生家长的电话问的问题五花八门，我笑着附和，心思却有一半飘向了即将到来的夜晚。

　　今晚，我会再次坠入那个时空吧！

　　阿青在里长家会过得怎样？

　　“我”在墨守村会过上怎样的生活？

　　那句“出事了”预示着什么？

　　……

　　现实世界的迎新筹备如火如荼，而另一个世界的谜团与危机，也在无声地召唤。两个世界，两副重担，奇异地交织在我这个从农村走出来、试图在城市和人生新起点站稳脚跟的年轻人身上。我看着身边苏荷被晚风吹拂的发丝，感受着校园里蓬勃的生机，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无论梦境多么真实、多么令人牵挂，眼前的生活，才是我必须全力以赴的所在。

　　在宿舍加完班已是晚上10点多，也没想好要带什么东西到梦境里，反正是尝试，干脆就盯着电脑上入职那天我站在校门口的照片看，这照片还是苏荷帮我拍的。足足盯了三分钟，第一次这么认真端详自己，我把照片里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住了，如果真出现在梦境里，梦境里的“我”岂不要知道现实中这个我的样子了。

　　我小心翼翼地躺到床上，这个每天都要重复的再平常不过的动作，莫名有了些仪式感。很快，两个世界的大门，又将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