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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录二:山村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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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缓缓睁开眼睛,意识从深邃的黑暗中浮起,首先感受到的是右臂传来的酸麻。
低头看去,小黑不知什么时候蜷进我怀里,头枕着我的右臂,纤细的左手手指轻搭在我胸前的羊皮毯上,睡得正沉,呼吸轻得像羽毛扫过。我想他昨晚要很晚才睡着吧,为了不惊醒他,我就躺着没动。
破庙内横七竖八地躺满了逃难的人,男女老少挤作一团,借着彼此的体温抵御夜寒,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啉吟和梦呓,诉说着每个人心头的创伤。
光线缓缓移动,终于落在那张灰黑的脸上。我这才看清,夜里的泪水在小黑那张小脸上冲出了几道蜿蜒的白痕,像干旱土地上龟裂的缝隙,隐约透出底下细腻的肌肤。
“阿娘……阿娘……”小黑忽然发出梦呓,声音细弱如丝,带着哭腔,我的心莫名一紧。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爆发出凄厉的哭喊,一位中年妇女疯狂摇晃着地上老妇人的身体,声音撕心裂肺:“阿娘,你醒醒!阿娘——你醒醒啊!”
她身边约莫五六岁的孩子被惊醒,懵懂地看着母亲,随即也跟着嚎啕起来。庙内其他难民陆续被惊醒,地上的老妇人面容安详却苍白,再也不会醒了,她在昨夜寒寂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乱世。
怀中的小黑猛地惊醒,像受惊的兔子般弹开,慌乱地起身站到一边,低着头扯着衣角,仿佛做错了什么事。
我坐起身,揉了揉发麻的右臂,打量着这个纤瘦的身影。破庙里的哭声愈发凄厉,那失去母亲的妇女扑在老妇人身上,泣不成声。几个好心的难民上前劝慰,却也无济于事。
“你是姑娘?”我轻声问。
她赶紧摇头,然后停了下来,又点了下头,发出了几乎微不可闻的“嗯”。
“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你家人呢?”
她不说话,又抽泣起来。
“姑娘,我现在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我完全不记得以前的事情。”正说着,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场景——雪白的墙壁,奇怪的桌椅,三个人坐在一起吃东西。这画面来得快去得也快,像鱼尾拍出的水花。
“告诉我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我没太在意刚才脑子里闪现的场景,接着和眼前的姑娘说送她回家的事儿。
“大哥,我阿爹阿娘可能都没了,阿弟也不知去向!”她边哭边说。“城池破了,城里人都弃城逃亡。阿爹是城里的史官,腿脚已不便多年,他守着竹简不愿意走,阿娘见阿爹不走也决定留下,把我和阿弟托付给家丁,阿弟和我不愿意舍弃阿爹阿娘,被家丁硬拉着走了。出城时阿弟和我、家丁被人流冲散,我就一直跟着大家跑,实在跑不动了,腿一软就坐在了地上,幸好被你搭救了。我不知道该去哪里,觉得你是个好人,就一直跟着你。”她一口气说完了自己的情况。
我叹了口气,从行囊中取出最后半块干粮,掰成两半,递给她一份:“吃吧,吃完我们去找点水。”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干粮,小口小口地吃着。
破庙外的天空已经完全亮了,难民们开始收拾简陋的行囊,准备继续漫无目的的逃亡。几个壮年男子合力将老妇人的遗体抬到庙后,简单地掩埋。没有仪式,只有悲伤的哭声,麻木的表情和机械的动作。
“走吧。”我背起行囊,对仍然低着头的她说。
她默默跟上,始终保持两三步的距离。
庙后有一口古井,井口石栏已被岁月磨得光滑。我捡起地上的绳子和破旧木桶,费了些力气才打上半桶浑浊的井水。
“先别用,我再打点上来澄一澄。”我拦住正要掬水的她,将水倒掉,再次打上半桶,“洗洗脸吧。”
她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掬水洗脸,黑灰随水流下,渐渐露出原本的肤色。耳后那片肌肤白嫩得像刚剥壳的煮鸡蛋,与脸上的污黑形成鲜明对比。随着清水的冲洗,一张清秀的脸庞逐渐显现。
当最后一点黑灰被洗净,她抬起头来,阳光恰好穿透云层,将她睫毛上未干的水珠照得晶亮,洗净的脸庞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竟是个眉目如画的清秀女子。尽管衣衫褴褛,面色憔悴,却掩不住那份天生的秀气。
看到她的真实容颜,我开始后悔不该让她这时候洗掉脸上的保护色了!
“我叫阿青。”她轻声说,声音如清泉击石,与先前刻意压低的嗓音截然不同。井水在她脚边积成个小洼,阳光突然穿过云层,把她睫毛上的水珠照得晶亮,洗净的脸庞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阿娘说,我出生时她梦见了院里的青竹。”
她梳理了一下头发,接着说:“阿娘剪了我头发,给我身上漏着的皮肤都抹了灶底灰,说这样能保命。”她解释说。
我明白她阿娘的用意,姑娘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亭亭玉立,留长发的她肯定很标致。俗话说“盛世女人万两金,乱世不值一斗米。”身在乱世,相貌好对女子很可能是坏事。逃亡路上,只有这样扮丑,才能提高逃亡成功的可能性。唉!把她托付给家丁时,她的爹娘该有多不舍啊!如果两位老人还在人世,他们会有多担心这么美丽的女儿!这该死的乱世!
我叹了口气,“不知该往哪去,你……”
“跟着你!”阿青截住话头,声音轻却干脆。说完,她羞涩地低下头。
“那走吧,有口吃的就分你半口。”我说,听见自己声音里带着梦里才有的果决。
俩人踟蹰间,阿青突然眼睛一亮,仿佛黑暗中看到一丝曙光。她指着东边方向:“翻过那座山,听说有个叫墨守村的村子。我小时候阿爹曾说过,那里住着一群避世的高人,大多身怀技艺。即便是胡人,也一直没敢去那里抢掠。”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山如黛,云雾缭绕,不知隐藏着多少未知与危险。但比起漫无目的地逃亡,有个明确的方向总是好的。
“你知道路吗?”我问。
阿青摇摇头:“只知道大概方向。”
也罢,总比没有方向强。我整理了一下羊皮毯子,便带着阿青向东而行。
起初的道路还算平坦,偶有其他难民同行,大家默契地保持着距离,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形成一种脆弱的互助关系。然而随着日渐升高,道路逐渐崎岖,人烟也越来越稀少。
阿青的布鞋很快磨破,脚底渗出血迹,每走一步都疼得吸气,却硬是咬着牙不哭出声。她像是变了个人,脸上不再是先前那种无助委屈,而是一种近乎倔强的坚韧。
“休息一下吧。”我在一处树荫下停住脚步,从包袱上撕下一条布条,“把你的脚包一下。”
阿青迟疑地看着我,脸上泛起红晕。
“转过身去。”她小声请求。
我哑然失笑,顺从地转过身。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说:“好了。”
我转回身,看见她已用布条将双脚简单包裹。我蹲下身,仔细地帮她又加固了一下,确保布条不会轻易脱落。
“谢谢……”她声音细若蚊蝇,脸颊绯红。
继续上路后,我刻意放慢了脚步。阿青虽然疼痛,却努力跟上,没有一句抱怨。
山路越来越陡,有时几乎要手脚并用才能攀爬。我不时伸手拉她一把,她起初有些抗拒,后来也逐渐接受了帮助。
正午时分,我们在一处溪流边休息。我取水囊装水,阿青则小心翼翼地清洗脚上的伤口。
“你的家人呢?”她忽然问道,声音轻柔。
我愣了一下,苦笑摇头:“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阿青诧异地抬头。
“嗯,”我望着潺潺流水,努力回想,却只有一片空白,“我只记得醒来时就在逃难的人群中,之前的一切……像被抹去了一样。”
阿青眼中闪过同情:“那你的名字……”
“赵建业,”我条件反射般脱口而出一个名字,“我就叫这个吧?”
溪水淙淙,偶尔有鸟鸣从林间传来,暂时让人忘记了乱世的苦难。
休息过后,我们继续赶路,山路愈发难行,经常会被酸枣树的葛针刺到。阿青虽然脚痛,却始终没有落后太多。
日头偏西时,我们终于登上了一道山脊。站在高处,视野豁然开朗。下方山谷里,百十户茅屋错落有致,炊烟袅袅升起,像大地呼出的白气。四周群山环抱,形成一道天然屏障。
“那应该就是墨守村。”阿青语气中带着难得的欣喜。
我仔细观察这个村落,发现房屋布局颇有章法,错落有致,彼此呼应,显然经过精心规划。村外围着一圈简易的木栅栏。
“有人!”阿青突然拽住我的袖子,声音紧张。
下方小路上,三个扛着农具的汉子正警惕地盯着我们。他们粗布短打,皮肤黝黑,身形健硕,腰间别着的柴刀在夕阳下闪着寒光,显然不是普通农夫。
为首的汉子身材敦实,浓眉如墨,声音粗粝:“哪里来的?”
我上前一步,将阿青护在身后:“逃难的。”尽量让声音显得平和,“来求个落脚处。”
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浓眉汉子突然抽出柴刀:“胡人细作?”刀锋直指我们,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阿青从我身后探出:“大叔!我们是梁城人,城池被胡人攻破了。我曾听阿爹说他多年前来过这里,还和这里的里长交好。”
浓眉汉子的刀慢慢垂下,但眼中的警惕未减:“梁城?那可远的很。你说你爹认识里长,他叫什么名字?”
“我阿爹名姜简,是梁城史官。”阿青语气不卑不亢。
“跟我走吧。”浓眉汉子听了阿青的话,似乎要带我们进村子了。
——
村口老槐树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靠坐在竹椅上,他身边靠着一根虬结的木杖,刚才从浓眉汉子那得知,他就是村里的里长。
里长树皮般的手抚过山羊胡,浑浊却不失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我:“你叫什么?”
我也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但总不能如实说吧不知道吧!“赵建业”,这个名字再次脱口而出。
“赵建业……”里长沉吟片刻,“会些什么?”
我略微思考了下,如实回答道:“我满身的力气,啥都能学,以后能帮村里干活的,里长公不用担心。”
“黑夫,先带他去村里空着的仓库安顿下来,尽快帮他搭房子,这几天我家麻姑先给他送饭。”里长面无表情地对浓眉汉子说道。
里长的目光转向阿青,柔和了些许:“姑娘,你阿爹真是姜简?”
阿青点头,眼中泛起泪光:“阿公,我阿爹名姜简,是梁城史官。他常说墨守村中有大智慧,若非身负官职,真想长居于此。”
里长愣了一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姜简……是那个痴迷古籍的年轻人啊。多年前确曾来访,与我论道三日,受益匪浅。”他长叹一声,“没想到梁城也破了……这世道啊……”他顿了顿接着说:“等下你和我一起回家,就和我家麻姑住一起。”
里长还要说些什么,远处突然跑来个孩子,哭喊着:“里长爷爷!里长爷爷!出事了!我阿爹出事了!”